其实周秉宪的幼年心魔时常蹂躏他。
但对于那场火灾,他想若是再重来一次,他仍然会选择让大火烧得再暴烈些,烧穿青砖白墙,烧焦五脏六腑,烧入星轨宇宙!
烧得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继而从坍塌破碎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挣扎着往污泥垢里搅和,筚缕褴衫的全身土腥味,带着悲壮式的英雄主义浴火重生,雨水冲刷出一张刚毅坚韧的脸,一双磐石之眸,凝瞩不转地盯着那两具黑黢黢的人形尸体。
与在桃花坪走基层的印狄,不和谐又正正好,互相成就一段’情暖困难学子,助力青春梦想’的学雷锋精神。
窗玻璃上倒映着男人的轻嗤,恰如当时倒在印狄怀中的他,勾起的若有似无的一记微笑。
雪丽蒂姆酒店的每一间房露台外,都有一个巨大的泳池,基本上是全景式开放,下面的人在做什么,上下左右邻居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水花激昂,战况倒算不上活色生香,felix端着一杯威士忌,双手懒洋洋搭在雕金镂空的弧形栏杆上,饶有兴味地观战。
金色的头发衬得女人皮肤似刷了漆的白墙,锃亮瓦剌的,傲然埋没在天蓝色的水里,三分之一身体到头颅水出芙蓉的清丽,昂着脑袋,薄到能看出筋脉纹理的眼皮紧紧闭着,粗黑的眼睫粘在一起,微凸的嘴唇一点一点张大。
半寐半醒之间,骤然,她惊地皮肤都皱缩了,抱着她的男人因为这一猝不及防诡异举动,将脸埋在女人脖颈间,闷闷地嘤咛着说了些旁人不能听的话。
这也令男人更有干劲了。
女人瞧楼上那人,墨黑的夜色也融不掉那张轮廓幽深立体的脸,就这样霸道又冷淡地闯入她的眼中。
一点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她当然知道这会提高双方刺激的阈值,正是这份期盼和怀抱着的侥幸,女人像是来劲了。
迷蒙的水眸,咬的泛白又淡红的嘴唇,劲劲地,娇态毕露的尖脸,周秉宪想:她们除了头发颜色差不多,白晃晃的一长脸,傲娇又可爱的劲儿,但她是绝对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做出如此孟浪之事。
看起来是个被家长保护的乖女孩。
周秉宪看得索然无味,把酒杯搁在水晶台面,半靠在香槟色的圆床里,抄起iPad搜索‘梁真’名字有关的学术论文。
不搜不知道,这么多重名的。
他以国外期刊网站为横轴,又以计算机工程类似的理科专业为纵轴,做类推重合筛选,终于让他找到了真正的梁真。
竟还在美国留过学。
他给她的国内外论文和期刊全部都买了一遍,又专门做了一个文档保存。
她本科就以第一作者身份在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过论文,他细细阅览下来,够青涩,略显稚嫩,他忽而轻笑,却又不知是在笑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读一个小女生N年前写的科学论文,还是在笑他自己读的津津有味,竟越读越...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共鸣愉悦之感——
斐波那契数列1,1,2,3,5,8,13...和运气之间存在紧密联系,你发现了吗?只要你熬过前面枯燥又崩溃的1,1,2,一旦进入技术突破口,增长就会是数列后面那样疯狂跳跃。
如果她一次都没试——没有把他抓去看那个充满梦幻,一戳就破的泡沫超级工厂,那就不会存在1。
既然她已经尝试了,从0-1的过程,狂妄又自信地借用他人的建筑土地给自己造势,虚张声势地对他叫嚣,毫无畏惧地选择最有失败风险的冒险,后又真情实感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和国内所有情况**裸站在他的角度曝露,正所谓利他就是利她自己,那么此刻她已经进入1,1,2,3。
如果她没有复刻XOKE的纳米丝,那么她连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依旧停留在1之前。
然而她也从未停止过脚步,非她厂子生死之外,来自她强大的内驱力对纳米丝进行钻研创新,彻底进入1,1,2,3,5,8,13...
如果火灾只是一个偶发性概率事件——
那便是天时地利人和,连老天爷都站在她那敢于冒险,敢于豪赌,敢于ALL IN的一颗激进心上。
他不能单纯地将这个小女生定义为骗子,虽然伟大的事业最初看起来都是犯罪,或者是疯子的胡言乱语,这话可以用来形容他自己——常常不按常理出牌,但她没有,她跟那些不懂概率学的粗老帽不一样,她虽然也是在豪赌all in,但她完全是遵循数学和物理学来的。
扎实肯干又毫不畏难,对工作充满热情,绝顶聪明,善于思考和创新,一身反骨劲,熟悉当前国内制造业的弊端,知晓上中下游的各种人际关系。
那么他还有什么理由不选择她呢?
就像现在,也可用斐波那契数列解释他周秉宪当下的诡异举动,他在十三之后,却又在她之内。
YOU WIN!梁真。
梁真拉着一车600和400砂纸,酒精和研磨膏,正叫工人把压铸好的模具一个一个进行手工抛光。
瞧着着法子就累挺得慌,打磨方向公主要求必九十度或者四十五度,顺着磨可能会忽略上一道的划痕,要保证Ra值小于0.01μm微米,也就是SPI A1级别,比沙特埃尔奥拉音乐厅的镜面还要亮!还要刺眼!
而且每换一道工序,必须用酒精把模具,工具,甚至自己的手指都要擦干净,因为抛光最怕脏,不然就白磨了。
看大家伙不耐烦又不敢抗议的死气沉沉样子,梁真刚想说些什么,梁宁又拉着一车‘下午茶’来了,她这个举动一直持续到了包装送货出门的那天,什么咖啡小甜点,披萨汉堡炸鸡天天不重样的,而且最后几天的时候,更是给加班的人送米送油送水果,还额外给每个人包了两百的红包。
老梁把大女儿拉一边啧一声:“你妈咪已经给了加班费,你这么做不是惯着他们嘛!”
梁宁把一个小蛋糕塞到他手里:“老爸,你以前说小厂老板是不能有脾气的,这里头留下来的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还都是老工人了,老工人老手艺,能人,能人都是有脾气的,这不都是你惯出来的吗。”
老梁一噎,平时那些教导她们的话反而被当做回旋镖一样扎他嗓子眼了,道:“你就幸灾乐祸吧!”
梁宁搓了搓冷手:“就这些东西都是小打小闹的俗物,只要能让他们配合好真真做成这个订单,还有什么值不值当的问题。你看她,是不是以前的梁真回来了!”
老梁顺势望过去,小宝正在大家伙机床跟前,测量它做好的喷嘴的温度,静置冷却后,移送到激光打孔厂的工人手中,手把手教他们用电脑操控激光头,斜着在璧上烧出一个0.5mm的小孔,人家厂子的工人也会问:为什么要斜着打呢?我们以前都是直接竖着来的,这样很麻烦!
梁真心道:人家图纸上就这么画的!毕竟是拜托借用人家的厂子人家的机器,虽给了租用的钱,却远远不及一批货物,这都是老梁的脸面,梁真自然也不敢得罪,好言好语:“...因为飞机的油喷出来的时候,会自动炸开...”
但是那人好似故意刁难她,听不懂,仍想我行我素。
梁真真是气笑了。
但她也来劲了,一把夺过工人喝的矿泉水瓶子,倒拿在手里,狠狠地转了几圈,水就变成龙卷风,贴着两璧转,中间则是一条旋涡,斜着打孔的作用就是要像这条龙卷风一样,确保喷嘴喷出的油不会浪费,甚至能吸回来,充分燃烧,明白!
激光打孔厂的老板,也不光他家,大家本就秉承着:若群落厂一厂有难,大伙都群策群力,互相学习互相进步。
那工人一脸行吧无所**谓地妥协了,又笑眯眯地想搭讪,梁真头也不回地带着打了孔的喷嘴,送到自家厂里的显微镜下,用专用的倒角刀去除喷嘴边上毛刺,她还叮嘱工人绝对不可以用砂纸磨,会把孔磨堵。
毛边去除之后,再由超声波工人用专门的清洗剂,洗去切削液和油污,最后戴上手套,放入独立的泡沫坑中,封装,注名批次孔径数据。
你不知道,堪堪才做好一小批,她那高兴的小模样真是令整个厂子蓬荜生辉。
真是久违了。
那件事之前,小宝就是这样式儿的。
那件事之后,小宝是一心死读书钻在实验室,放假连家都不回,要么就是闷声不吭地坐在电脑前,彻底变成一个毫无生气的呆子。
梁宁看老爸愧疚浮在脸上,又道:“有些事情看到装没看到可以,但有些不行。爸爸,你不能否认,你和真真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一直在。”
老梁鼻孔重重呼气:“在又怎么样?这都可以慢慢来,有的是时间。我为什么不像别家父母催婚催死,因为没必要!你们妈咪把你们生出来,我们把你们养这么大,不是随便给不知道哪儿来的一个黄毛小子或者女人拐骗的。只有你们挑他们的份!”
“反正,没我的同意,你姐俩别想外嫁!看上了,过来做上门女婿,不愿意,那拉倒。这事没得商量,学习上的事情我和黎姐尊重你们的选择,但是这件事没有任何退让,尤其是你,”
梁宁故作惊讶:“我咋了?”
老梁哼声:“你就是个活宝!淘气得很!哪天把我心脏病气出来了...”
梁宁打哈哈,给老梁按摩肩膀,松松筋骨,孝道两秒,然后跑去梁真那儿凑热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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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