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落厂不同以往，去年这个时候，哪怕厂里只有一台机器的都在哐哐猛干，大厂更是老板带头给贴对联，筹备年货送工人，各厂子之间你来我往的寒暄问今年收成咋样问明年如何规划，整片群落厂灯火通明，喜气洋洋，一片朝气，从淮江路对面看，这里宛如浮了宣彩的一幅古画轴。
动迁令一下来，关门的关门，跟庞博士纠缠的纠缠，因为有的机器折旧也赔不了几个钱，尤其像有的厂家只做单一的压铸或者热处理或者固件，单拉开的话，这些厂子没有自己生产零件的能力，是最底层的加工，纯赚个辛苦钱。
但若是跟整个群落厂组合起来，用处可就大多了，像真宁他们做出来的零部件有需要加热淬火的，那就去外包找热处理厂，像螺栓是标准件结构，兹莫曼机床铣的话，确实能铣的镜面一样光滑，但是要兹莫曼在一个一个螺栓表面铣削精密螺纹，效率低不说，怕是会破坏金属纤维，挨不住飞机震颤，恐怕会断，那就真是两眼一抹黑的程度。
梁真找了紧固件厂，本想用冷镦机一分钟就能蹦上百个螺栓，效率大大地提高，但老板准备回家过年，没有工人，给多少钱都不做，老梁精得很，跟人热处理和固件老板们是这么说的：反正年后这些设备你都要卖了，现在能赚一点是一点，这样，你租给我几天，我让厂子工人过来做，就是开个机器用下电，到时候赚到的钱进入你私人口袋，都不用上缴老婆的...
梁真站一边看着，真是佩服老梁这精打细算的本事，张口就来的人性小拿捏，虽本能排斥这种市侩气，却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同老爸老妈学的。
随后梁真和黎姐带着三套卡箍模具去到常合作的压铸厂，老板叼着烟，划拉一根钓鱼线，孤独地坐在他厂子后边的江滩上。
那鱼线被扯了半晌，也不见他往上收拢鱼竿。能让一个钓鱼佬惆怅到这种地步，只能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黎姐轻轻哈出一口气，把人叫了回来。
厂子里还有零星留年的工人，黎姐和梁真跟着老板走到门都脱漆的办公室，把模具轻轻摊开在他办公桌上。
老板把烟掐了，戴上白色手套。
只粗看那卡箍模具的表面，就知道真宁这单很不简单。
一般为了防止卡箍成型之后回弹变形，模具表面要设计一些对抗性的纹理和微坑，普通的铣床根本干不了这种精细的活。
瞧瞧这上面无数微小的曲面结构，老板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细看，更奇巧的是，他发现模具里面的曲面结构非比寻常。他压铸了那么多零件，从没见过这种设计，它里面的流道设计竟是复杂的蛇形曲面。他抬眼看妮子一眼，眼睛嘴角立时有色彩，那样子仿佛群落厂后继有人的感觉，试探性问：“这你做的？”
梁真也不好大喜功：“自然是机器车出来的功劳，我只是修改了设计方案。”
行家伸伸手就知道这是个什么含金量，压铸老板宝贝一样拎到窗边细看，啧啧感叹这精度，“跟叔还谦虚啥呢，机器固然是必要的，但是控制机器的人更重要。这手艺，绝对算的上是精度里的奢侈品了！黎姐，你女儿要出师了，我看老梁可以直接退休了。”
梁真跟那孙老板沟通过，看能不能要到人家大老板的联系方式，用图纸上的设计做出来的卡箍模具它是直角，那么铝水是没有办法同时抵达四个角落里的腔，如果擅自修改，怕别人有自己的想法，她可不想好心办坏事！
但是那孙老板含糊其辞说就让她按照图纸上的做，快快做，老板们已经开始催了，老梁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找他还不如去拜妈祖求圣杯来得灵验，他就是个中间商。如果不是为着他背后的人，以老梁抠死的个性怎么会痛快接下这单子。
这时节...老梁都不需要深想，在东建集团门口转悠了好几天，蹲到了当年一起在打铁村跟铁匠师傅门下，拜师学艺的刘义庆。当年，多少人挤破了脑袋，唯他们二人最是拔尖，又肯踏实下功夫自个钻研琢磨，师傅说有了这身本事，也不怕吃不上饭。后来个体兴起，钻营生财之道又仗着有一技之长的梁伯英创起业，他本意让刘义庆过来，算强强联手，没想到一心在手工艺上精益求精的刘义庆反倒扎进国企当个小管理去了。
梁伯英点了两碗面条，叫老板一碗不加葱，专门给刘义庆点的，两人呼噜噜吸着面条，刘义庆笑道：“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你看你那白头发比这面条都白都多。”
梁伯英望向清冷的街道，对面一家晨光文具店，零星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蹦蹦跳跳，手里挥舞着玩具剑，抽了两张纸擦嘴：“老刘，我这次来是有事想问你。”
刘义庆筷子一顿，若是群落厂动迁的事，他爱莫能助，况他自己还一堆坐监的把柄让太子捏在手里。梁伯英呼出一口气，目光灼灼：“东建是不是接了个老外的急单，二月份就要！？”
刘义庆不明所以，缓了几秒，眼睛一惊：“怎么，那单子是到你手里去了？”
梁伯英奸笑，指一指他：“以前我觉得你在生意上一窍不通，只把铁啊机器啊整的炉火纯青，是个木头脑袋。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刘义庆才是做生意的料！”
“我们都辜负了师傅！”
刘义庆觉得面前没有葱的面条也不香了，冷哼道：“你不用指桑骂槐。就直说找我什么事，我还有几个会要开！忙着呢！”
梁伯英也不客气：“行，你把那采购人的联系方式给我，他们给的图纸方案不行，我女儿必须要跟他们沟通才能修改，否则出了问题，你刘义庆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给不了，这...这行业里头的规矩，客户资源哪是说给就给的，你搞笑了呢吧！”
“老刘，我要是图你这个，我全|裸到东湖跑一圈！让全市的人都看我笑话！”
刘义庆犯难得很，这泄露客户资料自然是不行，但他现在丢了美国周总的合作不说，再把那磨洋工的泰方瞎几把敷衍了，那东建名声完不完蛋先不说，太子都先把他削了！
刘义庆点根烟，半晌没抽，纠结的要死，最后背重重驼下去，一声重叹，丢下一个名字，抬脚就走：“凌空！”
名字倒是取得不错，但在业界内就连梁宁也没听过，她划拉通讯录找到一家刚加入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的航空公司老总，从人嘴里获取的信息是：是个花天酒地纨绔富二代，连个机场胚都没有的，一拍脑袋三分钟热度刚成立的小公司，哎呀，这种家伙做不长的，不把他老子败光就不错了！怎么，宁宁也俗气起来了，竟对这种肚子里没半两墨，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感兴趣？
白手起家的老总最是打心底看不起那些借着父辈母辈资源往上爬的人。
又问梁宁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小酌一杯。梁宁想：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他眼睛是长在额角上的，拿下巴尖瞧人，竟还给他做了ESG包装，自己又为什么对了他的胃口呢，大概也是觉得她和他们应该是同层次爬上来的人。
若是以前，梁宁是没有时间应酬这些商业上的客套流程，现在在国资pe常要对接大型企业的老总，梁宁好听的嗓音：“行啊，我们江东正好在布局低空经济风口和绿色航空，氢能源电能方面产业，您有没有兴趣过来咱们这边生根发芽呀？正好，我一道感谢您今天的侠义相助！”
老总笑眯眯：“宁宁你说这个不就见外了吗？都是自家人...要说感谢，那也是我感谢你...”
梁宁拿到凌空负责人的联系方式马上交给自家小妹妹，可惜那负责人压根不接电话的，但是某个夜晚，那边忽然敲过来一个电话，冷漠的泰式女音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重新设计？”
梁真听不懂泰语，问她能不能说英语，她也很不耐烦地用英语交流，梁真再次确认她是不是图纸设计师，那边回复是，梁真开始耐心地就模具的内部结构告诉她：“图纸上的模具设计，铝水从中间流进来，就跟流进水管一样，直来直去的，那铝水肯定是把最前面的坑先填满，出来的产品会非常重，非常紧实，”
她先扬后抑：“但距离最远的4号坑，铝水流过去的话，就已经凉了，出来的零件就会有气孔，质量也会变得很轻，”
她想糙点：你拉粑粑，那肠子里面还大弯小绕呢。这是飞机，卡箍要是不能把输油管，液压管各种管子牢牢固定在机身结构上面，那漏油短路，就tm全完了！
那边女人说的泰语，叽里呱啦语速飞快，梁真根本没有听明白，不过能听出来女人非常生气，在同里面的男人争吵，而且叮里哐啷大动静。
梁真等了老半天，一个男音很冲地用英语问：“你要怎么改？需要多长时间？”
梁真此刻累到一点脾气没有，很平静：“我做了一个样品，你们看一下，照片已经发过去，请马上查收反馈。”
又是漫长的等待...
梁真也没闲着，继续按时间表下派任务进度，卡箍模具外包压铸厂，螺栓滚丝外包固件和热处理厂，也就剩下发动机喷嘴，这个精密度高难度比前面两个高了好几十倍，而且死贵死贵的，只能兹莫曼机床自己干，预计人歇机不歇的情况下，二十天就能干完。
因着这次工期紧，产品精度压力大，她跟黎姐确认要留年的人数，以及相应要给的加班费和三倍工资。
不知道等了多久，蓝牙耳机里又来一个男人，这次却是中文：“你用什么机器做的？”
梁真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兹莫曼机床。”
对方明显沉默了，梁真怕负责人就其他零部件会存在问题，所以问道：“如果卡箍模具样品你们确认没问题的话，我们就照这个推下去了...然后...另外两个样品我们这边什么没问题，你们还有什么要建议的吗？”
梁真一惯坚持诚信做人，服务到位的原则，若说前面两位可能是烦躁的打工人，毕竟泰国人真的很能磨洋工，什么都讲究慢慢来慢慢来，碰到难的更是撂挑子不干了，主打钱够花，我快乐就行，后面这一位就挺诡异的，不问进度不问风险不问生产细节，他难道不关心我们会不会把模具偷偷拿去做私活卖给别人？
却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这么晚还在加班？”
梁真奇怪，点开手机看一眼电话号码，为什么这个声音这么耳熟呢？厂子里热火朝天，机器轰鸣，她刚有点没听出来，这会儿她站自己小型实验室，拉上门，不久前和某人在这间窄小实验室上演的拉锯场景还历历在目，梁真盯着角落那个惰性箱笼，沉默着。
不多时梁真道：“要的紧，所以很忙。”
她想问：是你吗？这单子是给你做的吗？你还涉猎航空领域呢？
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拽着打印机里的纸，毛边扯出来又推回去，老刘找了她半天，隔着不隔音的窗玻璃叩了叩，老刘招呼她出去，她口型说马上，乍一看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灰扑扑的工服和灰扑扑的脸蛋，一连好长时间只睡六个小时，圆脸都变尖了，竟还品出点忧伤？的复杂意味。
他没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也是，当初找他本就是为了不让真宁倒闭，而现在自己好像已经不需要他了，梁真煎熬的心一下子舒坦了，果断道：“老板如果没事，我很忙，先——”
“梁真，你挺厉害！”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梁真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淩品霖，leary抱着个椰子，嘴巴在透明吸管上咬咬咬，一身异香和热浪地朝felix靠过来：“看你那一脸春情放荡的小模样，不是说连这儿的选美小姐你都看不上吗？”
“是看不上，没有能让我看上的！”felix被人看穿的不爽，不耐烦：“你身上什么味道，呛人得很！离我远点！”
“吃枪药了，就sixgod的味道！”淩品霖，leary翻他一眼，又着急问：“怎么样，问什么了？出什么问题了？”
“人家给你用兹莫曼做的，你不信她，还能不信兹莫曼。”
“我管他用什么做呢！我只要能给我老子交差就行。你是不知道，我这公司刚成立的时候，票都卖不出去，我老子不给我帮助就算了，还等着看我笑话，跟那些航空老贼一样，欺负我个新手。欸，偏现在就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面前，我就要让这些狗眼看人低家伙瞧瞧，不靠老子我也能造飞机！”
周秉宪躺在沙滩椅里，长腿换个舒服的姿势，屈起其中一条腿，隔着墨镜望着远处的海面上斑驳的晚霞，猛扭头瞪他，连嘴角都透露着不高兴：“你是不是骂我呢！”
felix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椰子，不准他喝了，对着光屁股的小孩招招手，递了两张美元，让把垃圾扔了。
淩品霖，leary热中凌乱，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语凝噎：“喂，我还没喝完呢！你真是不讲理！有你这么霸道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