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11

有没有人说过她笑起来太有感染力了,一如天上的银月照得这个小型实验室熠熠生辉。

很可惜,周秉宪的美育都放在自己的Nexus自动驾驶上了。不过作为单纯的视觉动物来说,男人对美女的雷达触达,那也是不遑多让。

究竟是怎么个说法,梁真心里忐忑,不动声色地绞着指头,单从播客和网站上的采访来看,企业家自然是将最完美最生动的一面展现给大众,他想法前瞻,言辞犀利,年少有为,那种他人妄想看穿他精神世界的张狂,让他看起来是那样令人迷醉,而想象中的人此刻就活生生站在自个儿跟前,她自然是怀着敬畏的,也不想在他面前露怯,可真见了,又觉得比虚拟世界的他多了很多冷漠疏离,那眉宇间流露出的淡然倨傲,那个清风拂面的笑容仿佛在他脸上出现,就是株连九族之罪,那眼里对人的不信任感都快溢出来了。

梁真想,毕竟隔着一道网线。

双面人,可以理解。

如果是以往的客户,只肖看一眼机器刀具问一下废品率确认一下交货周期,剩下的都是真宁的事,人只管做甩手掌柜的。周秉宪不一样,他不会对丁点可忽略不计的瑕疵视而不见,他也不信物理算力有逻辑闭环的时候,若是她的实验还停留在纸上,他恐怕立即拔腿后撤。梁真该庆幸把这一点补偿了,那些求爷爷告奶奶遭人白眼的苦也不算白受。

周秉宪嗤:“台积电是蛮力,你是巧劲,可他是标准化的,全世界的工程师都懂怎么修怎么调,你的,”他睥睨着那个锡纸包裹的箱笼,“一旦它坏了,参数丢了,全世界就只有你梁真一个人能修,你凭什么觉得XOKE应该为你的风险买单!”

不要觉得你这投机取巧的技术能上的了台面,很不屑仿佛她很可笑,丑态毕露。

梁真有那么一时三刻木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辩证,周秉宪质疑:“你说用电场引导能保证纳米丝长到100纳米高,谁告诉你非要长到100纳米的?就因为你对标的是台积电?你口口声声说我嫌弃他们,那你又为什么要以他们作为参照物?你这是在讥讽台积电还是讥讽你自己?!”

你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在他眼里,你只是一个为了解决自家生存问题不择手段跟风的短视小人。你在打你自己的脸!梁真犹如雷劈一般气势明显地弱了,一眨不眨看着他,呼吸紊乱了,脑袋也晕乎乎的。

周秉宪眉心轻皱:“你说我是因为台积电昂贵所以才嫌弃他们,那我问你,你的这个特种气体能删掉吗?不能删除的话,需要多少个这样的惰性箱笼来复刻你的这套技术,能保证每一个惰性箱笼的结构完全一模一样吗?还是说你要打造一个巨无霸的真空超级工厂!以人作为产出的污染单位,如何实现人机融合而无一粒尘埃?你知道的,零件最怕灰尘了!那么这样计算下来,这会比台积电那价值几千亿美金的整套流程更便宜吗?”

“梁真,你自己做生意的,应该知道贵有贵的道理这句话?”

小型实验室的氧气逐渐被抽空,梁真脸上毛刺刺的,又热又躁,她感觉自己再待下去不出一时半晌就会爆炸了!

梁伯英也被问得一愣一愣的,但看到自家小宝被羞辱刁难成这样又急又气,脸上愠怒还含了点‘赶快给我支棱起来’的烦躁。

她太着急了,又想到梁宁的话,顿时觉得羞愧难耐。

她急头白脸:“我给你看的视频就是用台积电的方法,简单粗暴把多余的原子溶解掉,根本溶不干净不说还会造成晶格缺陷!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了修复,又要补偿出复杂的清洗和退火工序,简直又浪费又麻烦!”

“那好,台积电也用气体搞生长,但是刻蚀过后的气体都排掉了,你的气体转化率是多少?每个惰性箱笼或者超级真空工厂的气体又要注入多少?考虑过吗?如果没有消耗完,那岂不是粉尘满天飞舞?要不要停工清灰?又要麻烦多少时间?考虑过吗?”

他简直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你不想要多余的零件,你嫌弃步骤繁复,你觉得铺张浪费多了不必要的昂贵,现在有这么一套相对台积电笨方法的高性价比,你又疑窦丛生,各种挑刺!天底下不会有完美无缺且首尾逻辑完全闭环的生产条件,就算是太空中也是有灰尘的!你到底想怎样!梁真在心里腹诽!

然周秉宪像机关枪一样,步步紧逼:

“控制电流电压的算法要一直依托人去调弄参数吗?”

“自生长的丝长完1000亿根,你,怎么知道每一根都长好了?光靠人一个个去检查吗?检测闭环想过做进代码里吗?梁真,你要知道,人,是会生病,是会犯错的!”

“还有,自生长的丝要经过400摄氏度高温,等底层丝长好之后,上面还要覆盖很多金属层导线和绝缘层,”周秉宪举着那个小小的芯片,字字珠玑钉死她心头,“后续工序的加热,你如何保证之前就长好的脆弱的纳米丝不会因为受热再次移动或熔化?”

“速度,温度,密度,都是你这套技术需要考虑的。梁真,你的丝太娇贵——”

“娇贵也有娇贵的道理,”她像是把那句话还给他,打断:“你明晓得晶圆表面点缀的纳米金属小球,它的物理特性就是贪婪,贪婪地吸附周围的原子!”

就像你一样贪婪!贪婪到想把所有的程序精简到只剩物理上存在的原子,绝无可能!

当然这句话她也没敢说。

此刻她心脏狂跳,嘴巴不受控制地倒豆子:“必须用气态分子做辅助,把丝挤出来!”

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我这是一套完整闭环的物理逻辑,我不可能去违抗生物本能的物理特性,我只是在遵循它的本性,并做适当补偿!”

强词夺理地狡辩,此刻梁真也是看都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小型实验室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就要偃旗息鼓?

多久了,他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对抗性的鏖战模式,记得NASA·π合并之后不久,最焦灼的一段时间,他经常在深夜疯狂写代码,白天在公司设下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最后期限,鞭策员工去实现。那段时间公司一度处在草木皆兵状态,他连觉都是在公司睡的,搞得大家都神经兮兮的,红杉资本的负责人认为他尚且年轻,管理风格不够成熟,即刻让位经验老道者,周霸王是肯的人吗?哪怕手底下员工哀声哉道,辞职爆满邮箱,他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是以我年轻作为理由呢?

她也很年轻!

在此之前,他并不是首席执行官,而是首席技术官,他以为只要专心做产品就好了,实则不然,如果不能成为首席执行官,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首席产品官。

总有人会指手画脚,以权势力压,要求你做一些连他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要做或者干脆违背天性的功能。

就像现在的她和他一样!

周秉宪喉头微动,觉得喉管勒得慌,撇开视线,烦地扯了扯领带,松开上面三颗扣子。

真正做产品的人其实都有强迫症,因为东西是直接卖给消费者的,但凡由第三人或者中间商经一道手,都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枝节。

他所问的那些问题并不是要逼迫为难她,而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当然他的共情能力也是极差的,所以他从来也意识不到公开纠正质疑别人的粗心错误,是不团结友爱的表现。当然他压根就不care这些,如果事事都要像对待同志或战友感情那样,那苏丹还会分裂吗?那伊拉克还会被美国制裁吗?那巴勒斯坦会被逼到灭亡的程度吗?

对于他来说,他不在乎自己冒犯了谁,吓到了谁,只是在求同存异推动员工完成任务,完成那些他们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梁真不是他的员工。

不在他霸王条款的体系之内。

内心瞬间喷涌出一股难以泄洪的阻塞感,该死的伶牙俐齿的小女人!

梁真脚都站麻了,她此刻走也不是,可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也许现下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暴露她不足的底气以及内心的胆怯。就在小型实验室再次陷入一室寂静的状态时,短短的几十秒时间足够梁真天人交战几百回了,结果显而易见,他的那些雷问,把她逼得犹如宋江陷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深深迷疑中。

够惨烈。

两人视线轻触,又各怀鬼胎地移开,周秉宪心里忽感一丝莫可名状的异样,又转瞬即逝,方才满脸都还是不服凶肃的模样,这会儿又敛了毛刺一副委屈幽怨敢怒不敢言,当他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妖怪般,恨不得退避三舍!

嗓子愈发窒息得难受,他瞟一眼那略敞又凌乱的领口。

“...不好了,东边角落着火了!快来救火啊!”尖锐的警报声响得厂子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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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珠
连载中周从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