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000

来真宁之前,NASA·X的COO任达给他发过邮件,上面罗列了国内先进制造企业和背后的投资资本,包括但不限于其负责人的家庭情况性格特点,这份名单隔一段时间就更新一下,结果统统被他丢在角落积灰。任达固然明白他是谁也不放在眼里,谁也看不上,只坚持以自我为中心的决论。这也造就任达事事周全管家婆的性格,一见着他的面,就见缝插针地讲清楚其中利害,还不遗余力推荐符合他脾气的对象。这时候周秉宪眉一扬,眼一眺,好不戏谑:“他们给你返点多少,带带我?”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知道他过去被人深深伤害过,却也不能武断地给所有人判死刑啊。总还是未雨绸缪的好。任达苦口婆心,周秉宪听也不听,宁愿去重写已经写好的代码,甚至第二天当着工程师的面指桑骂槐道:你写的这个代码很愚蠢,你不应该只听产品经理提了什么需求就愣头操作,你必须搞清楚你自己创建这个功能的目的,毕竟懂编程的是你,不是他。

现在的任达已经完全免疫了,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他周刁王是不清楚这份精挑细选整理出来的合作企业对Nexus有益吗?他清楚得很,他不仅清楚,而且心里早就谋划好了。

从来都只有他通知别人的份。

对那份名单的熟悉程度,任达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真宁?似乎存在感并不强。所以任达超想见一见真宁负责人梁黎夫妇,究竟是怎样个古怪奇特的人竟对了周刁王的胃口!

古怪的是,梁真去更衣室换衣服,周秉宪在梁伯英的陪同下守在更衣室外边。

与其说陪同,更像是看守。

不是梁伯英多疑,实在防人之心不可无,之前就有人假借拜学名义将厂里独家研发的产品抄了去,明明证据确凿但投告无门,最后那小厂还倒闭了,虽然这事没在真宁发生过。也是稀奇,后来这产品也变成大路货色,真宁还做过几回。

他站了会儿,见人还不出来,抬腿就往装备线方向走。周秉宪面不改色戴上口罩,仿若自家般,闲庭信步在厂子里转了一圈,还冷不防站某个生产线工人后背,盯着传送带上由普通合金做出来的粗糙铸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工人手速逐渐加快,原先只有梁伯英喜欢扎流水线上里盯生产,时间久了,工人们都习惯了,该干啥还干啥,现跟着的这位比梁伯英还老板,其气场是梁伯英完全不能比的。大家伙根本不敢看,只觉后背僵灼麻木得很。

无疑梁伯英没有带他去高端线视察。

周秉宪忽而开腔:“这...也能赚钱吗?”

梁伯英稍愣,道:“害,小本生意,薄利多销嘛。”

低端铸件通常不需要极其复杂的cnc精加工,随便用模具简单打磨就行,群落厂多的是便宜能做的,但即便如此他家的量甚至还比别家要多,如果从消费者角度出发,自然看重的是珠宝的克重和品牌溢价,那品牌敢随便砸自家招牌,找个粗野路子去做吗?当然怕得要死,所以在同质化严重的情况下,再怎么卷价格,最终拼得还是性价比了。

对于商家来说,价格差不多又能用高射炮打蚊子——质量更胜一筹的,那不就是相当于在捡钱嘛。

梁家确实有些聪明,但不多。

周秉宪眼神转向旁边机器上搁置的闲置白色纱笼手套,那手套皱皱巴巴似灶边擦碗的陈布般,又如粪坑里的石头,全是切削油液,梁伯英立时悟了,从右裤口袋中掏出一双干净的但同样皱巴却柔软的手套,递给他。

周秉宪麻利戴上,两根修长的手指拎起一个银色的小齿轮,然后屈起骨节轻轻敲击,又掏出口袋的硬币,轻敲两下,倒不是敲击红酒杯那样空灵的声音,却也非常清脆,敲击的力会迅速反弹回来,说明内部不仅没有沙眼,而且硬度干脆,做工精湛。

他拿起的时候,梁伯英等着看笑话,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懂,只凭着投机取巧的风口发横财的二愣子暴发户,没想到也算是个有点道行的斜杠后生。

周秉宪轻轻放下:“我看你们只做加工?那如果零件差的不行,系统能自动补偿吗?”

“那肯定是机器自动调整,不过我们质检设备就五台,又都是用老的,我家小宝稍微改良了一下,算是凑合用。要是做事后检验,那不是累死三军!”

梁伯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尽是傲娇的劲,梁伯英主动问:“我听小真说你们是自己研发产品,厂进厂出,这得不少钱吧?那你们有几条装配线,那牛渴死每周生产能上个三千不?你一个人搞这么多公司搞的过来吗?...”

问题炮珠似喷出,梁伯英实在好奇,他哪里搞得这么多钱?眼见年轻人爱答不理的矜贵模样,梁伯英紧追不舍:“你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个芯片的...这玩意儿插在脑子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好说。”

梁伯英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不说材料贵不贵的问题,是变成芯片的过程很是不易,对吧。”

周秉宪往更衣室方向走,漫不经心接一句:“白金这些贵金属确实昂贵,一般人认都不认识。”

这是...在骂他?还是在讥讽小宝?

梁伯英慈容:“我家小宝也整天研究那个芯片,我问她做这个干嘛,她说以前有个人告诉她,这个...人类在算力和智力上肯定会被超级AI碾压,如果不想人类灭绝或者变成宠物呢,那人类就必须跟机器融合。”

周秉宪脚步倏地停顿了那么一会儿,侧头看眼身旁矮小的梁伯英,后者笑道:“周总也是这么想的吗?要把人作为数据备份,搞什么赛博永生?”

周秉宪眼睫眨动,这当然不是原话,意思却差不多,能这么理解他的,他曾经只对一个人讲过。

那是第一次。有这么一个人跟他产生共鸣。但后来这份共鸣经由他亲自向外界传递了,不过好像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

梁伯英摇摇头:“那看来我真是老了,跟不上你们这代年轻人了...小宝上次给你看的那个产品,就是她学生时代一直在研究的,叫什么导线,费了好大功夫也只做出来一根。就这还是请了国外的同学帮忙。就是没条件,不然我家小宝说不定比周总你...”

正说着,一道明晃晃的画面闪现在两人面前,梁真像是变了个人,周秉宪...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是比刚才灰扑扑的眼色更鲜亮了些,瞧着就令人灵台清明。梁真洗了脸还刷了一遍牙,又简单上了个妆,把头发卷了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更神韵点,再换上一条明黄色修腰连衣裙,踩着三厘米小高跟走到他跟前。

俺家小宝,似乎...有些羞怯。她两手不自在地在两侧衣服上揪了揪。

梁伯英眼珠子在两人间流转,暗道不好,怪不得此人对于合作的热情完全不敌自个女儿。

他怎么一直盯着看呢,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也怪小宝完全继承自己和老婆的优点,逢人就说她是年轻版的黎千姿。梁伯英当时去有着陆地尽头之称的葡萄牙旅游,一见钟情同样来游玩的黎姐,那真是艳丽不可方物,美得让所有男人心颤,他好不容易死缠烂打才把人追上的。

这小子一看就不是自己那样厚脸皮的人,他跟小宝,没戏!

“真真,我就说你穿黎姐的裙子会很好看的!”厂里一个阿姨拿着水杯去打水,路过道,转头又瞧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玩笑问道:“老梁,你家真真谈男朋友了?”

梁伯英心里颇有微词,却也没在面上发作。

梁真却说:“周阿姨,人家是客户。”

周阿姨不好意思地抱歉,悻悻地溜了。

周秉宪清了清嗓子:“梁小姐,你们家就一条生产线吗?”

梁真一愣,不看超级加工厂了嘛:“那...我带你去看。”

两人一前一后往高端生产线方向走,梁伯英在身后张了张嘴,又默不作声背手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对于像周秉宪这种级别的超级甲方,他说来看厂绝对不止是来看看。首先真宁的洁净程度按照周秉宪心理预期肯定是不达标的,但也没有周秉宪说的那么糟糕哈,况且他这不是好好地走进来了嘛!

其次两条线分工明确,一应物料摆放有条不紊,虽没有机械臂全自动化标准运转,也不像其他群落厂,他们的工人站在U型开口处,左右手开工,能兼顾两边机器,入口出口在同一个点位,工人把原材料放进第一台机器,转身直接操作第二台,等第一台好了,顺手把半成品拿去第二台,最后成品直接从工人手边流出去。且为了人机协同,千分尺,游标卡尺,三坐标测量仪等测试设备都在工位旁边,特别适合刚刚的珠宝、齿轮这样多品种、中批量的精密件。而且U型花瓣布局在高端线这边是多单元的,单元和单元之间能互相支援,高度协作柔性响应。

梁伯英心想女儿搞这一步,怕不是早就想好了的。

高端线空间相对中低端线那边,有够挤压,但是环境尚可,温度比隔壁要干,地上走起也没有隔壁磕绊,应该是一个厂子劈成两瓣,虽如此,高端线这边仍遮盖不住陈旧腐朽的气息。厂房最末尾还空了一块可媲美一个小型篮球场的场地,已经挖了下沉的坑,他这一路走来这厂子里最好的机器也就是那几台cnc了,这...应该不是用来的埋人就是用来装大型设备的。

不是要拆了吗?

她也真够厉害的。

这么点地方给她捯饬得井井有条。

梁真每跟他说一下话都要踮起脚尖,周秉宪略微弯腰侧耳去听,她毛绒绒的呼吸弄得他耳骨侧脸痒得很,他也有时就锤头看着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葡黑眼仁,满目都是他。

忽而F单元的工人找G单元工人支援,路过两人时还贴墙站着,待三人先过,但为了不耽误事,梁真主动避让,一侧身,不小心挤到身侧的男人,她并未觉察,周秉宪身后就是操作台,他怕碰伤零件,也自觉往她身体那面靠,梁真不偏不倚刚刚好被他罩在怀里,那手在她腰间欲放不放的。

倒还算个君子,梁伯英轻啧一声,可谁也听不到。

结果周秉宪后跟没踩稳,手下意识一抓,扯住梁真裙子的系带,若说方才还只是正装和裙子的摩擦,现下就是梁真后脑勺和脊背重重撞进他胸口,闷地一响,梁真猛然一僵,男人明显感觉到了异样的变化,搂住她腰的手马上就挪开了,人也往侧后方退了一小步。

梁伯英看得急死,在心里狠狠瞪了一眼周秉宪。他就觉得这小子没打什么好主意!

可梁真很快定下神来,没事人般又拽着他胳膊,把人拉得离自己近一点,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我给你看的那个视频是我第一次做出纳米丝,我做了两次实验,给你看的是第一次实验。”

梁真像是有什么宝藏要同他分享,招招手,一把揪着他的袖子往实验室中控方向走。看自家女儿根本没拿他当外人,梁伯英心底连连叹息:儿大不中留啊!

“你放着台积电不选,不就是因为他们是蛮力切的芯片,产生的热量和废料高的要死?因为他们在对抗熵增嘛,这就太烧钱了,而且也很难保证芯片量产的稳定率。我想的是让丝自己吐出来,就像蜘蛛吐丝那样,在蜘蛛黑鼓鼓的肚子上,用电场引导每根丝同时自生长,那样每根丝就是一模一样的。”

周秉宪听着她的想法,要想长出漂亮的纳米丝并不难,但是要在12英寸晶圆上长出千亿根纳米丝,且每一根丝的位置偏差不能超过0.1纳米,那是相当难的。

周秉宪认为她在异想天开。

梁真把人带到自己的小型实验室,梁伯英跟着进来,顺带做个守门童。

角落里用锡纸全包裹的一座惰性箱笼,梁真让他过来,两人弯腰各自露出一只眼睛怼在两个目测镜上,晶圆上2纳米硅丝在电场引导下疯狂自下向上生长,梁真瞄他震惊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勾起嘴角慢慢操控电压控制,眼见纳米丝转弯,然后又重新回归原位。梁真说:“我当时想用金,但金放在脑子里肯定是有毒的嘛。那怎么样又省钱又能让保持最大稳定性呢,就是自生长!”

梁伯英在两人身后够着,什么稀罕玩意,宝贝女儿就没让他瞧过,倒便宜这小子了。

周秉宪还没看过瘾,梁真直接把人扯起来,不准他再看了。周秉宪看她卖关子的调皮样,意犹未尽地理了理衣服以饰尴尬。

“按照台积电为了增强电流,通常会垂直堆叠3-4层纳米片,那么高度大概在100纳米,但我的自生长技术可以直接长到100纳米,”梁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这不就一下子帮你省掉了至少5次昂贵的原子层沉积步骤!按照这个速度,定能大大提高你想要的效率,一分钟就能产出一批晶圆了!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然周秉宪摘下口罩,定定地瞧着她:“你确定?”

梁真一噎,继而眉毛一扬,心虚地放大声音,“我不会骗你的!”

她又转身,把一个硬币大小的芯片成品搁到他手里,周秉宪定睛一看,这小小的东西不就是XOKE的产品,梁真说:“它比你们光刻机刻蚀出来的丝,表面更光滑,漏电更少。它的柔性更适合大脑。就这么一小点,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好长时间才做出来的。”她坦诚:“我呢确实是仿你们产品做的封装,但是内部结构却是我的这个技术。我不想只做封装这么简单的活,我要做里面的纳米层。”

她往前一步,眼神里带着恳切,认认真真道:“所以你选我吧,周秉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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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珠
连载中周从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