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镜中窥光

回到诊所时,姜昼几乎虚脱。

左手手背的绷带再次被血和组织液浸透,传来钻心的、混合着阴冷与灼烧的剧痛。强行催动“影缚”和施展破煞符的代价,远不止灵力透□□么简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影子之间的联结变得更加脆弱了。站在诊所明亮的灯光下,他的影子边缘竟然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细微的毛边状模糊,仿佛随时会从主体上剥离、飘散。

李岩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握枪的手即便在温暖室内也无法抑制地颤抖。不仅仅是惊吓,更是那种直面超自然恐怖后,世界观被彻底颠覆所带来的精神冲击。他坐在幕布前的椅子上,身体微微佝偻,不再像往日那个锐利的警察,更像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

姜昼顾不上自己,先给李岩倒了一杯高度白酒。“喝了,驱驱寒,也压压惊。”

李岩接过,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眼神里的惊悸未散。“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声音沙哑地问。

“怨念、地脉阴气、死亡恐惧、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产物。”姜昼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左手的绷带。伤口比早上更加狰狞,溃烂的范围扩大了,边缘的皮肤呈现不祥的青黑色,丝丝黑气从伤口中缓缓渗出。

他咬咬牙,再次用白酒清洗,敷上药膏。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但他一声没吭。

“更古老的东西?”李岩捕捉到了这个词。

姜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油纸包着的那张蜡笔画展开,平铺在台面上。昏黄的台灯光下,画纸上那团占据中心位置的、用黄色蜡笔涂抹的“亮圈圈”,显得格外刺眼和诡异。

“你看阿哲画的这个。”姜昼指着黄色圆圈,“他说‘爸爸在亮圈圈里’。但你仔细看,这个‘亮圈圈’的边缘。”

李岩凑近,眯起眼睛仔细看。黄色蜡笔涂抹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但在那团浓烈的黄色边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放射状的短线,像是光芒,又像是……某种毛发或触须的简化描绘。

“这不是太阳,也不是灯。”姜昼的声音低沉下来,“陈秀云在背面写的‘那不是光,是它的眼睛’。她可能后来意识到了,阿哲看到的不是□□的鬼魂,而是某个伪装成光、伪装成□□的东西。”

“什么东西会伪装成光?”李岩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一些古老传说里,有‘地光’、‘鬼火’、‘邪瞳’的说法。它们不是真正的灵魂,更像是自然或非自然环境中滋生的精魅、邪祟,会利用人心的执念、恐惧和渴望来显现,诱捕生灵。”姜昼解释着,眉头紧锁,“工地那片地,以前可能就有问题。□□的惨死和阿哲的失踪,提供了强烈的‘养料’,让它变得更强大,甚至开始主动影响现实,形成了我们看到的‘影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它好像被打退了,但肯定没死。”李岩问。

“它受伤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主动大规模显化。但根源还在。”姜昼看着画,“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亮圈圈’到底是什么,以及它最初是怎么出现在那片工地的。还有,阿哲的失踪,是否真的和它有关。陈秀云肯定还知道更多,但她已经去世,这些信息可能被锁在她的记忆深处,或者……”

他抬头,看向墙上陈秀云的皮影。

“……或者,被封在这张皮影里,那些我们还没‘看’到的部分。”

李岩也看向那皮影。女性前伸的双手,在灯光下似乎带着一种更加急切的意味。

“还要演?”李岩心有余悸。

“不是现在。”姜昼摇头,“我们都受了伤,状态不好,强行演可能会失控。而且……”他顿了顿,“我担心,如果我们再刺激陈秀云的皮影,可能会反向激活工地下面的那个东西。它们之间可能有某种深层的联系。”

诊所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嘀嗒作响。

姜昼重新包扎好左手,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那张蜡笔画用新的油纸仔细包好,和顶针、碎画等物放在一起,锁进铁柜。然后,他走到墙边,检查其他皮影的状态。

阿娟的两个小人儿皮影,依然保持着指尖将触未触的姿态。孕妇皮影腹部的裂缝,似乎因为今晚诊所内能量的波动,又微微张开了一丝。李岩自己的女性皮影,则安静地挂着,左肩的暗红色稳定而浓郁。

但姜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在诊所里弥漫。不是危险预警,更像是……某种同步。

他走到柜台后,下意识地又拿出了那面旧镜子。这次,他没有照向特定目标,而是将镜子平举,镜面朝上,对着天花板。

然后,他缓缓低头,看向镜面。

镜子倒映出天花板的一部分,以及悬挂在下方的一部分皮影的背面。

在镜中的倒影里,姜昼看到——

陈秀云的皮影背面,那双前伸的手的阴影,与阿娟皮影中“姐姐”那只伸出的手的阴影,在镜中世界的墙壁上,几乎重叠。

而孕妇皮影腹部裂缝的阴影,在镜中延伸出一条极淡的线,遥遥指向铁柜——那个存放着所有线索物品的地方。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镜中李岩那枚女性皮影的阴影,其头部的朝向,不再是面向门口,而是微微偏转,正对着镜子外姜昼此刻站立的位置。

仿佛在镜中的世界里,这些皮影的“影”,正在以一种现实世界中看不到的方式交流、共鸣、指向。

“李警官,”姜昼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过来看一下。”

李岩走过来,顺着姜昼的手指看向镜面。他看不懂那些阴影的玄妙,但也能感觉到镜中景象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姜昼收起镜子,脸色凝重,“但肯定不是好事。这些皮影,尤其是新来的这几个,它们之间正在形成一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网络’。就像……一张蛛网。而我们,可能已经站在了网中央。”

他想起老宋提到的“影蚀”。单个的“影蚀”就如此凶险,如果多个皮影的“影蚀”彼此连接、放大,会形成什么?

他不敢细想。

“今晚你就别回去了。”姜昼对李岩说,“诊所后面有个小隔间,有张简易床。你现在状态不稳,一个人在外面,容易出事。”

李岩没有拒绝。他确实不敢一个人待着。那些在荒地里看到的、飘忽的黑影,似乎还在他眼前晃动。

安顿好李岩,姜昼自己却毫无睡意。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台灯下自己摊开的双手。右手还算正常,只是有些擦伤和用力过度的酸痛。左手则缠着厚厚的绷带,麻木和剧痛交替袭来。

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感知自己影子的状态。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类似于内视,但指向的是另一个维度的“自我”。他能“感觉”到影子此刻的沉重和稀薄并存。沉重是因为吸收了过多的阴秽气息和反噬力量;稀薄是因为与主体的联结正在减弱。就像一个被拉长、即将断裂的橡皮筋。

如果影子彻底剥离,会怎样?师父的笔记语焉不详,只留下“形影分离,非人非鬼”几个令人不安的字。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在影子彻底出问题前,解决掉陈秀云和工地的事情,然后……然后也许该去找老宋,或者寻找其他稳固自身的方法。

就在他沉思时,眼角余光瞥见,工作台角落那面平放着的旧镜子,镜面自己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镜面内部,自发地泛起一层极淡的、黄蒙蒙的光晕,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

姜昼猛地抓起镜子。

镜面冰凉,映出他苍白而警惕的脸。没有任何异常。

是错觉?还是……

他忽然想起画上那个“黄色的亮圈圈”。陈秀云说“那是它的眼睛”。

难道……那东西的“视线”,或者某种影响,已经透过画,或者透过今晚的接触,渗透到诊所里来了?甚至,能够影响这面能映照异常的镜子?

姜昼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诊所就不再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他立刻起身,从木箱里取出一小包师父留下的、混合了朱砂、雄黄等阳煞之物的“辟邪粉”,在诊所门窗内侧、工作台周围、以及存放线索的铁柜上,都细细撒上一些。

做完这些,他才稍微安心一点。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心头。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巷子。

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偶尔有夜归的人匆匆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切似乎如常。

但姜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工地下的秘密,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正在不断扩大,终将波及更多地方,更多人。

而他现在,左手负伤,影子不稳,身边只有一个刚刚接触真相、自身难保的警察。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盟友,需要……力量。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墙上的皮影上。

或许,不该总是被动地“化解”和“封存”。

或许,在必要的时刻,也需要懂得如何“利用”。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但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法。

夜深了。

诊所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都无法入睡。

李岩在隔间里辗转反侧,一闭眼就是漆黑巨人和飘忽黑影。

姜昼坐在工作台前,守着那盏孤灯,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陈秀云处得来的、刻着“盼归”的铜顶针。

而在诊所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维度。

那面平放在工作台上的旧镜子深处,在无数层反射的尽头。

一点黄蒙蒙的光,再次悄然亮起。

像一颗遥远而冷漠的眼瞳。

静静地,

注视着镜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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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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