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日落基坑

下午四点五十分,城西工业区。

姜昼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和耐磨的裤子,脚上是结实的登山靴。帆布包比平时更鼓,除了常规物品,还多了一卷浸过药水的红绳、一小袋生石灰、以及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师父留下的三张“破煞符”。左手依然缠着绷带,但换了药,灼痛感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持续的麻木和沉重。

他站在昨天那个铁丝网缺口外,没有立刻进去。夕阳斜挂在天边,把云层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光线浑浊而粘稠。眼前的荒地笼罩在这片光里,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像是旧照片褪色般的质感。

空气很静。连风声都停了。

但姜昼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不是机械震动,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缓慢而沉重,从地底深处传来。

他掏出那面旧镜子,对着荒地照去。镜中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整片区域都笼罩在一层淡灰色的、不停流动的“雾”中。雾气最浓的地方,就是那个长方形基坑。而在基坑上方,镜面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团不断翻滚、如同沥青般浓稠的黑暗。

“影蚀”的浓度,比他昨天来时看到的,增强了至少一倍。是因为日落时分阴阳交替,还是因为……它感知到了他们的到来,正在“苏醒”?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昼收起镜子,回头。

李岩也到了。他穿着深蓝色的便服夹克,背着一个战术背包,手里果然提着一把工兵铲。脸色依然不太好,但眼神锐利,腰板挺直,恢复了警察执行任务时的状态。他腰间鼓出一块,显然是配了枪。

“都准备好了。”李岩走到姜昼身边,看了一眼铁丝网内的荒地,眉头也皱了起来,“这地方……感觉比昨天照片上看起来更不对劲。”

“因为它活过来了。”姜昼简单地说,“记住,进去后,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轻易开枪,除非我让你打某个特定的东西。枪声和火光可能会刺激它。”

李岩点点头,握紧了工兵铲:“明白。我们现在进去?”

“再等五分钟。”姜昼抬头看天,“太阳完全落到地平线下,天地间最后一缕阳气消散的那一刻,我们进去。那个瞬间,它是从沉睡到活跃的过渡期,相对最‘迟钝’。”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远方的建筑群后。天际的橘红迅速褪去,变成暗紫,然后是沉郁的深蓝。当最后一线金光消失的刹那,姜昼低声道:“走!”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钻过铁丝网缺口,踏入了荒地。

脚下的触感立刻不同。泥土更加松软湿滑,仿佛刚刚被水浸泡过。空气里的甜腥**气变得浓郁刺鼻,几乎让人作呕。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度,一股阴冷的气息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姜昼走在前面,右手捏着一小把礞石粉,不时撒出一点,观察粉末的飘散方向,以此判断“场”的流动。李岩紧跟在后,左手握着手电(但没打开),右手提着工兵铲,警惕地环顾四周。

荒草在暮色中像一片片黑色的剪影,随风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但那声音里,似乎夹杂着别的——很轻的、像是窃窃私语的声音,从草丛深处传来,听不真切。

“别听。”姜昼头也不回地说,“那是它在试探,想分散你的注意力,或者引诱你走偏。”

李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把注意力集中在姜昼的背影和脚下的路上。

他们接近了基坑边缘。

越靠近,脚下的震颤感就越明显。现在连李岩都能感觉到了,那是一种低频的、让人心慌的震动,仿佛站在一个巨大引擎的旁边。

姜昼在距离坑边三米左右停下,示意李岩也停下。他再次掏出镜子,照向坑底。

镜中的景象令人心悸。

坑底那黑绿色的污水,在镜子里是一片沸腾的、漆黑如墨的浆液。浆液中,无数苍白的手臂轮廓沉沉浮浮,挣扎着想要伸出水面。而在浆液中央,那截粗大的锈蚀钢筋周围,凝聚着一团最浓稠的黑暗,形状隐约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人形的头部位置,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正“望”着坑外,也就是姜昼他们所在的方向。

“它知道我们来了。”姜昼收起镜子,声音平静,但语速加快,“李警官,把工兵铲给我。你退后五步,背对着坑,面朝我们来路。不管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不要回头。如果我让你打开手电,你就对着我们来路的方向,开最亮档,持续照射。明白吗?”

李岩虽然不解,但毫不犹豫地将工兵铲递给姜昼,自己依言退后五步,转身,背对基坑,面朝荒地和远处的铁丝网缺口。他掏出了强光手电,拇指按在开关上,全身肌肉紧绷。

姜昼接过工兵铲,走到坑边。他没有看坑底,而是蹲下身,用工兵铲开始挖掘坑边一处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泥土。他挖得很小心,不是乱刨,而是沿着一个大概一尺见方的范围,一层层刮去浮土。

泥土很湿,带着浓重的腥气。挖了大约半尺深,铲尖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木头,已经腐朽发黑的木头。

姜昼加快速度,清理周围的泥土。很快,一个被埋藏的、简陋的小木盒露了出来。盒子不大,像是过去装针线的,但更粗糙,木板用钉子胡乱钉在一起,表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早已模糊的符号。

陈秀云日记里提到“我把阿哲的画都撕了……不能留”。但她可能没有全部销毁,而是把最让她恐惧、或者最舍不得的某一部分,埋在了这里——这个离丈夫“失踪”之地最近的地方。

姜昼没有用手去碰盒子。他先用礞石粉在盒子周围撒了一圈,然后取出一根红绳,系在工兵铲柄上,再用铲尖小心翼翼地挑开盒盖。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悲伤、恐惧和母爱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保存相对完好的蜡笔画。

正是姜昼在空地瓦罐里找到的那些碎画中,缺失的最后一张。

画上,用黑色蜡笔涂满了整张纸,只在中下方,用黄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圆圈。圆圈里,有一个更小的、火柴人般的形状,张开手臂。

画的背面,用铅笔写着稚嫩的字迹:“爸爸在亮圈圈里。他说下面好黑,要我拉他上来。”

而在画的右下角,有另一个笔迹,是陈秀云的,颤抖而用力地写着一行字:

“那不是光,是它的眼睛。阿哲,别看!”

姜昼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阿哲看到的,可能不是□□的鬼魂,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伪装成“爸爸”在招手。那东西用某种类似“光”的幻象(在孩子的画里表现为黄色圆圈)作为诱饵。陈秀云后来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极度恐惧,撕毁了大部分画,却独独把这张埋在这里——是因为恐惧而封印,还是因为这是唯一能揭示真相的线索?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李岩压低的、急促的声音:“姜医生!有东西过来了!从荒地那边!”

姜昼立刻回头。只见暮色笼罩的荒草丛中,十几团模糊的、人形的黑影,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和肢体,就像用最浓的墨泼出来的人形剪影,贴着地面,无声而迅捷地向他们飘来。

是“影蚀”衍生出的次级产物,被核心的怨念操控,前来阻挠。

“开灯!照它们!”姜昼喝道。

李岩猛地按下开关。强光手电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柱,瞬间撕裂了昏暗的暮色,照在最近的那几团黑影上。

被光照射到的黑影,动作立刻凝滞了一瞬,表面像沸腾一样波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像是油脂滴在火上的滋滋声。但它们没有消散,只是速度变慢了,并且开始尝试绕开光柱。

“光能削弱它们,但杀不死!”姜昼喊道,“坚持住,别让它们靠近你身后五米范围内!”

他必须加快速度。盒子和画是关键,但显然也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

他迅速用油纸包好那张画,塞进怀里。然后,他抓起一把生石灰,撒进打开的木盒里。生石灰遇湿立刻反应,冒出白烟,发出滋滋响声。这是一种简单的“净化”手段,虽然粗陋,但能破坏盒子可能作为“媒介”的作用。

然而,就在白烟升起的刹那——

基坑底部,那黑绿色的污水,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如同喷泉般向上冲起一道粗大的、漆黑的水柱!水柱顶端,那团人形黑暗彻底凝聚,显出一个更加清晰的轮廓:一个浑身覆盖着黑泥和锈迹、体型扭曲膨胀、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拼接而成的巨人。

它没有脚,下半身仍连接着坑底的污水,仿佛那些污浊的液体就是它的躯干。它伸出两只由烂泥、锈铁和阴影构成的手臂,每只手的指尖都锋利如铁钩,朝着坑边的姜昼狠狠抓来!

与此同时,坑壁上那些残留的腐朽木架和钢筋,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纷纷活了过来,扭曲着,伸展着,从四面八方刺向姜昼,要将他困死在坑边!

“姜医生!”李岩惊骇地大喊,但他被那十几团黑影缠住,手电光左支右绌,无法立刻支援。

危急关头,姜昼反而异常冷静。他早已预料到会触发攻击。他没有试图躲闪那些刺来的钢筋木架(根本无处可躲),而是做了一件看似自杀的事——

他向前一步,主动跳下了基坑!

但不是自由落体。在跳下的瞬间,他将一直握在左手中的、浸过药水的红绳猛地向上抛出,绳头精准地缠住了坑边一截相对牢固的锈蚀钢筋。同时,他右手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破煞符”,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纸上,向着下方抓来的那只巨大泥手按去!

符纸触碰到泥手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嘶嗷——!!!”

一声非人的、混合了无数痛苦嘶鸣的尖啸从泥手乃至整个巨人身上爆发出来!泥手被金光灼烧,冒起滚滚黑烟,动作猛地一滞,甚至向后缩回了一点。

姜昼借助红绳的拉力,身体在空中一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只抓来的泥手和几根刺来的钢筋。他荡到了坑壁另一侧,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由当年模板留下的混凝土残迹。

他落脚在残迹上,红绳还在手中。下方是翻涌的漆黑污水,离他只有不到两米。腥臭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面前,那受创的巨人正更加狂暴地转过头,两个漆黑的窟窿“盯”住了他。

“李岩!”姜昼大喊,“对着坑底中心,那根最粗的钢筋,开枪!打它!”

李岩闻言,一咬牙,用手电狠狠砸开一个扑近的黑影,趁机转身,掏出手枪,凭借着警察的本能和刚才惊鸿一瞥的记忆,对准坑底那截在污水中若隐若现的粗大钢筋,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声枪响,在寂静的荒地上空炸开。

子弹射入污水,击中钢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没有直接杀伤,但是——

那巨人的身体,随着钢筋被击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截钢筋是它与这片土地、与□□死亡现场联结的某个关键“节点”!

就是现在!

姜昼抓住巨人受创僵直的瞬间,将手中剩下的两张“破煞符”全部甩出,目标不是巨人,而是它身下连接污水的“躯干”部分!

同时,他左手结印,不顾剧痛和麻木,强行催动灵力,低喝一声:“影缚!”

他脚下的影子,在坑壁残迹上猛地拉长、变形,像黑色的沥青般流淌下去,触碰到翻涌的污水。影子没有实体,但其中蕴含的姜昼自身的“存在之力”和诊所长期积累的“镇守之意”,暂时污染和扰动了那构成巨人躯干的污浊能量。

金光在巨人躯干上炸开,影子的干扰同时生效。

巨人发出一连串更加凄厉混乱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开始不稳定地波动、溃散,大量黑泥和阴影从它身上剥落,掉回污水之中。它那两只手臂胡乱挥舞,却再也无法准确抓向姜昼。

“拉我上去!”姜昼对坑顶的李岩喊道。

李岩立刻冲回坑边,抓住那根红绳,用尽全力向上拉。姜昼也手脚并用,沿着坑壁向上攀爬。

几根被巨人力量操控的钢筋试图刺向他们,但准头大失,擦着身体掠过。

十几秒后,姜昼被李岩拉上了坑边,两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坑底,巨人的身影已经消散大半,重新化为翻涌的黑暗和污浊的浆液,但那种不甘和怨毒的气息依然浓烈。那截粗大的钢筋,静静地立在污水中,表面多了几个新鲜的弹孔。

周围的那些黑影,在巨人受创后,也失去了统一指挥,变得茫然无序,缓缓沉入荒草阴影中,消失不见。

暮色彻底降临,黑暗笼罩了荒地。

两人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劫后余生。

“结……结束了?”李岩喘着气问,握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暂时。”姜昼坐起来,看了一眼重归“平静”但依然凶险的基坑,“我们毁了它一个重要的凭依物(盒子),重创了它的显化形体。但它还在下面,根源未除。而且……”

他看向怀中油纸包着的画。

“我们可能惹出了更大的麻烦。”

画里那个“黄色的亮圈圈”,和“爸爸在招手”的意象,指向的可能不是□□的鬼魂,而是另一个更诡异、更善于伪装的存在。那才是陈秀云真正恐惧的东西,也是阿哲失踪的关键。

□□或许只是第一个受害者,阿哲是第二个。而陈秀云,是被这持续恐怖逼疯的见证者。

工地下的秘密,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远处,隐隐传来警笛声。可能是附近居民听到枪声报了警。

“得走了。”姜昼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警察来了不好解释。”

李岩也赶紧爬起来。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沿着原路撤离,消失在了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他们离开后很久。

基坑底部的污水中,那截带着弹孔的钢筋旁边,缓缓浮起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锈蚀的儿童徽章,上面模糊地印着一个卡通火箭图案。

徽章在污水中沉浮,仿佛无声的控诉。

而在更深的、连污水都渗透不到的地底岩层缝隙里。

一点微弱的、黄蒙蒙的光,闪烁了一下。

像是一只刚刚被惊动的眼睛,在黑暗深处,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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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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