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病人之病,忧人之忧,无奈惊梦。
“他们怎么了?”
魏含湘站在厢房门边,一脸疑惑地看了眼房内。
桌子上摆着散发奇异香味的汤,混合着床上、地上的呕吐物的臭味,实在是恶心。
她有些嫌弃,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那个叫吴关林的书生也太惨了些,都口吐白沫了。
仆从们也有些嫌弃,都挤在门口,不愿进去。
有个仆从闻着那味道,下意识就要掩鼻。
不过悄悄看了眼众人,除了脸色不好看之外,倒是没人动作。
他也就忍住不动了,悄悄又退了几步。
心中直叫苦。
如此脏污,可不想去清理啊。
他们常年待在此处,杏林不讲学,便少有人前来,自是没怎么见过这阵仗。
平日里只扫扫灰尘落叶,哪碰过这些……
也不知这几人是被谁养尊贵了,遇着事净想着推脱。
一仆从看了眼后,侧身避开门口,才故作叹气。
“几位少爷今儿不知去哪儿捡了些毒蘑菇回来吃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就成这样了。”
“不过,几位少爷身子金贵,小的们不敢乱动。”
“现在就等着管家去请大夫来。”
说完,他动了动手指,隐隐有些嫌恶。
刚才进门闻到的那味道,差点让自己也吐了。
另一仆从接道:“真是奇了,我刚进去看了眼。”
“发现那锅里一个能吃的蘑菇都没有,真不知是谁给几位爷指的。”
“这不是故意害人嘛。”
小丫鬟本支着脑袋往里看,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似有话说。
魏含湘突然忆起傍晚吃的那锅蘑菇汤。
这几个家伙,不会是看见我们吃的蘑菇,误以为都能吃吧?
连我都知晓……
这,难道是读书读傻了?
实在是这动静闹得太大,既然惊动了魏含湘,自然也吵醒了夫芥。
夫芥过来时,正巧听到仆从的话,下意识接口道:“都是这几人笨,你却怪罪别人。”
“人家蘑菇招谁惹谁了,好好长在地上,都能被这几位爷拔了。”
她就听不得这些,有事没事都甩锅给别人。
真当是个老实人就该接这口无妄之锅吗?
那位仆从站在一旁有些尴尬。
魏含湘‘噗呲’一笑,朝夫芥看了眼。眼中满是惊喜和赞赏。
没想到这冷面女子原是如此有趣,倒是合本姑娘的心意。
……
“快快快,去给四位少爷喂下。”
一年老者疾步走来,身后的小子抱着一大桶温水。
老者拱手快语:“几位也看到房中情形。”
“过些时候还会有异味传出,恐污了几位的鼻子,请先移步书舍。”
说完,抬步进门。
魏含湘头也不回的走了,走之前,还一把把夫芥也拽走。
三人走后,苏子隅也到了此处,看了眼遁走的仆从们,径直入了厢房。
管家转头,有些惊讶,挽起衣袖的手顿在空中。
“这位公子……”
苏子隅看了眼,拱手道:“这些蘑菇虽不致命,但此时灌汤水恐无大用。”
“小生从前也中过毒,自有些经验,还请准许小生先来为他们催吐。”
管家看了他好几眼,急忙退到一旁,“公子请。”
“多谢。”
早已挽好衣袖,苏子隅上前,看了眼中毒最深的吴关林,往他喉咙伸指。
收手不到两秒,吴关林反胃一般,立即吐了出来。
此时他吐完,嘴里还在胡言乱语,伸手不断晃动,胡乱抓着什么。
这样不清醒的模样,自然不能避着人吐。
大半污秽之物都吐在了站他身前的苏子隅身上。
顿时,房间内臭气弥漫。
一旁站着的小六,也差点吐出来,将头侧到一边。
连管家也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
但当见到苏子隅毫无嫌弃之色,清洗完手,动作不停,继续帮另几人催吐时,管家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行君子道,为君子事,不偏不倚,实乃大善也。
他虽不说,但也是知晓门外那几个小子早就跑走了。
眼前之事不可耽搁。至于那几人,稍后惩罚便是。
忽反应过来,同小六上前,为吴关林灌了些汤水,稀释体内的残余毒素。
待到李九行身前,苏子隅突然一顿。
只听得李九行对着空气,呢喃道:“小生见过你。”
“去岁盛夏,小生曾到府上讨了碗水喝。”
“没曾想真能遇见姑娘你。”
这番话自然不能是对苏子隅说的。
苏子隅只愣了一秒,继续为他催吐。
……
待厢房收拾干净,苏子隅才告辞离开。
管家躬身道谢,言辞恳切感激。
天已大亮,此时也是读书人们的下早课时分。
众人远远便闻着那股恶心的味道。
见到苏子隅,多是纷纷掩鼻,避而远之。
苏子隅倒也不恼,微微一笑,主动避让开。
白发老者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捂着鼻子,上下打量了眼。
嫌弃道:“你这是去掏茅坑了啊?这么臭?”
忽使劲捏住鼻子,凑近,小声道:“长澹居士此时正往书舍去。”
“莫要换衣,快些去与他‘巧遇’一番。”
苏子隅一笑,道:“多谢老先生好意。”
“小生做这些事并非有所图,今日之事不过恰有经验,顺手而为。”
白发老者看了他好几眼,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摇头,转身离开。
撇嘴嘟囔道:“真是愚不可及。这可是一个结识大儒的大好机会啊。”
声音颇大。
这话,他就没打算藏着,这是故意要让苏子隅听到。
只是,没人看到的是,他在转身说那句话时,脸上带着欣慰地笑。
善行也该有善果。
你不去,老朽厚着脸为你去讨要。
……
行至小路,路窄,与迎面来的赵径易避无可避。
苏子隅就要向后退去,避远开。
赵径易一愣,在看到他衣袍上的脏污时,这才明白缘由。
上前几步,急忙喊道:“苏兄,不必如此。”
苏子隅停下,拱手道谢。
“刚刚偶然听得此事。”
“苏兄大义,径易不及也。”
“以后若有需要之处,苏兄可随时与我联系。”
“赵兄过誉了,子隅一介草民,实难承赵兄之情。”
赵径易看着他,认真道:“苏兄今日行此善举,若为官,也是个为民好官。”
“径易提前结交,与我也是有益,还望苏兄不要推辞。”
“赵兄高义。”
……
行过小路
看着前方蹲在树下发呆之人,苏子隅一愣,再次顿住脚步。
谁知那人背后似是长了眼,撩拨杂草的手指一停,忽然转头。
“就知道你会去。”
夫芥看着他,眼神平静。
苏子隅无奈一笑,见她起身走来,后退一步就要避开。
夫芥不给他机会,反快步上前,递过衣袍。
“去溪边换了罢,我给你洗了。”
那日将唯一一件从夫府穿出来的衣物当掉,置换的钱买了酒肉,倒是还有些剩余。
只是,都买了米面。
看着少年手里那件衣服,心中怜惜。
将树后藏的另一件衣衫拿出,看了又看。
她给的那件是向老先生借的,款式旧了些,可也比手里这件好。
在众多同袍面前穿着打补丁的衣物,如何像话?
长叹……
早知道就接过那袋银子了。
真是一根筋啊。
不过也是想想而已,再回到那时,她还是不会接过。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意气,她也有她的坚持。
哎,难为小苏少年养家糊口了。
夫芥低头冷笑。
士农工商,竟没有女子的容身之处……
到底不喜欢这个封建的社会。
……
不过换下来的衣衫到底还是没让夫芥洗。
她便坐在一旁,盯着苏子隅发呆。
脑中想的是怎样去挣些钱来。
只是……
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果然是主角,能记得住那么多的诗词歌赋。
过了这一百多年,夫芥学的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
现在脑子里有印象的诗只寥寥几首,想学他们写些诗词卖钱都不行。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无法传达出来!
……
‘则其二,世有其法,不得越其限。’
她脑子里的那些诗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超越法则限制的。
“哎。”
忍不住轻叹出声。
苏子隅抱着洗干净的湿衣服走来,闻声道:“娘子,可是有烦心事?”
夫芥摇了摇头,道:“只是感叹而已。”
“那四个少爷太笨了,净找些毒蘑菇吃。”
苏子隅看着她,轻笑出声。
……
远在厢房里,清醒过来的吴关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惋惜道:“唉,可惜我的汤了。”
他可是之前吃的最多的那个。
怪不得就他一个口吐白沫的。
“那蘑菇虽然有毒,可味道异常鲜美,真是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次。”
另二人躺在床上,虚弱地点头附和着。
这三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不愧是吃过同一锅毒蘑菇的人。
也不知是不是被毒傻了……
李九行忍不住朝那三人翻个白眼,径直侧过身,将后背对着他们。
摆明不想再跟他们说话。
……
想我一世英名就被这锅蘑菇汤给毁了。
“居士,居士,你在里面吗?”
白发老者站在一间书舍门外,假意喊道,实则招呼也不打,径直推门而入。
进到门内,才说了句,“老朽进来了啊。”
捧书坐在桌前的顾长风,眉头一挑,竟是看也不看他。
生怕他再拿出棋盘来,叫嚣着要继续下棋。
“哎呀,老朽不找你下棋。”
顾长风这才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
“老朽要你收个学生。”
老者大大咧咧坐在竹榻上,端起小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
一秒迟疑也没有,顾长风冷声道:“不收。”
嫌烦。
老者点点头,“也是。毕竟你连太子太傅都不想当,跑到这深山老林来。”
“还明其名曰讲学。”
“只怕是要不了三天,你就让那群傻小子自己去藏书阁玩儿了吧?”
抬手捶背,“哎呀,看来还是老朽这个连县试都没过的老家伙去献丑吧。”
“就不碍居士你的眼了。”
……
待老者走到门边,顾长风抬头,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出声道:“以老师您的学问,早该行至高位了。”
“教他,实是有余。”
老者脚步一顿,并未接话。
房上鸟鸣声停,忽振翅飞往林中。
再飞回来时,身边多了一只长尾彩翼鸟。
“您不愿入官场,可为何要收我做学生?”
“自是因你与我不同。”
老者望向叽喳鸣叫的鸟儿,眼中沧桑,不复先前老顽童般嬉笑。
“此间恰逢盛世,可盛世之下依旧难载光明。”
“路有饿殍者甚,林有冻骨者甚,可怜者甚。”
“盗窃者众,善妒者众,害人者众。”
“可怜亦可恨。何人该救?何人可救?”
“世难有万全法。我自觉做不了圣人,也救不了苍生。”
……
沉默良久。
顾长风才道:“我教不了他。”
停顿片刻,看了眼空荡荡的桌面,以及不知何时夹在老者身侧的书。
幽幽道:“你是刚掉进泥坑里了吗?一地的泥印子。”
就见那双满是稀泥的布鞋不安分地动了动。
老者尴尬地轻咳一声,快步远遁而去,留下一长串的黄泥鞋印子。
顾长风无奈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