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殿今日格外空寂,林观止不在,殿内便静得只剩穿堂而过的风,拂过纱幔的微响。
苏辞玉设了一局棋,一人执黑白两色,与自己对弈。连下两盘,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信手将棋子拂乱,起身至他惯常小憩的软椅上闭目养神。
微风轻拂,催人欲眠。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林观止回来了。
苏辞玉并未睡着,神识清明,只是没起身,依旧合着眼,维持着假寐的姿态。
他听见徒弟放轻了脚步走近,衣物发出窸窣的摩擦声,随即一张柔软的薄毯被小心地盖在他身上,边角还被人细致地掖了掖。
有徒弟照料,确是省心。苏辞玉心里掠过一丝慰藉。
然而那脚步声并未马上离开,身影停在软椅边,静立许久。苏辞玉甚至感觉到林观止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他正心内疑惑,忽觉一道温热的呼吸缓缓靠近。
他尚未理清这突兀举动的含义,就感觉有温软的东西落在了他的唇角,一触即分。
是一个极轻的吻。
如桃花瓣飘落在水面,泛起无声的涟漪。
林观止颤动的睫毛甚至轻轻扫过他的面颊,带来一阵痒意。
随后是尽量放轻但依旧仓促的脚步声,殿内重归寂静。仿佛刚刚那一瞬的僭越,只是春日午后的一场荒诞的梦。
许久之后,苏辞玉才睁眼。他抬起手,指尖抚上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令他陌生的柔软。他低垂的眸中映着窗外摇曳的桃枝疏影,心中却荡起难以平复的波澜。
原来如此……
原来他近日的躲闪,脸红,心不在焉,一切反常的举动,不是因为什么别峰的弟子。他生出这般心思的对象,竟是自己这个师父。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自己吗?
苏辞玉怔然良久。
是他何处言行失了分寸?或许是他将这孩子护得太紧,圈在这峰上方寸之地,朝夕相对,竟让他将对师长的尊敬与依赖,错认成了男女之情?
其实他原也想当一个严肃的师长,只是见他幼时孤苦,便总不忍苛责,见他刻苦自律,又担心他过于苛待自身。凡他所求,无不应允,即使他不说出来的,只要是看出来他有些许期盼,也总会设法成全。
自己给他的关照与纵容,变成了他世界的全部,他总想弥补这孩子早年缺失的温暖,或许做得太过,模糊了应有的距离。
可他从未给过半分越界的暗示,更不曾生出过不该有的心思。
最终只是一声叹息,他这师父当得,着实失败。
……
林观止对自己师父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他这几日心情都很好,仍沉浸在那一吻偷来的甜蜜之中。
晨时照常在院中练剑,他身姿舒展,剑光如练。即使穿着简单的弟子服,也自有一种引人注目的风华,剑势流畅,行云流水,看得人心旷神怡。
他本练得专注,不料余光突然瞥见不知何时静立观瞧的苏辞玉,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脚下步伐顿时乱了,身形随之不稳。
苏辞玉眸光一凝,身影已掠出,广袖轻拂,已稳稳托住他手肘,助他卸去那股歪斜的力道。心中那点忧虑更甚:这不该有的情愫,果然乱他心神,心一乱,剑便不稳了。
林观止跌入那片熟悉的清冷气息之中,后背隔着衣物贴上师父的胸膛,他的耳根瞬间烫起来。慌忙想要站直身子退开。
苏辞玉却并未立刻松手,拉着他的手腕,引他走向一旁的石桌。
“坐。”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观止依言坐下,却是如坐针毡,目光低垂。苏辞玉看他这副紧张模样,心下又是一叹,为他斟了一杯清茶,推至面前。
“观止。”他开口,声音平和。“下月,便是你十八岁生辰了吧?”
林观止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师父,见他面色如常,才稍稍安心,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期待的弧度:“是。师父可有为我备好生辰礼?”
其实他还有一个小小的计划,已经筹备了许久,想到这件事,便忍不住心中雀跃起来。
苏辞玉却未接他话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杯中微漾的茶水上:“过了生辰,你便收拾行装,出宗游历些时日吧。”
“什……什么?”林观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要赶我下山吗?!”
苏辞玉抬起眼,缓声道:“你十一岁入太衡,至今七载,眼中所见,不过上清峰四时轮转的云雪桃李,耳中所闻,不过为师每日的寥寥数语。”
他语气很轻,每一个字却似重石,沉沉压在林观止心上。
“朝夕相对,形影不离,你自然觉得为师处处都好。这不是错,也不是你的问题。只是……”他顿了顿,望向少年骤然苍白却仍固执望着自己的脸。
林观止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苏辞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点近乎叹息的温柔。
“等你再长大一点,见过真正的大千世界,结识更多样的人心,体会过聚散离合,生死无常。那时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会有人与你年岁相当,与你并肩而行,不必仰望,也不必追随。”
“我是你的师长,我对你,是期许,是责任,是爱护。但绝不会有别的。”
林观止重又低下头,原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早已被看得分明。
他想说他见过的,他见过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看过世间冷暖,懂得人心善恶。
可是此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了又如何,他原以为苏辞玉会一直对他好,纵使天地倾覆,师父总会在他身边。可此刻,那包容的底线如此清晰地横亘在眼前。
他已经说了,他是师,他是徒,至于其他,半分没有。
苏辞玉移开目光,像是给了他最后的退路。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
一阵风过,卷落满树桃花,纷扬如雨,也落在少年僵硬的肩头。
苏辞玉站起身,雪白的衣袂拂过桌沿,语气仍是一贯的平静温和。
“回去吧。”
他转身,步入殿内,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也将殿外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隔绝在漫天花雨之中。
门内,苏辞玉背靠着冰凉的门扉,良久,才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额角。心底那被强行镇压的浪潮再次翻涌不休,他闭目调息许久,方将那股纷乱暴戾的气息一点点压回丹田深处。
苏辞玉的手放在心口上,层层衣料之下,无人得见的肌肤上是一道不详的血色禁制。
他是将腐的朽木,他是新生的初阳,终有一天林观止会明白。
……
太衡殿内炉火未熄,茶香袅袅,苏辞玉与掌门周明宿相对而坐。
周明宿抿了一口茶,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道:“你泡得茶还是这么苦,真不知你如何喝得下去。”
苏辞玉端起自己那杯饮了一口,熟悉的滋味浸入喉间。
苦吗?
他细细回味,只觉是寻常的味道。
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林观止的身影,那孩子明明喜甜,原来他陪他饮了这么多年苦茶。
苏辞玉将那点情绪按了回去,瓷器轻叩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师兄,埋骨之渊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周明则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执杯的手一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次回来还是……压制不住吗?”
苏辞玉点头。
前段时间魔界暴乱,他与掌门师兄和各仙门修者一同前去镇压。魔潮翻涌之下,他体内封印数百年的天魔之力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躁动。
他一向谨慎,克制情绪,不给天魔半点可乘之机。可那一日,或许是被魔潮气息勾连,天魔的力量在他体内骤然暴涨。
失控的那一刻,他自己并无实感。
只记得血色铺天盖地,剑意如狂。
连斩三千魔修,杀意未歇。
万幸当时身处魔物环伺的战场中心,失控的力量全数倾泻在了魔物身上。若非周明宿察觉异常,强行闯入他失控的气场中心,将他的意识唤醒。此事若被旁人窥见,后果不堪设想。
周明宿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心里有数,我了解你。既然你已决定,我不会拦你。”
他顿了顿:“只是……观止那孩子,你走了,他怎么办?”
提起这个名字,苏辞玉眼睫低垂,覆住眸中一片复杂:“我已让他下山,再过两月便动身。”
“他肯吗?”周明宿看着他,“我可看得出来,那孩子可是把心都放你身上了。”
苏辞玉难得的流露出一丝愕然,脱口而出:“师兄知道?!”话一出口,才觉失态,轻咳了一声,敛了神色。
周明宿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你以为藏得很好?”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就你看不出来,他那双眼睛,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你身上。你若说他心思清白,我是断然不信的。”
又补了一句:“倒是你,迟钝得可以。我上回不是同你暗示过?”
苏辞玉沉默片刻,才道:“他的心意……我已同他坦白说明,他该另寻良人。”
“等他见过的人和事多了,时间久了,自然会淡的。”
其实他原以为时间尚有盈余,数十载光阴,足够他将那孩子护持得更沉稳,强大到足以独自面对风雨。届时自己再离开,或许伤痛,但也会愈合。
如今看来,天不遂人愿。
周明宿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反而起身,取出两坛酒,放在案上。
“上一次同你喝酒,也不知是多少年前了。”他拍开酒封,醇厚的酒香顿时溢满殿内,“以后……大概也没这个机会了。”
他将一坛推到苏辞玉面前:“今日陪我一回,不醉不归。”
两人举碗相碰,一声轻响,撞碎了满室的沉重。
太衡宗创立时,祖师尚在,他们师兄弟二人,皆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踏遍九州,那时只觉天地之大,任他们来去。
几百年转瞬即逝。
旧友零落,故人不再。
唯有这悬于中天的明月,亘古不变,冷冷照映着人世沧桑,仙凡更迭。
执掌宗门数百载,周明宿忙于繁杂事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随心所欲的少年剑修。苏辞玉亦是困守上清峰,镇封天魔,清寂度日。这般酣畅对饮,实是久违了。
酒过数巡,周明宿忽然长叹一声,带着难得的疲惫:“常说人老了,才总爱回忆当年。今日方知,此言不虚,岁月……最是不饶人啊。”
苏辞玉饮尽碗中残酒,辛辣过喉,化作一片灼热的空茫。
夜深方散。
苏辞玉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前,忽然回身,郑重地朝周明宿躬身一礼。
“师兄。”清冷的夜风里,他的声音低低传来,“这几百年……辛苦你了。”
周明宿怔了怔,随即摆摆手,背过身去:“走吧。”
苏辞玉身影没入殿外无边月色之中,雪白的衣角拂过门槛,悄无声息。
殿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