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当然。”叶钦尘和苏长寻应道。
半个时辰后,天空降下的雪已经从小冰晶变成了大棉絮。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后脚刚从雪窝中拔出,前脚又迈进更深的雪窝。
长寻倒逐渐适应了这种环境。不久前,他意外发现:运转体内灵息可以有效驱寒。因此,他一边暗中运转灵息,一边欣赏着茫茫雪景,倒也不失有趣。唯一麻烦的是,雪花总是粘在他的睫毛上,需得他不断用手抹去。
他就这样一路攀登一路赏景,丝毫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忽然,他撞到了前面的苏沅武身上,急忙道歉:“抱歉,沅武大哥,我走得太急了。”
“不,是我们登顶了!”沅武眼中绽放出激动的火花,他让到一侧,右臂一挥,一幅高渺辽远之景霎时呈现在长寻眼前。
远处,是蓬莱岛夏秋之际的寻常景象。蓊郁的树木,参差的房屋,起伏的山峦,从蓬莱峰顶俯瞰,都变成了一团团,一点点;唯有那天海相接一如既往,却总也看不厌。
近处,是茫茫的积雪,嶙峋的山石,静得没有一丝生机,如此苍凉,如此孤寂。
“我们,好像身处另一个世界。”长寻喃喃道。
“看天上!”三人随沅武指的方向仰望,但见一只苍鹰凌空而过,洒下一串嘹亮的声响。
“我们一直处于一个世界,”叶钦尘开口道,“只不过,这是旁人难以抵达的地方。”
“想不到,你还有一股傲气呢!”沅武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叶钦尘轻笑一声,道:“有些地方,庸人一辈子也无法抵达。”说着,他竟离开石阶,走向一旁外伸数丈的悬崖。
“钦尘,你做什么?!快回来!”沅武惊出一身冷汗。
“大惊小怪,”叶钦尘回首一笑,“前两次,我们都是爬到这里就返程了。但这一次,我想走得更远一些。你们不试试吗?”
沅武想了想,试探着踏上了悬崖,慢慢靠近叶钦尘。“好了,钦尘,你别再往那边去了,我可是豁出命来陪你了。”
“你若只是担心我的安全,不必舍命陪疯子。”
“你也知道自己疯啊?知道就赶紧过来,这悬崖不一定结实。哎,哎!别再往那边去了!!”
叶钦尘的脚尖离悬崖边仅有一寸之遥,他转过身,闭上眼,张开双臂,任凛冽的寒风灌入自己的衣襟。他很快睁开眼睛,笑道:“这样真的很畅快。”
“畅快个屁啊,你快点过来!再不过来,我回石阶上去了啊。”沅武不知道他哪来的一股疯劲儿,自己快无可奈何了,却又担心他失足滑落,不敢真的回去。
叶钦尘不再答话,再次面朝悬崖,背对着他。
沅武叹了口气,停在悬崖口不动了。身后却又响起长寻站上悬崖的声音,他赶忙道:“长寻,你别下来了,谁知道这悬崖的承重力怎样。我去把钦尘捞回来。”
叶钦尘却已经往他们的方向走来,不紧不慢道:“不劳你担心,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沅武总算松了口气,上前去拉他的手。一向内敛的叶钦尘竟主动伸手拉住他,另一只手拉住了长寻。
长寻本能地回握叶钦尘的手,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和沅武很久以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确切来说,长寻很早就猜出了原委,而沅武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
就在叶钦尘拉住两人的刹那,沅武和长寻同时感到一股来自背后的巨大推力,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紧接着,面前的悬崖陡然消失了,他们径直坠入万丈深渊。
沅武最先冷静下来,他抓住身边的长寻和叶钦尘,随即召出飞剑站上去,总算稳在半空。他肩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喊道:“别慌,我这就带你们上去。”
话音未落,一阵酥麻如闪电般蔓延全身,他顿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维持长剑的法力亦随之中断,三人再度直直地坠下悬崖。
沅武是被长寻叫醒的。
意识恢复之初,他感觉自己陷在厚厚的积雪中。半边身子阵阵剧痛,动弹不得,只能迷迷糊糊地问:“长寻……我们没死?”
“沅武大哥,我们还活着……”长寻脸上似乎沾着泪痕,不知为何把“我们”二字咬得很重。
长寻慢慢把他扶起来,靠在一块山岩旁,问道:“你现在清醒点了吗?”
“嗯,好多了……我的左臂怎么了,痛死了……”沅武说着,低头看向左臂,这才发现一片血肉模糊,所幸伤口已被及时处理了。
长寻勉强维持着平静,道:“沅武大哥,你的左臂怕是在下坠时撞到了石头,创口很深。我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皮肉已经和衣服粘连了……但是目前只能先止血,待我们回到蓬莱门,再找人给你好好处理。”
沅武点点头,此时他彻底清醒过来,道:“多谢你,长寻。对了,钦尘呢?”
长寻却不回答,脸上倏然闪过一片阴影。
沅武内心猛然一沉,哑声问:“钦尘他,难道……这不可能!”
他挣扎着要站起身,长寻无法阻拦,只得搀扶着他,急道:“沅武大哥,我带你去找他。只是,你可能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你带我去看看他吧。”沅武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茫然地看向四方,想要找寻叶钦尘的踪影。
长寻带着他绕过那块山岩,走到一块状似猛虎的岩石前,轻声道:“叶大哥就在后面,但我实在不想再去看了……对不起。”
沅武扶着猛虎岩,慢慢绕至其后,首先看向的是一片染血的衣摆。在悲痛完全击垮自己之前,他索性冲破岩石的阻挡,来到衣摆主人的身旁。
尸首已经看不出是一个人形,面部更是一片骨肉模糊。
惊愕,悲恸,伴随着眩晕、呕吐感一齐涌上心头,沅武跌坐在一旁,头偏向一边,干呕起来。
不知瘫坐了多久,耳畔传来长寻心急如焚的声音:“沅武大哥,你振作点,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得活着离开……”
我们还活着……
“你说得对,”沅武抬起朦胧的泪眼,“我们要活着回去,活着把钦尘带回去。”他拉住长寻的手站起身,见叶钦尘只穿着单衣,便不顾自己衣衫破烂,一把扯下斗篷。
“沅武大哥,”长寻叫道,“你这样会失温的!”
沅武不管不顾,轻轻地把斗篷裹在尸首上。
长寻见他竟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执意把斗篷给死者穿,又急又气。他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沅武身上。
“长寻,你别管我,快穿上!”沅武微愠道。
“我还穿着你给我的外衣呢,不会有事。反倒是你,受了伤,必须注意保暖。”长寻说着给沅武系好斗篷的带子,忽然暗忖道:叶大哥的纳戒里,应该还有多余的保暖衣物和火石。
他强忍着胃中的翻江倒海,看向叶钦尘的右手,果然看到了纳戒。他一步一步探过去,尽量不触碰到僵冷的尸首,迅速把纳戒剥下来,然后立即退到一边,查看纳戒中物品,果然还有少量火石和两件外衣。尽管暂时还不需要这些物资,但有了它们,逃生的希望就又多了几分,
沅武将叶钦尘的尸首裹好,收到了自己的纳戒中。片刻后,他哽咽道:“长寻,我们走吧。”
“好,我们走。”长寻召出长剑,说道,“你受了伤,行动不便,我御剑载你。”
他两指一挥,长剑就稳稳停在半空。长寻拉着沅武一跃而上,娴熟地穿梭在了山谷间。
沅武有些惊奇:“长寻,你现在,还能使用法力?”
“我一直都可以啊。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时不时一阵酥麻,法力也时断时续。不过我会控制高度,以免法力突然中断……”他没敢说出“摔下去”三个字。
沅武的神情已经不能简单用“震惊”形容了。他摇了摇头,失神道:“为什么,我直到现在还是无法使用法力?刚刚下坠的时候,我原本已经御剑接住你们了,但身体突然一阵酥麻,我就失去了意识……如果我再多坚持一会儿,钦尘就不会……”
“沅武大哥,你不要自责。”长寻御着剑,温声安慰道,“那不是你的错。”
沅武似没听见一般,抬头望着直入云霄的山峰。不多时,他猛然看向长寻,道:“所以,我们再度下坠时,是你保护了我吗?”
“是的,也许是因为水与雪同源,我当时法力中断,召唤不出水盾,却发现可以调动四周的冰雪,就凝成了一个大雪球护住我们。”
“既如此,钦尘为何……”
“大概离地面还有三四丈的时候,雪球突然撞上了一块突出的山岩,四分五裂了……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一声呻吟,下一刻,我就摔在地上晕过去了。”
“不对,不对,”沅武回忆道,“撞在山岩上的是我,虽然没有完全恢复意识,但我当时确实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这么说来,他暗想,钦尘可能在这之前就已经……
长寻却往另一个方向想去,尽管这个想法对沅武可能很残忍。“沅武大哥,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掉下来的吗?”
“记得,”沅武应道,“当时钦尘拉住我们的手,然后,突然好像有人推了我们一把,我们就摔下去了。”
“你我武学基础不浅,那股推力我们竟毫无察觉;而且力量极大,能使我们一下子失去平衡。更重要的是,倘使我们仅仅是摔倒,至多也是倒在悬崖的石面上。”
“也许是悬崖的承重达到了极限,导致它突然崩塌,将我们摔了下去。”沅武回答得很快,却有些犹疑。
“不,沅武大哥,”长寻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了,“你御剑托起我们的刹那,我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悬崖还在那里,完好无损。”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沅武有些烦躁。
“在我的印象中,那悬崖原本长约三丈。叶大哥拉住我们的刹那,我们两人距离石阶不足半丈,身后的推力又将我们向前推了一丈——我向前踉跄了三两步,长度应该一丈有余。就在这时,悬崖好像收缩了……”
“收缩……收缩?!”沅武琢磨着这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了。
“没错,脚下一空时,我本能地往下看了一眼。悬崖恰好缩到我身后,不多不少。”
“如你所说,陷害我们的人,能够控制……石元素?”
“我倒觉得,那人会的是,空间法术。”长寻一字一句道。
沅武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你是说,陷害我们的,是钦尘?”
“……”
“但他自己都已经……”
“沅武大哥,看到尸首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也是悲痛。直到刚刚我才想到:这具尸首已经面目不清了,我们怎能确定,这就是叶大哥?”
“但是,无论是身形,衣着还是纳戒,都和钦尘生前一模一样!”沅武几乎是在吼叫,“不可能是他!长寻,你不要怀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了。”
长寻叹了口气,正欲答话,体内法力却忽然一滞,连声道:“沅武大哥,我们可能要掉下去了,小心——”
随着一声“小心”,他们便连人带剑摔了下去。
不过,下方是厚厚的积雪,加之长寻有意控制了御剑的高度,摔下去应不会有大碍。
不料,两人刚落在软绵绵的雪地上,就听得身下传来几声清脆的“咔嚓”“咔嚓”。他们对视一眼,暗道“不好!”
原来积雪之下是脆弱的冰层。两人下坠带来的冲击没能被积雪完全缓冲,冰层不堪其负,转瞬间碎裂开来。
短暂的失重和眩晕过后,长寻和沅武重重地摔落在地。长寻不顾自己眼冒金星,浑身酸痛,爬起身就去查看沅武的情况。
“沅武大哥,你怎么样?”
“唔……没事没事,幸好首先落地的不是左肩……呃,可恶,痛死了!”正如长寻所料,这股冲击感还是对伤口造成了撕裂,疼得沅武捂着左肩,翻来覆去。
“你忍一下,我帮你重新包扎!”长寻按住他,从衣服上撕下布条,重新把伤口裹紧。
沅武疼得龇牙咧嘴,自嘲道:“下次出行,除了衣物、粮食和火石,一定得带上药物!这次实在是疏忽了。”
他在长寻的搀扶下慢慢起身,打量四周,叹道:“不知又落到哪个冰窟窿里了。长寻,你还能御剑吗?”
长寻召出长剑,手腕处忽然一阵酥麻,把持不稳,宝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我的法力……又中断了,可能得休息会儿。”
“好,我们先在这里调息片刻,但愿我的法力也能恢复。”沅武体内的酥麻感虽然有所减轻,却还是不能调动法力。
长寻依言坐下,闭目运转灵息。没过多久,他忽地睁开眼睛,道:“沅武大哥,你有没有察觉到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
沅武茫然地摇了摇头。
“好像是从冰窟的那一侧传来的,灵力着实强悍。”长寻指了指对面幽深的隧道,目光好像也被吸过去了,“我去那边看看。”
说着,他就快步走向隧道。沅武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不见了踪影。
“长寻!”沅武惊恐起身,忍痛跟了上去。不一会儿,他就追上了长寻,但见对方越走越快,任凭自己怎样呼唤,也毫不停歇。
沅武有伤在身,难以加快步伐,只得看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就在他快要看不见长寻的时候,对方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道:“沅武大哥,你看,原来是它释放的波动。”
沅武提步赶上,发现自己已经和长寻走到了隧道出口,一团晶莹的蓝光正透过洞口,向他探来。
长寻侧身给沅武让出位置,目不转睛地看着荧光的源头,喃喃道:“沅武大哥,你看啊……”
沅武扒着洞口的冰层望去,目光亦如被磁石吸引一般定住了。
那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冰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