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山路,沈苍言是跑上去的,从第一次来到散渊起,他从没跑得这么快过。
冬夜,冷风呼啸。
他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几次踩空台阶摔倒,膝盖处的裤子都磨坏了,但表情依然兴奋难耐,明亮的眼神隐匿着偏执。
什么末日预言,什么驱魔族,什么拯救人类,现在通通不重要了!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名字:许影嘉。
他太想找到许影嘉了!
沈苍言不顾形象地狂奔,脸颊因缺氧泛起绯色,仿佛时光倒流,自己依然是那个二十出头,斗志昂扬的少年,而不是三十岁了还只能靠一张帅脸到处搞钱的“花瓶”明星。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脚步,弯腰按扶发软的膝盖,扬起脑袋,在喘息中凝视前方,从怔住的状态,渐渐蹙紧眉头。
到了。但那处本该矗立着宏伟古老、灵光发散的大门,居然裂成两半黯淡的巨石。再往里看,连散渊的标志建筑,永远点燃圣火的望乡台,也是漆黑一片。
他抹了把下巴的汗珠,按住胸口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深呼一口气,迈开沉重的腿,慢慢走上前。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打开强光手电筒,爬上碎掉的大门,跳进散渊大泽内部,借着光,边张望边寻找。
在强光下,漫天灰尘无处遁形,地面磨痕明显,血迹斑斑,气势磅礴的武场、飞阁流丹的阁楼,桂殿兰宫悉数尽毁,像一片神明的遗址。
“不会吧……”沈苍言难以置信,才离开一天,散渊就变成这样,那些身怀绝技的驱魔修士忽然人间蒸发,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他开始在偌大的散渊寻找。
“许影嘉!许影嘉!许影嘉!”
他走遍每个黑暗的角落,大声呼喊吸血鬼的名字,急切地想寻找那个经年未见的老朋友,但直到半夜,依然没有找到许影嘉的踪迹。
来到一处没摧毁的灵湖,他席地而坐,从背包里翻出变硬的面包,麻木地咀嚼,狂热的思想慢慢冷静,认清眼前局势不妙。
如果驱魔族都被打败了,那人类想对抗血族不就是妄想?既然世界早晚完蛋,还不如趁最后一年好好享受平静的生活。
沈苍言枕着一条胳膊向后躺下,仰望星空,把未完成的心愿在脑海一一罗列。他已经不想当大明星了,也懒得赢得别人的认可,甚至对环游世界都兴致怏怏。
他想,只想……
想吃许影嘉做的饭。
虽然吸血鬼天上怕烫,但不知是术业有专攻,还是做饭有天赋,简单的食材到许影嘉手里,都能做成古代伺候皇帝出自御膳房的品质。
比手里这块干巴的面包好多了。
沈苍言放下面包,已经咽不下了,闭眼压抑内心强烈的**,想等风吹干身上的汗,双腿稍微恢复些,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突然,一阵“咕噜噜”的怪声。
他睁眼,警觉地坐起。
静谧的灵湖泛起大片泡沫,紧接着无数发光的锦鲤跃然跳出水面,这一蹦就有半米高,像商场下面的音乐喷泉,场面相当壮观。
天降异象,必有世殇。
“不会要地震了吧?!”
沈苍言紧张地起身,环顾四周,见天空开阔,该塌的建筑都塌完了,刚放心点,拎起背包准备离开,转身却差点没被吓厥过去。
他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蛇……蛇……”
一只巨大的暗红色眼镜蛇,正抬起上半身,瞳孔一直盯着他,时不时吐出冷蓝色的信子,汲取空气中的信号分子。它的体积过于庞大,全部身长目测超过一幢写字楼的高度,已经不好把它称为蛇了,而是世间早已灭绝有的魔兽!
锦鲤还在水面“噼里啪啦”蹦跳。
红凌无声无息地爬过来,从嘴里喷射出一缕透明毒液,那点毒液落进湖里,瞬间把生机勃勃的灵湖冻结成冰。有些还蹦在空中的锦鲤,也冻成冰雕,呆呆地砸在冰面上。
这么吊!!!
“蛇大哥,我,我只是路过……”沈苍言打了个寒颤,内心绝望,几乎想下跪求饶,手抖地摸向腰间的枪,没想到猝不及防却被蛇尾卷起来,整个人倒过来上下反复抖动。
“啊啊——救命啊——”
不是说散渊大泽只有灵兽吗?哪来的魔种啊!
这般折磨差点把脑浆给倒出来,沈苍言头晕想吐,哭都哭不出来,贴身携带的枪和刀都被倒干净了。
红凌确认他已经是只“白斩鸡”,卷着人,飞速向更深的山林爬去。
沈苍言被蛇尾卷紧,毫无挣脱之力,与地面接触一路摩擦颠簸,哪怕拼命护住头脸,等停下的时候还是瞳孔涣散,趴在地上无力地呕吐,几乎丢了半条命。
“苍言,孩子,快醒醒。”
耳边传来担忧的呼唤,沈苍言被人反过来,靠在一个坚硬的胸膛,半死不活地睁开眼,看见南宫尊主那张威严不老的脸,整个人都暖起来:“咳咳……这是哪儿?”
南宫尊主同样受了伤,长叹一口气:“我们被影囚禁起来了。”
周围满是静心打坐的修士,还有一条低空悬浮的荧绿色大鱼。仔细看,鱼背上躺着毫无生机的南宫星,灵术长老正全力为他疗伤。
暗红的薄膜像牢笼将一方天地罩起,这是一股来源于远古的邪恶力量,不仅能限制他们的移动,还在源源不断抽走他们的灵力。
影……沈苍言眼神凝滞,意识到这一切都和许影嘉有关,强撑着坐起,左右张望,声音沙哑:“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南宫尊主蹙眉,站了起来,朝月亮的方向走了几步:“你去见他必然会没命的。”
沈苍言被人扶起来,咽下喉咙的鲜血,坚持道:“我能阻止他。”
南宫尊主已经背对着他,沉重地摇摇头:“他现在已经不是吸血鬼那么简单了。”
沈苍言一愣:“那他是什么?”
反正早就不是人了,再变能变到哪儿去?
南宫尊主说:“影的复活必然加速末日降临,他泯灭了最后的人性,堕落成半鬼半魔的怪物,力量比从前更加黑暗、强大,不可控制。”
沈苍言呼吸急促,一瘸一拐地走到南宫尊主面前:“不管他变成什么妖魔鬼怪,他都不会伤害我,告诉我他在哪儿?让我去找他。”
南宫尊主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去了龙骨渊,还在这里被布下强大的魔阵,我们都无法活着离开。”
龙骨渊:地底的无人之境,驱魔族先祖发觉的宝地,后专门贮藏神兵,还有一些神石、原料。
沈苍言忍着疼,挪到魔阵边缘,先试探触摸,再敲了敲,发现人力绝对无法撼动这层空气,脑子极速思考,然后走回南宫尊主面前,抬起受伤脏污的脸:“尊主大人,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让我去试试,我和他……曾是生死之交的朋友。如果让我出去,我一定能劝他停手,这样大家都不用死。”一顿:“你们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打破这个魔阵……对吗?”
南宫尊主沉默无言,半响回道:“你的提议,我得和其他二位长老商量。”
沈苍言连连点头:“嗯!”
在等待答复的时间,他坐在凸起的树根上,面朝凝望龙骨渊的位置,心里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困在魔阵里,所有人的力量和精神力都在削弱,他却没有感觉。
难道这魔阵只针对有灵力的修士?
许影嘉说过,吸血鬼不能没经过同意就吸人类的血,否则会遭到诅咒。是不是意味着,他摧毁散渊建筑,把修士们关在这儿,只是为什么吓唬南宫氏?而并非不留活路的意图。
沈苍言用江文斯给他的药帕子反复擦手,脸色苍白沉静,内心极其焦虑。他一边担心许影嘉若真与人类为敌,自己该是什么立场?一边又自我安慰,许影嘉有分寸,只是闹着玩儿的。
“苍言。”
南宫尊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苍言扶着树站起来,转身见三位长辈都在看他:“尊主,长老,你们商量好了吗?”
机甲长老点头,率先道:“商量好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接下来我们三个会倾尽所有灵力,短暂地破开魔阵一道口,送你出去。”
沈苍言微微睁大眼:“好。我一定会把大家都救出去的!”
灵术长老笑道:“小子,话可别说太早,光是吸血鬼身边那条红蛇都难以对付,你要是想保命,还是早点逃跑吧。”
沈苍言心急如焚,故作镇定:“我不会逃的,我不可能丢下这么多人独自逃跑。”
南宫尊主走近,递给他一只银色匕首:“九年前,独孤就预言你是驱魔族的贵人。我派人寻找你,不断训练你,现在该是你拯救驱魔族的时候了。这把匕首表面和普通刀具无异,但铸造时融了一小块神石,关键的时刻用它保命。”
老家伙就知道PUA,沈苍言腹诽道,毫不犹豫接过匕首,抬眸目光坚定:“保证完成任务。”顿了顿,狡黠一笑:“就是雕像的事儿……”
南宫尊主一顿:“不急。”
沈苍言窃喜:“嗯。”
三位长老互相对视一下,默契地汇聚灵力朝魔阵一个角落压去。顿时,周围亮如白昼,狂风大作,灵力冲天,所有修士们都被刺激得睁开眼,议论纷纷地围过来。
“发生了什么?”
“长老们在破魔阵!”
“人多力量大,我们也去帮忙!”
“好,大家都一起上!”
修士们在后方不约而同列出阵队,汇聚灵力形成光茫微弱的灵流压向同一个角落,但因为修为不够,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表情变得狰狞,一个个体力耗尽,软绵绵地倒下。
沈苍言在魔阵突破口的边缘严阵以待,只要出现一个小口,他就得立刻钻出去,减少驱魔族伤亡。
机甲长老和灵术长老灵力枯竭,身体遭到重创,接连昏倒。到最后,只有南宫尊主还在坚持施法,忽然低声说:“苍言,口要开了。”
一个窄如狗洞的裂口出现了。
“嗯!”
沈苍言趴在地上艰难地挤出去,痛到直抽凉气,等他钻出去的瞬间,身后的光忽然消失了。他赶紧回头看,见南宫尊主捂住胸口,摇摇晃晃地站立,嘴唇溢出大股鲜血。
“尊主大人!你没事儿吧?”沈苍言跪在地上,眼神无助,疯狂敲击暗红色的魔阵:“尊主大人!尊主大人!”
忽然,视野出现一点荧光。
荧光由点变球,很快膨胀成一只空灵呆笨的大鱼,慢吞吞地摆动着鱼鳍,悬浮在低空。
沈苍言眨眨眼,不知所措。
南宫尊主留在魔阵内,朝他挥了挥手,宽慰道:“去吧,孩子,去做你能做的事。”说完,又呕出一大口血,撑不住地倒下了。
沈苍言抿紧唇,默默说了句:“等我。”就抓着鱼鳍,爬上灵鱼,黑夜中朝龙骨渊方向飞去。
许影嘉,等我。
“……”
魔阵内,唯二没有使用灵力,得以保存意识的人,是接受灵术长老治疗后,堪堪醒来的南宫星。他不知道前因后果,醒来只看到满地昏迷的修士,还有倒在血泊里的爷爷。
“尊主,尊主,爷爷……”
南宫星泪流满面,眼内猩红一片,跌跌撞撞跑到魔阵边缘,愤恨地捶打,眼神阴鸷地盯向那个骑鱼飞走的人:“沈苍言……!”
“你敢背叛驱魔族,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