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很快入秋,B市四季分明,入秋之后,又连着落了几场小雨,天气就更加凉爽了,因为暑热窝了一个夏季的人们开始社交活动,与朋友一同出游。
客厅里,贺筠臣只来得及脱了西装外套,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还没收尾的工作。
一旁贺津童碎碎念地缠了许久。
贺筠臣手里的动作没停:“你缠我没用,去找你爸爸商量。”
贺津童依旧不罢休拽着他的一衣袖:“叔叔,只要你同意了,我爸爸就肯定会同意的,我求求你了。”
贺筠臣知道她这是在她爸妈那里碰壁了,才会求到他这里来。
“求我没用,跟你爸妈商量去。”他依旧严词拒绝,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样子。
“要进山,我爸爸妈妈肯定不会同意的。”她嘟囔着控诉
贺筠臣:“明知道你爸妈不会同意,还想拉我垫背?”
贺津童忙解释:“不是的,那山上有露营地,很安全的。”
“是不是有男生?”
好一会儿,贺津童才顿顿地点头:“是有,可那都是我们班上的同学,你也都是认识的。”
贺筠臣:“我就知道,童童你如今是个大孩子了,有自己朋友和社交很正常,但你也要理解一下你爸爸妈妈的想法,他们不可能用你的人身安全去赌你口中朋友的仁义道德,能做的只有防患于未然。”
贺津童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的,所以才想让叔叔你和我一起去嘛!”
贺津童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想出了一个他不能拒绝的办法:“叔叔你也可以带上你的朋友们,我还想邀请严老师一起,可以吗?”
闻言,贺筠臣手上的动作一滞,不待他出声拒贺津童继续说:“正好借这个机会谢谢严老师,叔叔你觉得怎么样?”
贺筠臣哪里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但不得不说,贺津童很聪明伶俐,对于一些大人的小心思也很快就能够洞察,确实如严霜阑所说,适合这个需要八面玲珑的工作。
“手机给你,你自己跟你严老师联系,至于能不能成功,我可不敢保证。”
说着将手机递给她,已经打开跟严霜阑的聊天界面。
贺津童接过手机,噼里啪啦地打下了一大段话,然后把手机还了过来,狡黠笑笑:“所以叔叔是同意我去了吗?”
贺筠臣就这样被套了进去,还没说话,贺津童就背着书包上楼了,声音雀跃:“所以我爸爸妈妈那边就劳烦小叔叔去说喽。”
好一会儿,安静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才重新亮起,是严霜阑的消息。
“童童?”
贺筠臣回了条语音。
严霜阑今日早早地从台里离开,今天是约好了与韩医生见面的日子,结束日常的问诊,除了诊所刚上车就看到了贺筠臣发来的一长串文字,讲话的口吻,很容易就能够猜出来,打下这段文字的是谁。
回复了消息,很快就收到回复,是一条简短的语音:“师兄,方便接听电话吗?”
声筒里传来的是贺筠臣的声音,他作为声音工作者,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下意识地会将关注度倾向于声音上,贺筠臣的声音真的很好听,不是那种作为专业播音员的好听,而是让人很舒服、放松的好听,回忆两人几次交集,他好像对待所有人都是礼貌有加,语速和缓,娓娓道来,除了声音好听,更多的是自身多年的修养支撑起来的独特气质。
严霜阑上了车,车窗很好地隔绝了窗外的车流嘈杂声,主动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手机铃声响起,是自带的铃声,想来也符合他的作风,每日忙忙碌碌,哪里会有什么精力浪费在一个手机铃声上。
“师兄?”贺筠臣疑惑的声音透过声筒,搔弄着他的耳朵,严霜阑感觉耳朵痒痒的,抬手揉了揉,有些热热的。
他打了个招呼:“贺总。”
贺筠臣坐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终于合上了膝上的笔记本,说话莫名地有些艰涩,声音都带上嘶哑:“师兄,这个时候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信息是童童发的?”严霜阑问。
“是,小孩子顽皮,折腾了两天了,今天还非要缠着我邀请你一起去,如果师兄你有空的话,看看能不能赏个光?”
严霜阑:“若是我不应允,童童会不会很失落。”
“应该会吧,说不定还会躲在被窝里悄悄掉小珍珠,不过按照以往的惯例,应该是两个冰激凌能够哄好的程度。”
贺筠臣像是在和数落已久的朋友对话,放松的开着自己家孩子的玩笑,温柔的声音带着身为长辈的宠溺,他说完两个人都笑了,隔着声筒,共享着同样的情绪,严霜阑许久不曾心情如此轻快,很痛快的应下对方的邀约:
“那我便不惹童童伤心了,贺总到时候把时间和位置发给我吧。”严霜阑笑说。
贺筠臣没想到他这么轻易便答应了,一股巨大的惊喜蹿上大脑,令他一向敏捷的大脑陷入几秒的瘫痪,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应了声好,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韩医生说他的病情,多接触新的事物、新的人,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与贺筠臣因为工作打了几次交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有片刻的放松,或许是因为对方的骨子里的教养,又或者是他周全的性格,至少不令人反感,他们或许能成为朋友,严霜阑这样想。
贺筠臣挂断了电话,仰身靠在了身后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突然的声音唤回了贺筠臣的神智,闻女士正靠在别墅二楼的扶手上向下俯视。
贺筠臣揉了揉眉心:“妈,您怎么还没睡?”
“刚看完最新的剧,出来倒杯水。”闻女士下楼在沙发上坐下,贺筠臣倾身倒杯水递给她。
闻女士喝了水,继续刚才的问题:“刚刚在和谁通电话这么开心?”
贺筠臣:“没谁,是一个老朋友,再说了,我哪有开心?您看错了。”
“嘴角都压不下去了,还说不是开心?你妈妈我是有一点老花眼,但可不是瞎哦。”
闻晓惠思想开明,对于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向来是持半放养的态度,好在他们自主独立,行事作风又都是从小教养出来的,几乎不让他们夫妻跟着费心,早早就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的规划。
贺深年少老成,结婚、生子、接手家业,按部就班走完了人生将近半程,如今公司稳步发展、蒸蒸日上,家庭稳定。
贺筠臣算是她和老贺的老来子,但他们不溺爱孩子,一直很让人省心,从小到大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当初突然跟家里出柜,然后毅然决然地出国读书。对于他的性取向这么多年家里早就接受,并且社会越来越宽容,对同性群体也能给予更多的尊重与理解,闻晓惠并不觉得儿子尊重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对,还因此特意去了解过这个群体,甚至跟丈夫商议过要不要为儿子寻找一个合适的伴侣,只是最终两人还是选择尊重儿子的选择,不再插手。
上次童童说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她没当回事,今天看来,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想着她试探性地问:“俊俊啊,你现在年纪也不算小了,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要谈谈恋爱呀,不然这花样的年华,岂不是白白流逝掉了?”
“妈,您知道我的,我不喜欢女孩子!”贺筠臣有些艰涩地开口提醒。
闻晓惠:“妈妈知道你喜欢男孩子,男孩子也要谈恋爱呀,如果有适合的,可以接触接触的,当然,爸爸妈妈都是尊重你的,没有催你的意思。”
贺筠臣:“让您和爸爸为我费心了。”
“说这些做什么?我们是你的爸妈,为你着想不是应该的吗?妈妈知道,性取向是天生的,是爸爸妈妈把你生成这样的,不是你的错,知道吗?”
“谢谢妈。”
这是他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说这些,他知道自己的取向一定让父母难过失望了,也一定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可是他无法隐瞒,所以向家人坦白后,就选择了出国读书,给家人留下了足够的消化空间,他想时间或许会冲淡所有的事情,哪怕回国很久了,这件事家人也从来不会主动提及。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父母在背后也做足了功课,试图去了解这个群体、了解他这个儿子,甚至知道取向是天生的,反过来安慰他不要自责。
闻晓惠:“你这个孩子,跟你妈还说什么谢?”
两人说着话,贺廉旌也穿着拖鞋下来了:“怎么还聊上了?你不是说要早点睡美容觉?”
闻晓惠白了他一眼,恨他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要你管,我跟儿子说说话不行啊?”
“当然行,说什么呢,让我这个当爹的也听听。”说着坐在了妻子身边。
“跟儿子说恋爱的事情,你也要听啊?”闻晓惠很轻松的将话题说了出来,贺筠臣闻言呼吸好像都轻了,大腿上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不敢去看父亲的表情。
贺廉旌看看茶壶里的水快没了,拿了壶起身去岛台接水,只留一个背影,闻晓惠见此笑笑:“不用管他,听妈的。”
说完,偌大的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水流急促的哗哗声。
“怎么?不能听我这个当爸的?”贺廉旌开口打破死寂,说完端着水给妻子倒了一杯,他像是没听到方才的话,温声嘱咐道:“不是要喝水?时间不早了,别喝太多。”
“我先回房间了,爸妈你们也早点休息!”
三人默契地当作刚才的话题没有提及过,贺筠臣拿了东西起身上楼。
“有了合适的人,记得带回家让我们看看!”
贺筠臣上楼的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父母,好一会儿,他才将哽在喉头的话说出口:“谢谢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