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离亭风起闻佳梦 桃林相依乱芳菲

大江东流,风起天际。涛水击上崖石,腾云奔溅,声如雷崩天裂,撼心动魄。

江畔,观潮人衣袍飞卷,猎猎作响。一人斜卧廊椅,手执瓷盏,面浮酒霞。一人席坐亭中,伴着那滔滔江水声,闭目抚琴。

大雾茫茫,二人浸没在连天水色中,不像凡俗客,倒似幻境仙。那饮酒的,正是裴岫;抚琴的,则是贺治。

一曲抚罢,贺治含笑起身,奉上酒壶,要为人添酒。

裴岫摆手,搁下酒盏,醉眼望来,“平白无故,怎么邀我来此观潮听曲?”

“你如今病痛尽去,我怎么不能邀你?”

他笑意恳切,眸中却隐含泪意。这般情状,叫人辨不清究竟是激喜之色,还是因伤怀而凝泪。

裴岫恍若不觉,笑着轻点他额间,“是,你说的是。”

他含泪颔首,在人身旁坐下,“你爱盛景,我同你去看。”

裴岫扬首,忽见眼前繁花漫地,霞光似锦。身下廊椅不再,唯独一只竹编小凳,她并膝而坐,袍角垂没在草色间,染上沁人幽香。几丈外有碧水荷塘,粉荷初绽,绿叶遍眼。远处云轻山淡,似一笔轻墨点就。

江南风光,温如清泉,润似春水。

她悠然赏景,执盏品一口酒,“若有一小舟,泛于荷间,或摘莲蓬,或采新花,倒别有意趣。”

贺治牵住她袍袖,垂目道:“下次来时,定备好小舟。我在前撑船,你只消采花摘叶,闲时分我几枚莲子。”

“甚好。”她语气欣赏,觑一眼被紧攥的袖角,淡淡一笑,“江流潮涌、碧草香荷,皆是好景。你还要叫我看什么?”

贺治深深凝着她,忽的转过脸去,不敢再看,只嗓音发闷,“不论往何处去……你在便好。”

“人归何处,非是我所能决。”

她叹息着,那扯在她袖上的手指忽而往前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贺治道:“我想同你再去一回汴京,好吗?”

她没有答话,贺治却知道她的意思。

去便是。

去便是了。

贺治拉着她的手腕,同她一起立在垂拱殿。裴岫穿着她惯穿的紫袍,玉冠束起长发。太后与皇帝坐在上首,温和地望过来。

太后道:“远玉既已归京,想必病根尽除,哀家无忧矣。”

皇帝道:“裴卿既归朝来,今后只消安心为我大殷臣子,再无它虑,朕深感欣喜。”

“远玉,我不愿你就此离去。”贺治说,“我曾几番有梦,盼你同我归京来,就这样立在这里,朝臣信服,陛下倚重……若你不愿归京,天下之大,我自随你同游。”

“贺怀之,这非是我所能决。”

邻家一声鸡鸣嘹亮,贺治惊出一身冷汗,翻身坐起。

裴岫的轻叹声犹在耳畔,梦中所见的最后一眼,是她的眼眸。那目光平静而哀伤,似乎无可奈何。

贺治蓦地掩住面颊,发出一声哀恸至极的泣音。

纵死无憾……

*

容晓声坐在院中,正捧一卷古籍细细钻研,不时皱眉轻叹。其余弟子皆不敢打扰,远远避在房内,这时,院外有人来报:“容娘子,京中来的那位贺郎到访。”

贺治行进院中,向她拱手,“容医仙。”

“何事寻我?”容晓声道,“我正研读医书,若是寻常事,寻府中仆人便是。”

贺治深深揖了一礼,“非是寻常事。治知晓,远玉同您是故交好友,故来相询,恳请医仙赐教。”

“远玉之事,你要听什么闲话?”容晓声语气不善,“休来扰我。”

贺治赔笑道:“近日远玉不得出门,常闷在房中读书。治观她神色似有无趣,想她长在蓬州,是否有旧友亲眷,可以请来作陪。”

容晓声果真开始思索,“大多不在蓬州,况她并不肯……”

她止住不谈,只道:“并无。这几日她稍好些许,师祖之意,不要叫她闷在房中。只是,外出需得万分小心谨慎。她既准你跟在身边,你务必好生看顾。”

“治自然用心。”贺治认真应下,却仍不走,踟躇半晌,终于作辞而去。

他本欲向容晓声探听裴岫母亲之事,只终觉不妥,实在问不出口。这般告辞后,他缓缓踱步至裴岫院中,见轩窗半开,里头人影依稀,想是已经起身了。

他顿步门前,躬身叩门,“远玉,贺怀之来访。”

“进来罢。”

裴岫正坐榻上,半垂着眼看手上书卷。及至贺治踏进房中,她顿觉满室绽开耀光,这才抬目瞥去。

轩窗外,晖光懒,他一身青袍,腰间银带随行走摆动,映照天光,四下犹有辉芒乍生,晃得裴岫不得不移心来看。

他到裴岫跟前,拱手一礼,笑道:“方才问过容医仙,你近日晕眩之情稍减,更宜沐浴日光,以待好转。今日万里无云,断无雨意,我们去桃源居。”

二人牵得流波与一匹枣红马,走进林间。近日常有雨水,林中新泥尚且湿润,贺治道:“泥路难行,不妨先上马。”

裴岫微微蹙眉,凝了那满带潮意的土地片刻,轻声道:“便不去林深处……”

她说着,侧身望过来,迎上贺治尽是恳求之意的眼。

“……你既执意要去,罢了。”她抬臂握紧缰绳,袖袍顺势往下滑落些许,无意露出的小截手腕竟是在颤的。

但只是须臾间,她轻巧上马,动作不见丝毫迟滞,那截腕又严密遮在袖下,好似全无异样。

这般稳稳坐上马背,她低眉看向贺治,示意人亦上马,“走罢。”

贺治觉着自己的手也有些抖,他猛地掐住手臂,翻身上马,笑道:“我们走。”

二人并不识得去往桃源居的路,唯有一路笔直前行。越至深处,贺治眉头愈皱,只一味悄眼瞥身旁人。忽见身旁人隐约咳了两声,有些疲惫模样,更叫他险些惊唤出声。

他觑裴岫执辔绳的双手,依仗于有些功夫在身,他把人手指上细微的颤意都看得明白。他又移目裴岫肩上,只觉那儿也是在发着抖的。

因常向抚穗相询,他知晓,那枯衰之症严重时,手臂震颤不能止。

只除去闯入房中那回外,他极少见裴岫表露这等情状。此刻突觉异样,细细看来,才知分明是他从前瞎了眼、盲了心,竟不能发觉,远玉这是在强忍着!

莫非从前每日,远玉都时时刻刻在忍耐这等痛楚么?人这样不自在,却被他催着忍着,自登上马背去。若是一时难忍,扯动缰绳,叫流波疾跑撞上林木,岂非意外将至?

枉他竟然自诩贴心,誓要做远玉那至亲至近之人……

外出前,容医仙尚嘱托他,令他务必好生看顾。倘若一时疏忽,他真是万死难辞。

他低眼看自己所乘的枣红马,马儿悠哉踏步,他却心生一法。

这桃林深处裴岫亦不曾踏足,她正远望风景,忽听落后她半步的贺治一声痛呼,接着便是闷声哀叫。

她忙回首看去,却见贺治摔下马去,歪倒在地,很是狼狈。马儿站在原地,甩着尾巴看他,一副不安模样。

裴岫忙勒转马头,欲下马相扶。他却连忙摆手,自己拍拍衣衫站起身来,很是为难道:“这马儿或许与我不相熟,适才摔我下马,险叫我受伤。”

他仰起头,眼神期待地望着裴岫,“远玉,这该如何是好?”

行至半途,不论折返,抑或前行直奔桃源居,皆非轻易可至。

裴岫瞥那枣红马儿一眼,又看向贺治。

真是极巧,他恰跌在一片茂密草地上,衣袍都未染上一点泥泞,只些许草屑而已。那马儿现今都只是甩着尾巴伫立原地而已,倒不像什么顽劣模样。

“贺怀之,你真是……”裴岫摇头长叹,“只好与我共乘一马,莫要到得天黑,还不能归程。”

贺治应声极快,将枣红马系在道旁,便攀上流波,坐在裴岫身后。

他顺势牵过辔绳,自然地引动流波,往前快步而行。流波难得背负二人,倒也温顺,嗒嗒小跑起来。

裴岫叫人这般贴住脊背,本欲向前避去,但马儿正走动,岂能随她心意。她索性不再理睬,安然地靠着贺治。

她这样随意,那使计要同人共乘一马的贺治反倒僵得厉害,他小心翼翼低头看去一眼,又慌忙移开。

他本意只想亲自驭马,免叫裴岫生了意外。如今,怎么成了这样情态……

这样绕过去牵引辔绳,他的手腕紧贴着裴岫。这般看来,那日闯入她房中远算不得逾矩,今日此情,才称得上是冒犯至极。

只是人既准他同乘一马,便是许他贴得近些。如此想来,莫非他今日又是大有进益?然远玉身子未好,自然无心旁事。不知,究竟何日夙愿可成……

贺治想到此,一时激奋,禁不住紧了紧手臂。这时,他依稀察觉怀中人略偏过头去,倚着自己胸膛,像是在看右侧风景。

他屏住呼吸,稳稳托住裴岫,不敢动弹。因是靠在一起,他倒确信裴岫此时未有颤意,应当并无不适。只是这般突兀相依,倒叫他好生难为情。

这般胡思乱想着,流波已带着二人到了园亭前。

园外一巨石,上刻三字“桃源居”,逸气飘然。园内夏花绚丽,竹枝繁茂,细叶摇曳。越到近处,越嗅得芳香扑鼻,又有一片清湖落进眼中。湖畔怪石嶙峋,花团锦簇,有飞檐亭台一座,居于岸边,同裴岫府中那座小亭极其相似。

贺治尚呆在园外半晌,终于缓缓回神,才轻声道:“远玉,我们到了。”

话毕,他面色紧张,等候人应话,奈何久久不闻。他心口一跳,忙揽过人肩膀,低头去看。

裴岫阖着眼,眉间轻盈,吐息平缓,倚在他臂上,竟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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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卿
连载中月动竹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