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妥。”抚穗闭目,“药方改过,还是不妥。”
自蓬山归来后,她往容晓声的药方里添了几味悍药。所用俱是蓬山中远水亲土处的采来的新药,又由她亲手悉心制成,当是药效绝佳。
悍药入中,当郁气愈深,届时反佐以疏导药材,方有好转之机。
而今再为裴岫把脉,却未觉丝毫见效。连这般悍药,都对其体无一丝进益,这要她怎生去医治?
她凝眉起身,略微垂首,不发一言,只负手在后,径自向门外行去。几人一时不察,她已行至院中,容晓声尚面带怔色,贺治率先快步追出院外。
“前辈留步,”他停在人身后,行了一礼,“既是不妥,当有改进处,怎么这般情状?叫人好生心慌。”
抚穗虽停步,却只轻轻摇头,仍旧不答。
贺治知她医术高明而行止自有其法,连忙躬身一拜,“还请前辈明言。”
抚穗叹道:“此时此刻,我亦不知该向何处改进,你容我静思几日。”
贺治只得折返房中,容晓声迎至门边,目含忧色瞥来。
被容晓声这一眼看罢,他心头忽涌上一股痛意,忙移目望向裴岫。见裴岫面色平静,仍好端端坐在椅上,他才勉强轻声道:“医仙要静思几日,我等不去打扰为好。”
容晓声蹙眉,低声自语一句“竟还有变”。
她回眸瞧裴岫,见人手掌虚搭椅上,唇无颜色模样,便再不能忍,亦快步追出门去。
“远玉。”贺治缓步行回裴岫身边,低唤一声,强笑着解释,“抚前辈性情如此,但有不定之事,总愿避人而思。只消静候几日,待她回音便好。”
裴岫虚阖着眸,不去看人勉力扬起的笑,轻声应道:“好。”
才说着话,她倏地向前一倾,双手顺势重重扶住桌沿。不及贺治开口相问,她立时起身背过人去,轻摁额角,急急喘了两声,才慢慢道:“今日天光好,宜外出访山问水。你在外稍事等候,容我梳洗片刻。”
贺治哪里不知晓她正是身上不自在,只无法违背,依言退出房去。到得院中,只怕她孤身在内恐有不妥,又贴在门边等候。
好在仅候了一刻钟,那紧闭的门扉被人推开。
裴岫披得一身青色纱衫,戴一顶江南风雅士喜爱的凉笠,踏出门来。因凉笠当中有圆孔,她难得挽了单髻,笠檐垂下的皂纱遮至肩上,隐去大半容颜。
见她无恙,贺治隐隐松了口气,笑问:“这身装扮,可要我去牵马?”
“不必。只信步游赏林中风景,不走太远。”
正是浓绿时节,溪畔杨柳依依。岸边一位老者正在垂钓,见得二人并肩行来,他抱拳微笑,向裴岫攀谈:“村人常见娘子在林中游玩,今日老叟在此钓鱼,倒巧遇上。怎的不见那匹白马?”
裴岫轻笑道:“放它在家中歇息一日罢了。”
老者微微点头,见二人行走间颇是熟稔,便抬手向林深处指引,“这时节桃花谢了,林中实在无趣。向此去五里地,有一处庄园,名唤桃源居。庄中有湖,湖畔栽有四时花朵,翠竹长青,是早些年一位贵人所建。只是近年无人打理,有些破败,景却是好的。你们若是不嫌,只管去玩。”
裴岫淡笑应下,贺治拱手道谢。
二人便继续向前漫步,贺治道:“只叹今日不曾骑马,明日索性去园中探访,如何?”
“五里……”裴岫垂着眼,声音淡淡,“不好离医王谷诸位太远。”
言下之意,若她有些不当处,届时赶回院中,只恐不及。
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
贺治抿唇收声,一时不能出言。
忽起一阵清风,吹起裴岫笠檐皂纱。纱幔轻扬,她停下步,掀起一角,抬目瞥来,“我们回去问过满观与医仙,若是并无不妥,便去罢。”
贺治望住她满是温和的眼眸,唇颤着,半晌喃出一声:“远玉。”
这呼唤满是痛意,几乎压抑不住胸腹间的哀伤,她却只是将垂纱挽上凉笠,弯唇浅笑。
贺治抬起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见人并未露出不喜之色,他猛地张开双臂,却又是极轻极轻地倾身,将人半拥在怀中。
他低下头,埋在裴岫肩上,声音很闷,“自你离了汴京,我时常因忧心而泣泪。”
裴岫扬眉,听出他此刻隐有几分泣音,只好轻拍他脊背,嗓音平和,“你不必忧心。那段时日,我过得很好。”
“那便好。”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紧,“可如今……”
如今分明将人紧紧拥住,他却觉得人轻盈得如同幻梦一般,稍稍松手,怀中人便会随着一阵云雾飘然而去,再寻不得。
凉笠被他挤得歪了,一时扯动发髻,引得裴岫为难地仰起头来,“你亦说过,只要静候医仙回音,怎么反倒这样哀痛?”
贺治触及她眸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片刻,方低声道:“是……我们静候回音。”
他慢慢松开裴岫,认真道:“前辈亦说过,当多同你外出,闷在房中反而无益。”
裴岫扶好凉笠,闻言只是颔首。
她身上纱衫微微凌乱,但仍是从容模样。贺治落目过去,试探性地为她理平衣上褶皱,她抬起手腕,任人代劳,低声道:“多谢。”
贺治忽的耳上一热,微微别过头去,“方才,是我冒犯。”
再是冒犯,也抵不过那夜翻进她房中来。
她摇头失笑,瞥见身旁人面颊腾起明显红意,陡然笑问道:“你说你时常泣泪,不如与我详说。”
方才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这会儿叫她问上门来,贺治实不知如何答话,只不敢看她,讷讷道:“只是偶然失态……”
她却饶有兴致,笑道:“你有武仙威名在世,倒不知竟有那样情态。”
“事已至此,我不瞒你。”贺治觑见她含笑的眼,心口微松,低声道,“若非时常那般失态,陛下亦不会轻易松口,允我相寻于你。”
“这般说来,陛下心肠实是太软了些,怎么这就松了口?”
她的语气隐带喟叹之意,贺治听进耳中,埋怨道:“分明是你冷心肠,自己弃了汴京而去,还不准旁人来寻。”
这句怨语脱口而出,分明是闷在心中多日了。话虽说罢,他反生悔意,闭了眼偏开头去,“我知晓是京中情局使然,彼时犹有奸臣在朝,不好叫你走漏行踪。”
“再不会有下次。”裴岫轻声开口,“我向你许诺。”
贺治倏地望过来,眼神明亮犹带欣喜,在目光触及她略显苍白的面色时,又渐渐淡去。
“远玉。”他低唤着,“明日,我们去桃源居赏景。”
“好。”裴岫欣然应下。
然翌日大雨倾盆,不宜行马。好容易待林中泥泞处渐干,裴岫却足下踉跄,显出了眩晕的情态。
二位医者先后为她把过脉,容晓声面色凝重,看向抚穗。
抚穗觑一眼贺治,向容晓声隐晦摇头。
她二人一起行出院外,抚穗低声道:“你看过裴回的脉案。枯衰之症,病症初时加重,只是手臂震颤,及至晕眩不止时,只有卧榻安眠,以候时机。”
“师祖!”容晓声哀切捧住她手,恳求道,“什么时机?求您予句准话。远玉乃我至交好友,看她这般,我夜不安寝啊。”
抚穗叹道:“生机最薄最浅之时,以一味至刚至猛之药,燃其周身骨血,发其精魄体脉,博那一线时机。待挽回生机,只消缓缓补之,方有痊愈之机。”
容晓声蹙紧了眉,满目忧虑,“可那最薄最浅之时,如何受得住至刚至猛之药?”
“这正是我所忧虑之事。”抚穗沉声道,“以我之见,此病唯有此法可解。可一则,那一味药,既要药效生猛,又不得攻害其体,倘一朝用错,再无转圜;二则……”
她深深叹息,“此世并无其余罹患此病者,更无法得见实效,我不敢妄断!容我再行静思,勿要心急。”
*
“汴京一别,已逾五载,母亲所授,皆不敢忘。岫蒙太后恩德,登临宰执之位,幸得功成,纵死无憾。今春南下,见一路盛景,流连不舍,兼思念故园,遂至蓬州小住……”
“远玉!”
裴岫正执笔书信,忽闻门外贺治朗声呼唤。她将未尽的书信放入匣中,一时不察,未干的墨迹碰上指尖,染上一片污色。她以袖遮掩,捧起手边摊开的一卷书册,“进来便是。”
贺治推门而入,见她以竹簪挽发,松松披着外袍,懒散坐在书案前,便在她手侧坐下,拨亮烛火,“将过亥时,见你房中犹点着灯,原来尚在读书。”
“入秋后当有场县试,近日想来,我祖籍蓬州,未必不能一试。左右闲来无事,看几册书玩玩罢了。”
贺治叹道:“裴大人官至尚书令,竟还治书学典,愿去科举,治实在自愧弗如。”
裴岫搁下书卷,“近日雨水绵绵,不得外出。我不过看些书,打发日子,何以作此姿态,倒叫我不好再读。”
“我岂是此意?远玉莫恼。”贺治要扶她起身,“且去歇息,不论什么妙书,明日再读。”
她被端着手臂,只好随之起身,“你且去。适才我正注书,无意染上墨汁,需净过手再歇息。”
贺治随她转过屏风到盆架旁,提起铜壶,“你平素不叫人伺候左右,我既在侧,当服侍一二。”
裴岫无奈,挽起袍袖,露出染了墨色的指尖。贺治倾倒铜壶,一面望她洗净污色,一面道:“怎么这样不留神,好在正值夏夜,倒不怕水凉。”
裴岫但笑不答。
见她洗净了手,贺治奉上搭在盆架旁的手巾,她却转身去了,“我将歇下,你亦回房去罢。”
贺治应下,转出屏风来,见那桌案上灯火晃眼,上前熄烛。又见架上搁的笔饱蘸墨汁,尚未洗笔,几卷书摊开放在桌角,叫夜风吹得翻动起皱。
想是他催得急,远玉无心理睬这些琐事。
这样想来,他索性坐在方才裴岫所坐处,将摊开的书卷一一归拢,却见一卷书下压着十数张砑花笺纸。因书卷乃随手搁置,压得最上头那张笺纸翻折,留下痕迹。
烛火映照下,纸上隐现浅色卷草纹,似有玉莹,是极好的笺纸。贺治不忍,忙抚平折痕,四顾片刻,桌上唯有一只木匣。
夜间恐有风,将纸吹落反是不妥。他并未多想,打开木匣,欲将笺纸收入匣中保存,却见一叠落满墨迹的手信静静陈放其中。
第一张手信墨痕新鲜,湿意明显,犹有被人指尖匆匆抚过留下的乌痕。
其上字迹落入眼中,叫贺治手掌发抖,险些摔了手上木匣。
“儿岫再拜母亲膝下。近日蓬州多雨,岫不便外出,遂书此信。此病,满观与前辈抚穗尚言可图,岫自知,恐不能起矣。汴京一别,已逾五载,母亲所授,皆不敢忘。岫回首平生,无虚度之日,无违心之事。岫蒙太后恩德,登临宰执之位,幸得功成,俯仰无愧,纵死无憾。”
这分明是将去之人,留予家人的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