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程远枪口对着了他,冷冷勾起嘴角,表情似乎怀疑警察怎么知道他具体位置,来这么快——更确定了什么。
安逸被指的再也不敢瞎开口,他没报警之类......
许程远道:“只有你,有机会报警。”
而一边儿王野也几乎是在许程远枪口对准的一瞬间,护在了他身前,安逸没觉得许程远在开玩笑,他真的想要自己的命......他想拉王野,王野拉不动。
许程远放下了魏厌,慢慢走近:“哪怕报警,为何知道我的位置,这么多岔路,你们做了什么。”
王野紧紧护在他身前,答道:“不管做什么,渡海,私逃,躲进山里,你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了是么——”许程远笑着走近,“我还可以,要你身后人的命,让开!”
王野一步不让,看着他:“我报的警。”
然后只有海浪的声音,沉默,沉默,只有沉默,许程远没问王野怎样报的警,他沉默到再次冷笑,一把提起王野衣领,转过头活活把他连推数米,推到悬崖边,没任何表情地盯着他,举起枪,一眨不眨,扣着王野左肩,“砰砰砰!!!”毫不留情三枪,洞穿了王野整个肩头。
血流喷涌,他就那样盯着他,目光阴寒,时间极长。
接着是更为猛烈的警报声。
安逸简直当场心脏收缩,王野却摇头,头半垂下去,嘴皮成了青色,整个人头皮都疼到发麻般,哑声道:“待着......”
许程远还是那样盯着他,一句话没说,然后丢回安逸左侧,安逸立马想扶王野,却怕他疼,王野跌滚在岩石上,整条胳膊都快往下掉......像一个泥做的雕塑,人也跟打蔫的茄子,开始闭眼。
安逸颤声道:“你忍忍忍忍......别睡,警察来了,来救我们了,王野......”
王野很慢地伸出右手想拉他,安逸猜他太疼了,怎么都举不起来,他甚至话也说不出一句,安逸握起他的右手,看着另外一条几近......断臂的左手,难受地掩起面。
而许程远那边儿,三人已经往山里跑了,山里这片儿柳絮多,越跑越喘,许程远把口罩帽子全都给魏厌戴上,半扶着走了半晌,停下脚步。
黑衣人回头:“许先生!快走!”
许程远道:“药在车上。”
“许先生——”
许程远道:“操他妈的!”
他回头一把丢掉魏厌,魏厌被他甩的一动不动,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黑衣人道:“把他放这!交给警察,他不会有事儿!”
许程远皱紧眉,厌恶地踢了魏厌一脚,又拿起了枪:“回去。”
“许......”
“闭上你的嘴,”许程远道,“你难道不知道吗!跑不掉了。”
他道:“上天都跑不掉了。”
山里传来了枪声,很多声,安逸理也没理,继续哆哆嗦嗦拿着车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有,感谢什么都有的急救药给王野止血,敷伤口。
他自己也猛地灌了两口水,他头晕,饿到犯恶心,他怕自己先晕过去......
王野再流血下去......不死就是神仙了,他也好感谢自己吃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不同的止疼药,强身健体药,还有很多很多并发症的药,让这一次,他能救......像个蹩脚的医生一样......能救王野。
能救下......王野。
“妈的......坚强一点......”
安逸哆嗦着撕开包装药包,又抬手抽了犯晕的自己一巴掌。
狠狠的,别晕。
枪声近的时候,王野意识恢复了一点儿,安逸让他靠在大岩石上,王野根本也动不得,他很想拉着王野躲,但他更怕王野死......
他颤颤巍巍道:“警察怎么还不来......”
王野吊着意识,断断续续答他:“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跟着手机......在跟着许程远走......”
“我管他的......你别说话了,你留口气儿,还要陪我考研......”安逸简直哭哭啼啼了,“他妈的,我又要求你了......别死......”
王野没说话,闭眼点了点头。
最终等回的是慢慢围拢的警察,和已经腿部中了一枪的许程远,魏厌被他带着,而那个黑衣人......在许程远给魏厌找药时,被当场击毙。
安逸怕他又发疯,护在王野身前动也不动,只是许程远没疯了,这边儿有人质,警察也开始在喊话,许程远冷笑着让魏厌用完药,都还在憋气脸红着,用枪指了指他,冷声道:“都是因为你,没跑掉。”
他指了指安逸这边儿,又看着魏厌:“你,过去。”
魏厌慢慢摇头,回头拿起车后座不知道什么往自己胳膊扎了一下,面色慢慢缓和,继续摇头。
许程远这次乐了:“怎么?有力气了,又可以继续像狗皮膏药?滚吧你,累赘。”
他说完没什么表情地扶住自己腿,猛一下抽出里面的子弹,血肉翻转,笑道:“警察也有有用的——”
他说完抬起手|枪,满不在乎地看着远处,人头窜动,最终依然指着魏厌:“滚!”
魏厌却看着他,张了张口,拿起手|枪,也对着另一边儿,像是准备同生共死。
许程远一枪崩在魏厌脚边,子弹打的岩石翻滚,魏厌也往后退了两步,许程远勾起嘴角,全是轻蔑道:“还以为你多么不怕死。”
魏厌目光闪躲了一下,片刻,仍然没有离开。
王野似乎想提醒他,想开口说话。可一直脸色苍白,几近......
安逸想着吃了魏厌那么多顿饭,也怕王野开口就挂......自己准备去拉魏厌,魏厌却突然走到了悬崖边儿,海面前。他和王野都一怔,许程远像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开口道:“怎么?你要跳海,为我殉情么,我还没死——轮得着你。”
魏厌抬起眼,第一次那么光明正大,第一次那么不再掩饰地看着他,他似乎说了三个字,很轻,轻到安逸没听清,王野皱紧眉头,魏厌又说了一遍,轻到像是自己开口,唯恐玷污一般。
王野低声道:“他......在叫......许程远的名字。”
“什么?”
安逸真的怔了一下。
魏厌举起了枪,对准自己太阳穴,许程远也慢慢,皱起眉头,魏厌道:“是枪决吧。”
许程远道:“什么......”
魏厌道:“你别怕。”
许程远僵了两秒,魏厌道:“我其实......我......算了,我这样的人。”
他说完闭上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
“砰!!”
巨响,响彻整个岩石岗,安逸几近呕出苦胆,喝进去的水全吐了出来,岸边血花四溅,王野捂住他的眼,在闭眼之前,上一秒还在开口,几天前还在给他送东西吃的人跌落下了万丈深渊,海面重回归宁静。
王野道:“阿逸,听着......不要动......”
“什......”
什么的么还没有开口,剧烈的枪响随着这剧烈一声又开始,这次不止一声,不止一处,却是由他们这边先开始,许程远在魏厌......随后开的第二枪,打死了一个吓得冒出头的小警察,王野紧紧把他抱在怀里,安逸的整张脸都是王野手臂血的气味,混着他刚刚用过的药物,消毒水,然后就是让人恐惧,害怕,耳鸣的枪声。
许程远挣扎到最后一刻,没了子弹,被活捉,伤了一条腿,残了一只手,打穿了耳朵,警察押起他的时刻,他仍旧机械地拿着早就空壳的枪,像在挣扎,更像在等待,最后猛然失笑,丢掉枪,半靠着,举手“投降”,他拖着腿起身,被无数警察举枪围着慢慢走到王野跟前停下,看着他一眼,随后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全场警察枪口严阵以待对准他。
许程远随手丢给王野:“帮我毁了。”
是一部手机,很老旧,很“大哥大款”。警察自然收起来了,许程远也没说什么,跟着走了两步,快要离开这片岩石断崖的时刻,回过头看着崖岸,那里仍旧有一滩血迹,像存在,也像不存在,许程远慢慢偏过头,仿佛不理解,又仿佛嘲笑,最终了然地挑了挑眉,再没回头。
三个月后——
王野的左肩膀废的很彻底,在医院观察到第二个月才出院,回家后,更是一个月没消停,连右肩膀都开始使不上劲儿,养到了夏天,伤口慢慢长肉,才敢做一些简单动作。
王野还欠了不少钱,为了那五亿赎金,警察追回来后,全都还给了他们,除了许程远的金子,王野几乎凑了快一半,他问王野钱哪来的,王野很久不开口,最后道:“我的。”
“你哪来的......”
王野道:“安怀续,给我的。”
安逸这才知道,安怀续自首了......他怕许程远逃脱后报复,把妈妈托付给了邓伯,让他们去躲着避难,等到许程远伏了法,再回来——
而他自己......
安逸道:“从犯要判多少年......”
安怀续还碰了毒......他......
王野道:“他还承认当年诬陷我入狱,栽赃你——毒.品。”
默了默,王野接道:“许程远很多事儿都拉了他下水,如果不是这样,没有安怀续倒戈,警察也不会那么快找到,找全许程远犯罪证据。”
安逸没说话,王野道:“他协助破案有功。警察说了,他搭许程远第一次,就已经自首了。”
安逸一怔:“所以......第一次就自首,那时他还和你打了官司......他......”
他从一开始,就准备把妈妈还给王野了?
他从一开始,就准备用自己,换许程远倒台了。
王野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干嘛,做了些什么。”
又为了些什么,还有就是,他也不知该再相信些什么。
安怀续名下所有不动产,湖心公园别墅,住着张定流父母的别墅,还有很多的商铺,清清楚楚写着他——王野的名字。
邓伯说,一直都是他......
这是赎金的来源,这是他不可置信的来源。
安怀续把一切给了他。
秋天的时候,安逸又开始考研了,依然赶不上今年初试,没办法,但他照顾好了王野的手臂。
安怀续和许程远的案子也办到了收尾,判决下来当天,王野去了趟法院,法官把许程远最后给他的手机还给了他,里面没有任何与本案有关的东西,这也是许程远最后的遗物——判了枪决。
王野一直想见他,许程远不见。
而见了又能说什么呢?
法庭之上,证据确凿,桩桩件件,血债累累,无数口水,唾骂,指责,许程远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
他道:“我没错——输了而已。”
手机里没有什么,记录了一个地址,王野开车到了那儿,是一块儿绝佳地皮,依山傍水,初冬日里看着都令人舒爽,很贵的地皮,地段也好,但并没有过度开采痕迹,周围还有着老人散步,打太极,钓鱼。
一整块地皮上面只盖了一栋房子,处在最中心,风景最好的地方,这也是他的目的地。
房子看着很久没人来过,外面砖墙楼梯都沾了灰,王野不知道门锁密码,他翻了翻手机,手机上除了这个地址,也就是三个联系人,三个记录都为零,不止通话记录为零,是......联系人号码为零,联系人备注——看样子是身份证号码......
一个看号码日期上了岁数,一个很小,第三个只有一个句号,没有信息。
小的那个,生日是二月二十二——王野想起许程远曾经用过,这个和别人一样的生日,他试了一下,打不开,另一个岁数比较大,打开了——
他走进这间空荡,诡异的房子,里面装潢的算是很温馨,只是灰尘多,藏进阳光里。
这不会是许程远的风格,他住的地方总是很冰冷。他走进阳光最好的一间卧房,里面有一个木柜子,木柜子上有一个铜锁,半开着,没有钥匙,柜子里——远远望去,是几双小小的布鞋,很旧,发着黄。旁边摆着练字帖,他走近,上面一笔一划,写着两个人的笔迹。
像穿过光阴,王野看见了一老一少在案前学写字,一笔一画,写着——许程远。
这三个字。
他的名字——
这是......许程远给他家人盖的房子。
静默片刻,王野把手机放进柜子,关紧,锁起了铜锁。
在快要离开的时候,他好像听见柜子里传出了铃声——
很悲伤的音乐声,透着一点希望。
他也如同穿过光阴想起很多年前,他决定替安怀续坐牢前夜,那天下着雨,他告诉许程远他的决定之前,许程远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王野!我抢了一支老古董手机!存上你了。”
彼时还年少,第三个人,一直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