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热闹,相安无事,在手巧下。
大梅瞅着他半晌没说话,大梅也已经知道安逸的情况了,王野告诉了他。
只不过大家都没什么办法。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大梅半晌轻声道:“我这儿还有点儿,或者我去找我哥们借......”
他顿了顿,终究没再往下说,说什么呢,能借多少,借多少也得保住安逸的命。
大梅又道:“官彬就不管管他弟弟!?”
王野道:“他不能知道。”
“为什么?”
“阿逸不让。”
大梅愣了一愣:“好家伙?合着锅全让您来背,小少爷身体垮成这样,全是他们安家人害的!”
“那如何。”王野挑眉。有些好笑。
安逸嘴上没再说,但他还是很在乎这个家,在乎这个哥哥,安逸的身体情况官彬要知道,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官彬跟安怀续,谁也再容不得谁。
他揉了揉眉心:“大梅,你最近也瘦了。”
大梅皱起眉头,猛然又拍了拍方向盘:“嗨!还不是都难。”
“嗯,”王野点点头,“保重好身体。健康最重要。”
这场街文化“扫荡”持续到半夜,周围警局的电话被打爆了,越到后来,越放肆,明着打,抢,闹。
许程远也不管,警察管也不好管,都是一群未成年。
王野跟到凌晨两点,回了公司,基本上都回来了,基本上也都出师了,反正都趾高气扬,一代宗师。
没有看见余生的身影,他应该是最厉害的,许程远也在找他。
有名小男孩儿道:“下午我们分道了,他把同行一人脑袋打开花儿了!大家都不肯跟他一起。”
这话一出,许程远扬眉:“是么?”
那人缩了一缩,又忙道:“是!”
许程远淡淡道:“他打你们,你们不知道受着么。”
在场鸦雀无声,一片死寂。那名小男孩儿硬着头皮又道:“不是不肯受......他打人太狠了,而且,而且我们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偷一家珠宝店,他不肯,不肯还打人,我们......我们......”
闻言,王野抬头,许程远也抬头:“他不肯?”
“不肯。”
“他不肯?”许程远像是不确定般重复一遍,“他人呢。”
“还在街道吧......”
闻言,许程远略略扬眉,眼神......
王野接过这句:“我去把他带回来——”
他顶着许程远自从听到那句“他不肯”后就冰冷起来的眼神,又道:“我去把他带回来。”
街道早已没人,他和大梅开车兜了几圈也没看到一个影儿,除了扫地的大爷,和他的高音喇叭。
还是得找——
又兜了几圈,总算看见一个大公路旁,横冲直撞边走边骂的背影,他像是泄愤般的拿路边石子灌木生气,一直踢,也一直骂。
骂得很难听,是——余生。
他们放慢车速,静静跟在身后,他骂到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继续狠狠又骂。
大梅和他都一怔,停下了车,也熄了灯,像两个尾随犯一样听着他止不住的破口大骂,他骂许程远。骂得十分......
到最后,余生声音骂的都哑了下来,大梅赞许地开口:“许哥怕是掘他家坟了吧......”
王野点头,有些无语。
初冬的晚上,没有白天那么抗冻,外面草丛结起了霜,余生被冻的带着一丝哭腔:“我操......偷你两个包子,这么打我,神经病啊!看我明天不掀了你狗摊子!”
“妈的许程远那狗孙子都看我脸色!你敢打我!”
“你包子有毒!”
他边说边开始抹眼角,看着像哭,却依旧在骂,反反复复骂许程远......王野这也看清了他的脸。被人打了。
他的校服也脏的可怜,还是这套薄薄的校服,在成长下,显得快要笼不住。
在许程远面前这么得脸,也这么怨恨,却这么贫穷——
跟着许程远的其他小男孩儿花起这位许哥的钱来可不手软,当初喝酒一点就是十几万十几万,更莫说那些漂亮的小男孩儿穿的衣服,都时髦漂亮。
偏偏余生,总是穿得很简朴,要么就是校服。
王野似乎有些明白,余生为什么敢拒绝许程远了,也能拒绝许程远,他不肯花许程远的钱。
王野想着,那边儿余生慢慢从怀里拿出了两个压得非常瘪的,俗称饼的包子。
大梅看愣了,王野也看着他,他咬起了那两个包子,嘴里含糊着道:“这不算偷!你们赔我的医药费!”
他轻轻咬了一小口,就像吃到什么石子一样难过,难堪......
眼泪这次滚滚落下,很重,在脸上用力划过一道,余生捂住了脸,跟他的骂声不一样,他哭的声音很小,小到在安静的夜里那么听不着——
王野想起他们说他暴戾地打人,骂人。
——他也许,变了,又也许,没变。
大梅道:“这小孩儿看着挺牛逼兮兮的......怎么今天这么惨。”
“谁让许程远喜欢他,”王野道:“大梅,他有个姐。”
“啊?”
王野静静道:“我这儿还有些钱,想个法子给他姐吧。”
“野哥,您自己都不容易了......”
“他才——”王野顿了顿,“才十几岁。”
人生还有无数可能的十几岁,他看着余生:“帮帮他吧。”即便能做的,也微乎其微。
即便曾经现在都不知道如何规劝许程远。
即便曾经认为各人有各命。
王野道:“能帮就帮一下吧。”
“哥......?”
“我十来岁的时候,那时候在很远的山村,”王野说,“大梅,冬天冷,我手上全是冻疮,我和同村的张定流去隔壁村打帮工,走了一天一夜的路,又冷又饿。那会儿手指肿的僵的根本搬不了水泥木材,我们又小,力气不够。搬了几次后,雇主不要我们,又不敢回去,没挣到钱。那会儿年轻,总希望有个人能来帮帮自己,给一份工作,或者给一件厚一点的衣服。”
“野哥......”
王野道:“但凡那时候,有点办法,有个书读,也不至于跑到城里当小混混,更不至于......最后傻兮兮地坐了牢。”
大梅没吭声了。
而阿逸出事儿的时候......也才十几岁,而安逸的生命,停在了十几岁。
王野继续道:“我们帮一下他吧。”
“好!野哥!”
王野点头:“先去给他买点儿吃的,至于许程远那,我来想办法。”
毕竟这小余生,他看起来很不想吃这两个包子。
而许程远那,他会找找,有没有机会。
“啊......这点儿买吃的?”大梅一愣,还是点头,“好!”
他刚要发动车子,又抬眼瞅着余生:“哥,不用了,你看!”
而王野一直看着,那个扫地的清洁大爷,不知何时走过来递给了余生一瓶水,还有一个面包。
大爷道:“快回家啊!大半夜父母着急!”
而余生没接也没说话,大爷硬塞给了他,打开他的高音喇叭继续扫地。
余生依旧一动不动,旁边垃圾车上喇叭里传出的歌曲,在黑夜里那么高地响起。
熟悉的旋律,越唱越响,是《侠客行》。
而余生渐渐抬起头。在黑暗里,朝着这首歌曲。
“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
“太阳每天依旧要升起~希望永远种在你心里——”
大梅也听过,跟着和:“嘿,拿出勇气让我看看。”
“要向上看不向下看。”
要向前看不向后看。
要向好看不向坏看。
“——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
“但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
“太阳每天依旧要升起,希望永远种在你心里———”
歌曲散尽。
大爷慢慢走远了,余生也终究抬起头,一步一步朝着渐渐起头的朝阳,走得很慢,边走边吃面包,狠狠地咬下,像是戏剧性的一幕,他狠狠跑了起来,朝着朝阳,像在逃离黑暗——
王野的眼前,最后是他奔跑的一幕,全身光亮。
他轻声道:“回家吧。”
大梅没两天就把帮助余生姐姐的事儿安排妥当了,王野这才知道,不止姐——余生还有爸爸。
只是他爸爸住院,残废了,妈妈倒是没了。大梅说他家以前条件不错,上的学校也是一早就读,有朋友,有美好的家庭......至少过去。
也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儿。
不错的家庭,不错的出身,也该不错的人生。
难怪不为许程远的“大方”所动,他跟着许程远并不单单为钱,更不单单为了这样活。
大梅说着。他跟他父亲关系不好,几乎从来不去医院,也从不肯承认自己有父亲。
也不肯真跟着许程远,依旧在以前学校读书,大梅说他也不要什么钱,很少听许程远的话,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只许程远一直不肯放人,他不放人,谁也没办法。
且许程远一直纵着他......大梅提了,他们学校的人,男男女女都很惧怕余生,余生发起火来,打起人来,根本不是个学生做派。
而更夸张的,大梅没再说。
王野揉了揉眉心,再这样跟着许程远,无论如何......人真变质,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王野今天回来的有些晚,事实上,他最近回来的都很晚,衣服上还有些奇怪的味道。
倒不是香水味,是火药味,王野要么在卖烟花爆竹,要么在贩卖......
安逸裹在毯子里,问他:“你最近在干嘛?”
王野没回答,只是走过来和他一起烤着火,安逸道:“车厂你不管,地摊你不摆,你......”
“阿逸,”王野道,“我跟许程远了。”
安逸一怔:“你......”
你果然还是跟了许程远,以跟着办事儿的目的,接近这黑.老大......
让每天等在家里的他,情何以堪——
他迟迟没说出下一句,也不知道怎么说,王野真的在贩卖,那些铁玩意儿......?
但王野先替他接了:“我知道跟着他有什么后果,但你生病了。”
他道:“我什么都不想再管,只要能治好你。干什么都可以,什么都行。”
“王野......”安逸怔了怔,“我有钱,我......”
王野又揉了揉眉心,他累得很想倒过去:“官彬的钱,动用多了,他再怎样也不是真傻逼,他要知道你生病——”
说真的,他真的怕官彬知道安逸身体状况,却......不是怕别的,担心安逸所害怕的,爸爸和哥哥打起来。
他仅仅怕官彬带走安逸——
带他又离开,离开自己,这一走,此后如何,能不能再见。
而安逸这个真的没什么良心的,他的哥哥要带他走,他还是会离开。
他一直如此——
王野有些无力地笑:“跟着许程远,我们不用再操心药费,我还能多陪陪你,忙完这一段时间,我有很多时间陪你——”
“王野......”
这一声,安逸声音夹杂心疼和懊恼,懊恼着自己,更多是......心疼。
王野无力蒙住脑袋,安逸道:“不要跟许程远打交道,不要......你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活......你......”
安逸这话没完全脱口,王野抬起头:“不然呢,看着你去死么。”
安逸一怔,王野又道:“还是我凭空变出钱?阿逸,我就读了小学一年级,半学期,我从小生活在偏僻荒芜的地方,除了打架厉害,除了干坏事儿强,我......”怎么说?连搬砖都没人要......
王野似在说起自己的难言之隐:“我他妈只要能留住你,留住你的命,我真的可以去当鸭,我被别人怎样都行,只要你能......真的不止你心疼,我也疼,我......”
他抱起了安逸。
而安逸眼眶慢慢红了,你疼么?王野。
疼的。
谁又比谁好过呢,只不过王野记性好点儿,自己记性差点儿,然后就是密密麻麻的疼,忘都忘不掉——
他生理极疼,王野心里极疼。
他们的从小到大,都那么疼。
安逸最后依旧道:“可是王野,我怕,我好了......你没了。”
王野却伸手依旧抱紧他:“是我没用。”
“哪有......”
安逸摸着自己的腹部,想穿透那条疤痕的深处。
——是我,一开始,没想过,遇见你。
世间竟还有你这样的人啊,王野,我以为只有我。
我以为只有我。
没想过,还有你。
我没想过。
我要是想过......我从没想过。
他也紧紧抱着王野,抱着这个全世界感他所疼的人。
他们被同一份情所困。受着相同重量的伤。
这个人,巧了,还是他的爱人。
他的——lover。
永志不忘,他的爱人。
那天过后,王野减少了外出的次数,身上渐渐也没了火药味——
梅经理有一次来车厂,大笑着不知道笑了一些什么,然后解释说王野算跟着许程远,只不过没碰太核心的势力,大概就是被逮,王野至少能落个从犯。
再加从前十年案底......?安逸表示还是很忧心。
他之后跟着王野跑了几次“任务”,王野拗不过他,一路跟牵祖宗一样牵他手,只差没牵脖子......
王野主要是替公司要债,的确算不上核心人物,梅经理说王野真的命大,几次三番鸽许程远,就这样许程远还给了他这权利小,却油水多的任务,这俩大佬......
王野也算有良心,是一行人里捞得有脸的,没有照单全收,就这样,房子也很快赎回来了,还把他拉去做了几次全身检查。
安逸......也是第一次见到了以前的王野,那么冷漠,不给钱,真就那么狠心地打,抽起烟来,也是属于闻风丧胆类型了,即便还不算沾许程远的金边儿,都这么吓人了...
所以王野开起枪来,是不是挺牛逼的。
反正,自从......就大概几次他见着后,晚上会做噩梦,梦见王野也那么被打——而事实上,王野在打人之前,又被打过多少次。
才这么狠心啊。
自己的身体在每天按时睡觉,偶尔锻炼,和主要几套房几套房的服药下,医生说没什么大纰漏,还是能活很久......王野终于难得的高兴了几天。
冬天到了,王野脸上干出细纹了,老了,这个快三十一的“少年”,这段日子肯定很累,老当益壮的还要去混黒社会......
王野也终于肯和他一起睡觉,虽然一直在睡,只是现在偶尔会抱着他,王野是真的能憋,肯憋,憋得安逸都怀疑他在外面是不是有人......
只是怀疑不着,王野除了在外面......在家就是半个医生了,每天都在家里研究怎样养生,怎样,怎样,怎样让他能多活好多年。
安逸才不管,他只想和王野上床,真的,快末日了。
医生不知道。
他知道。
只可惜,王野也是医生。
他们都不知道。
知道余生转校的消息,是在一个深夜,王野还在外面找人麻烦,大梅电话里说得含含糊糊,又清清楚楚。
像怕他管闲事儿,又觉得可怜。
王野听得也清楚,那小男孩儿转校,去外地,全家一起离开。
而许程远答应放人了......?
只是离开之前余生进了趟看守所,现在还在,罪名,杀人——
只是杀的人没死,也没差多远......只是余生被扣下了,只是余生“杀人”的时候,许程远在场。
他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杀谁?
许程远如此肯——
王野很想打个电话问问,他也的确打了,那边儿半晌接了。
自从自己没去碰那些枪后——他跟许程远很久没见面,许程远大概不想见他。
也很久没打过电话,许程远竟还肯接。
王野还是问了,开门见山:“你想把那孩子怎样?”
依旧冰冷的声音,许程远冷哼了一声。声线堪堪发紧:“怎样?杀人,偿命。要么,跟我。”
“你知道杀人这个罪名多大吗?”
哪怕未遂,哪怕......王野咬了咬牙:“他还没成年!”就如此伴随他一生吗!
而许程远冷冰冰道:“又如何!!”
他加重了语气,像是说一个誓言:“我能保他!”
他说完几乎是笑起来,笑得王野心里发苦,他放低声音:“阿远,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错?”
许程远却道:“我没有错。”
他冰冷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任何温度:“你知道,我喜欢他——我纵了他这么多年,盼的可不是这种结果。”
许程远接着道:“是他不懂规矩,不知感恩——跟你一样,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