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拆了股,或者全卖了,要么送给许程远——
安家这一窝疯子!病人!
“操!”
王野走在路上没忍住骂了两句,何止一个安然,安逸,还有妈妈......
他是不是该辛苦安怀续这些年赚钱——
王野皱起眉,在路边,在没有人烟的路边,点了一根烟。
抽烟伤害身体,所以阿逸不抽烟,喜欢上他后,所以安逸也不拿烟摆拍,不想忘记他,所以纹身。
真忘记了,一枪......崩了你啊。
今年的春天格外漫长,跟严冬分别不大,雨下得也密集,倒是越来越冷。
安怀续那边儿给了消息,告诉了国外一个小镇的名字,王野去过两次,没有信儿,只好让以前那个导游注意着,有了具体位置,倒是好办一点儿,那个导游说一个月以内给他回信,因为王野加了很大一笔钱。
接着便是抛售安氏的股,安怀续大概见他真动手了,把“牛奶”的配方送来了。
有钱有股好办事,王野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一直擅长研药,已经半退休,王野直接送了他市价颇高的一套房。那位医生研究了一些日子,把这药拉扯了明白。
而王野听着医生一口一句地道:“你这药......倒和国外有一种针剂相似,像是配合使用,但没有经过临床批准呀,这药......和针剂都是不允许的。”
王野道:“应该是那种药,所以,有什么副作用,停药会如何。”
医生顿了顿:“表面上也都是止疼......增加免疫力抵抗力的,只不过,维持不了多久,补针次数越多,越要加大剂量,喝的这种牛奶......除了副作用渐深,也越来越不管用,总之就是......”
王野接道:“总之就是,掏空你的内里。”
换取片刻“欢愉”......
他很好笑如今自己还能开出玩笑,明明,那么不好笑。
真的只是饮鸠止渴,变相的作——
医生看了看王野的脸色,继续道:“具体我也没详细了解过,只是以前我同事一个病人,也是身体毛病多,犯疼,不懂事,听说......打过这种针,开始时生龙活虎,状态变好,后来再过几年,听说肌肉萎缩了一些,再就瘫了,人也变得浑浑噩噩,要么就是发脾气,可能影响了脑子吧,变得特别易怒,人也什么都不记得,再然后,疼,只能继续打,人就......”
“所以说,”王野道,“一定要停药。”
那医生愣着,道:“停是要停的,只是大部分病人就是因为怕疼才......”
王野道:“总比死了好——”
如何不停,肌肉萎缩,浑浑噩噩,掏空身体——
这样换取的不疼,这样换取的正常生活?
很难想象,安怀续当初在做完一个愚蠢的决定后,又做出更愚蠢的决定。
带安逸去国外打这种要命的东西——
一个月很快到了,四月也那么到了,王野换上了薄点儿的冬装,今天依旧是雨,从上周开始一直下,全球都在下这场春雨,导游那边儿传出消息,镇上有一户人家晚上驾车离开了,雨大,慢慢没踪迹。
只知道可能是官彬他们,跑的时候车上一直在折腾,他听见说的中国话。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
这次真找不着了,但王野还是加了钱,哪怕没什么用,安逸还在就好——有一点消息也好。
四月的今晚是小澈的生日,他请了很多同学在听雨开派对,大梅很喜欢这个弟弟,也斥了巨资把听雨用鲜花气球装修了一番,塞给小澈一大个红包,还在最大的豪包开了一屋的香槟,堆上那三层高的蛋糕,小澈穿了一件潮牌外套,挺时髦,他自己挑的。
这学期,这孩子买衣服有了自己主意,开学参加了学生会,性子逐渐变得活泼自信,意气风发的大学生,他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立在大蛋糕面前,闭眼许了三个愿。
和着一屋人的生日歌和伴奏音乐。
最后一个愿望许完,他睁开眼看着沙发上的王野,眼神发亮,他推着那三层高的蛋糕走过来,把切下来的第一块递给他:“王野!”
这是小澈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王野微微皱眉。小澈语气有些紧张地道:“梅哥说了,第一块儿给你!”
大梅在一旁道:“我可没说!”
大梅接着又乐道:“野哥接着啊!看人家小澈脸都红了。”
小澈脸没红,只是笑着,王野看着他,却没伸手去拿。就在这瞬间,手机响了。
在吵闹的包厢里,它的声音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助。
王野拿起手机,是安怀续。
那边儿声音难得着急:“阿逸在你那儿没?”
“没......”
包厢音乐声有些吵耳,王野举手示意关掉音乐。他有些没听清安怀续在说什么。
那边儿又道:“他跑了。”
“什么......”
安逸失踪了,就在那个雨夜,官彬在镇子和城市里找了三天,搜了三天,都没寻见安逸踪影。
安怀续说,只最近有一艘到中国的货船,官彬想着碰碰运气,回了国,可国内也没有。
这才问起他——
电话挂断后,王野脸色比死了还难看,包房陷入了一片沉寂,早有人关掉了音乐声。
小澈递过来的那块儿蛋糕还在半空中,王野搭上自己的外套,看着他:“生日快乐。”
小澈眉间一跳,王野道:“我有事先离开。”
“王野!”
他一惊,急忙拉住他:“陪我......过完生日再走好吗?”
他语气不似这潮牌衣服一般张扬,而是渐渐变得哀求,这许多日子里,王野总是对他有求必应,能帮的都帮,哪怕有时候超出了王野对于他和小澈关系的限定范围,小澈语气软一些,他能办的也办了,或者让大梅去办。更别提如今小澈这般语气。
他后来是真觉得,小澈一个人在外地读大学不容易,没有旁的心思了。
却不想,另一个他还是着了相。
大梅在旁道:“野哥自然陪你过完生日......”
王野打断大梅,眼睛仍旧看着他:“小澈,明天我会搬出去,生日快乐。”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误会。他只想等安逸回家。
小澈可能真的是震惊了,眼神变得不可思议。
王野也没再多说,转头离开了,出门的瞬间还是把门锁密码手机发给他了。
其实他并非不说,只是小澈从来不问,他像是习惯如此,依赖如此等他回家一般,王野几次想说都没开成这个口。
也许他知道什么。知道安逸的存在?知道安逸是他出国的男朋友?也许不知道,也许大梅讲了,也许瞒了,都不重要。
如今重要的只有,安逸在哪。
密码是妈妈的生日,所以......安逸在哪?
他会在哪,他能在哪——
王野回了公寓,到了火锅店,甚至去了学校,机场,码头,火车站——
他还托人问了那艘货船的现在停址,只是的确没安逸影儿,想也是,官彬早就搜过。
想也是,停船都几天了。
什么也没有,他趴在车方向盘上。突然觉得好无能为力,等再抬头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车厂门依旧锁着,放钥匙的老地方却空了——
王野慢慢进去,很安静,尘土飞扬。
他上了楼,怕惊动到人轻轻开了门,他衣裳表层满是奔走的水雾,混着空气里的尘土,和空气里低低的喊声。
没有人,却发出的喊声...
那样低的声音,那样清晰的声音。
他走过去蹲下来,寻声依依打开了衣柜。
阿逸缩在里面,浑身湿透,身上传来货船闷腻的味道,还有咸咸的海水味。他怀里揣着藏好的车厂备用钥匙......
他记得......还记得钥匙。
王野半蹲在衣柜外面,看着很久,很久,很久不见的他。
他的......lover——
大洋彼岸,如此遥远的距离,你怎么回来的......
怎么逃的,怎么活的。
王野盯着一张脸面色全是苍白,嘴皮也干起皮,真的跟一只小水鬼一样的安逸,他紧紧护着心口,苍白的面容下,依旧喃喃道:“王野王野王野......王野王野王野......”
而在他手心下面,王野看见那被强洗去的纹身,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有人用刀,用笔,重新刻上去的字。
——王野。
这是最爱他的人么,这是用一生来赔他的人么。
此刻一定是。
安逸回来了,他活着,为他回来了。
“阿逸?”王野轻轻喊他。慢慢伸手抱紧他,抱得很牢,牢得安逸声音只在他们咫尺之间,只在两人温度慢慢倾斜之间,冷的王野发颤,心疼的他发麻。
他道:“阿逸,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你如果疼,你咬我,打我,你如果熬不下去,请你想想我。”
他抱紧怀里,几乎已经没有温度,眼神也没有焦距的安逸,像在发誓般:“从今以后,我来赔你。”
这次没有安家,没有官彬,没有安怀续,谁都不要。谁都不可以。
他道:“我来赔给你。”
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他把衣服脱给安逸包裹好,带他回了他们的新家,安逸情绪不稳定,也不喊渴不喊饿,只是跟着他走,可对于安逸来说,这间新房很陌生,他有些奔溃,不肯进门。
车厂长久没人住,王野只能先带他回公寓,安逸需要洗个澡,处理一下伤口。
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伤口。
只是王野没想到,小澈仍旧蹲在门口,没用密码开门,看到他一瞬间眼神一亮,又看到他手心里一直牵着的安逸。
王野道:“先回家,外面冷。”
小澈道:“王野......哥,你没穿外套。”
他忽视了旁边安逸身上他的外套,说完才反应过来,顿了顿看着他。
“嗯,”王野点了点头,上前开了门,安逸看着他输入的密码怔了一下,王野捏紧他,轻声道,“阿逸,回家了。”
王野带着他慢慢洗了一个小时的澡,把安逸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消了毒,这应该是逃亡的时候碰上的伤口。
至于其它,官彬算照顾的不错,没瘦什么,身体回温后,面色看着也正常。
只是安逸一直动作记忆遮掩的手臂针孔口,还是触到王野目了,他在池子里仍旧抱着安逸,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很黑很亮的根部头发,用多少的剂量,做了这样的假。
王野道:“阿逸,不打针了,以后......不疼了。”
无论白发黑发,黄发蓝发,不重要。
他都喜欢,都会喜欢。
当晚安逸睡得不安稳,浑身冒汗,梦中也大喊大叫,要么是他的名字,要么是官彬,最多的还是:“我不喝......不喝......”
表情像回忆起一幕幕恐怖画面——
王野守到了将近天明,他出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小澈坐在沙发那里,呆呆看着他们这间房门,他道:“哥......他好些了吗?”
“嗯,”王野点头,揉了揉太阳穴,“他会好的。”
“抽屉里,”小澈道,“头疼药我放在抽屉里。”
王野一顿,小澈起身看着他:“我要回学校了,住宿费缴了不住怪可惜。”
“你可以住这,”王野说。“我会和安逸去我们的新家。”
“不了哥......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得...回去了。”
王野没说话,小澈笑了笑:“哥......那我走了,刚好现在有早班车。”
“我送你。”
“不......不用。”小澈又笑了笑,从沙发上拿起一个不大的包,走跟来一样,空荡荡,他朝外面走,脚步很慢,像在等什么,也像知道什么。
王野看着他的背影,和渐渐关上的门,默了默,回了房间。
安逸的记忆力衰退的很快,也许一直在衰退,只是恰好临岸了。
官彬第二天就找上门了,只是安逸不记得他——不肯跟他走。
官彬没想到自己弟弟到最后忘记的人会是他,这种反转的结局。
而至于王野,他懒得跟这个傻逼多扯,他打电话通知安怀续,让官彬离开,安怀续这次很听他的话,因为安逸不能再服药了,都他妈状如痴傻了。
在这一点,膈应人的安怀续顾着安逸,他同意了王野的“请求”,以后由他照顾安逸,停止服药,停止注射。
结果如何——没人知道,总比到最后......浑浑噩噩萎缩了好。
戒了,断了,总能活着。哪怕活得痛苦。总是活着。
王野之后的日子,都先在和医生治疗安逸的记忆,可比想起一点,继而忘记更多更难面对的是,安逸这次的加强针,效用太大,随着回来时间变长,开始整日整夜的亢奋,不睡觉,歇斯底里,精力十足旺盛。
王野真的不知道怎么应对,他就像看着一个时常会发疯的精神病人一样,处处小心。
安逸会半夜大吼大叫,他会问王野是谁......他会嚷着,闹着,但凡清醒。他一直质问他是谁。
王野知道,他不记得了,他想保护自己,然后重重伤害自己。
一同的医生也着急万分,一直研究药物抑制安逸的身体动乱机制,而王野,只希望安逸能早点恢复记忆,他不想每天重复自己是谁,他真的不想安逸最后的最后——
忘了自己。
和她一样,忘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