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透过指尖看着窗外的晨光,身后小澈也已经起身了,凌乱的沙发上,散着铺散的衣物。
他有些难为情地红着脸,自己搭好了外套,王野回头看着他,低声道:“住这儿吧。”
小澈脸色还是红着,王野道:“大梅说了,让我照顾一下你,你家那边儿远,很不安全,打暑假工的日子住这——”
他看着小澈一身简单,洗掉色的衣物:“留下来。”
王野顿了顿,又问:“愿意吗?”
屋子里很快多了一个人的痕迹,王野很多时候回到家能看到灯亮着,每个周末也会去另一所偏远的学校接人,也是大学,小澈一年级。
大梅认他做了弟弟,他总是说着:“野哥!就把他也当作你弟弟!”
王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接着有人陪他吃早饭,吃他做的早饭,小澈很乖,他是真正的乖,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会在他喝醉酒头疼的时候替他拿药,会在他做完饭,主动去洗碗,家里什么家务活他都会抢着干,觉得烟味不好闻,也没有多说,只是静静看着他抽烟,挺专注的,搞得王野只好私下一个人抽。
住下来了,王野却始终没告诉过他大门锁的密码,小澈只要在家一直不敢出门,偶尔被锁在门外,也会很乖的守在门口等他回来,和某人......很像,只不过,小澈永远不发脾气罢了。
大梅自然高兴,除了当哥哥,还当起了月老,大手笔的给了他们两张券,是游乐园的券——
大梅让王野去体验一下,和小男友。
大梅说出了中心:“弟弟着弟弟着就小男友了嘛!”
小男友么?王野想了想。也没说好,没说不好。小澈似乎很想去,神情有些雀跃,却不敢言语。
王野接下券,还是带他去了。
俩人都没去过这种地方,一通瞎走,小澈只敢跟在他的身后,而王野,其实自己也很无奈,最后又花钱雇了一个向导。
算开心的体验了所有热门项目,小澈很喜欢坐过山车,不厌其烦的让王野陪他坐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过山车卡壳了,停在半中央,所有人都高声尖叫起来,小澈拉住了他的手,他似乎很害怕。
那么冰冷的手,王野又是一怔,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忘记了什么。
他终究没握紧那双手,小澈似乎有些诧异,如何诧异?他以为这段日子,王野心里是有他的。
就连王野也是那么以为,他从前总是很轻易,就开始一段关系。
一直也都是,很轻易结束一段关系。
一直都是。
他推开小澈的手,没去看他。
小澈算是头一次和他“冷战”,这次过后。
还真像恋人,可王野没忘记堵车那天晚上,小澈到了他家,只是单纯的睡了一下沙发,大梅打着电话说着,让王野照顾一下他,就算不为了那种事,也看到是他干弟弟份上。
而王野应道:“我知道。”
大梅却道:“哥您知道什么呀!我的意思不是就住一晚!他住的地儿那么远,你房子又那么大!”
“就一晚。”王野答,“大梅,我不是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也......”他顿了顿,他也会接受这个意思,不在第一晚,谁知道在第几晚?
大梅道:“哥你别憋着自己!小少爷电话打都打不通!又是越洋电话,您晚上都不睡......”
“挂了。”王野断了电话。
也与此同时。这夜他很困。
也是今夜,他在房间睡得很熟,他太久没睡过安稳的觉了。他很诧异于家里有个人在......他会困,他能睡着,睡个好觉。
他想好好睡个觉,他不想再打不通电话了。所以他想,如果有人一直在家......就好了。
他还是想得太简单,做得,却复杂。
王野回家和小澈道了歉,并说了自己暂时无法接受别人,尽管没有了安逸,尽管安逸忘了他。他也无法接受别人。
小澈和那天的回答一样:“我愿意!我......”
他声音有些急促,慢慢又变得哑下来:“那......这段日子......打扰你了......”
他说着声音带了哭腔,似乎在等着王野的挽留,王野轻声开口:“小澈,我不举。”
挺为难的。
小澈一愣,王野一字一句道:“我想过,我根本做不到。”
谁说他没想过,小澈很乖,很听话,他也一直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包括第一晚?他真的没想过吗?他这次守身如玉可太久了。
是想过的,也不怪别人误会——
只怎么说,他做不到,他连这点想法,一冒头,就被铺天盖地的思念压下来。
压的根本冒不了头——
他只想每天是个末日,每一次和他......在一起的末日。
身体贪恋至厮,除了安逸,他真的不举了。
小澈只呆呆盯着他,王野笑了起来:“留下来吧,就当找了个免费住所。我和大梅,都是你哥。”
他接着道:“隔壁有一间房,一直......没人睡,别睡沙发,不舒服。”
他说完起身朝房内走,小澈道了声谢,又叫了他哥。
王野点点头,回到房间锁上门,在黑暗里,他知道外面有一个人在。
这间屋子,有两个人,有人就够了,就好了——
他真的不想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今年初雪来得晚,连着越下越大,车厂很冷,也不怎么赚钱,王野把小厘安排在了火锅店,庄师傅一个人就够了,他也乐得自在,时常拆房。
小澈也活泼了点儿,王野周末偶尔会带他去商场买衣服和鞋,只不过这次是他挑选。
他们有一次又碰到那群“抢劫犯”,看样子已经荣升大学,校服都换了。
匆匆路过,小澈似乎有些害怕,躲在他身后。
王野只道:“不用害怕,没人会欺负你。”
小澈笑起来。
很干净的眼神和笑容,这段日子,也有了婴儿肥。
真像恋人。
王野看着他,心里钝钝的疼。
他生日的那天,小澈给他做了一个蛋糕,还替他买了一个火机。
他捧在他面前:“哥,虽然是火机,但少抽点儿烟......”
是么,感觉每次抽烟,你都会看。
王野接了,小澈打开那个南瓜蛋糕,点上烛火:“生日快乐!”
他柔顺的眉眼在光影下一闪一闪,混着他轻快的歌声:“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顿了下来:“哥,你三十了,但还是跟十几岁的少年......”
这话未完,王野推开蛋糕,一把将他抱起来,小澈似乎有些震惊,也似乎有些不解,而当他眼光瞥到某一处,他更多的是高兴,他回抱住了王野。
他喃喃说完这句:“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王野看着他,他的青春模样,这才是少年。
“哥......”小澈说,“我一直......都期待这一天。”
“嗯。”
而当王野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还是顿了,小澈道:“去我......房间吧......”
他点了头,将小澈抱去另外的房间,房间被装修的很温馨,里面所有东西都是他给小澈买的,包括衣裳褪去后,里面的底裤和......
王野停下了动作,小澈仍旧呆呆看着他,半晌眼神又往下,喃喃道:“哥......你没有......你没有不举......你其实......你明明......”
他伸手用力抱紧王野:“你明明喜欢我......是吗?”
他似乎怕王野反悔,自己主动亲了上来,亲他的眼,他的脸,却始终不敢碰上别的地方,动作青涩懵懂,王野按住了他,道:“对不起,我......”他道:“对不起,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你,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在黑暗里受苦受难的小混蛋——
阿逸——
我如何瞒自己。
我好想你。
你又怎么能......忘了我。
王野久久才抬起眸,定定看着小澈。眼神明晰。
小澈也看着他,看着他现在的眼神,有些惊慌:“哥!怎么了......又为什么啊?!你又没有......男朋友,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我又没有男朋友......王野微微笑了笑,仍旧定定看着他。
小澈也看着他,“哥真的只把我当弟弟么......真的不喜欢我吗?”他难得有些急切道:“我知道你不开心......你每天都躲在房间里,你那么不开心......哥......哥...我想温暖你......”
王野道:“谢谢你的蛋糕,还有今天......”他顿了顿,“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有男朋友,我们只是闹了点误会。暂时没联系而已。”
“哥......可......可没有联系怎么会是男朋友?!”小澈急道:“你没有男朋友是吗?”
“有。”王野认真答。
他只是暂时忘了我而已,他会记得的。
因为——安逸在乎他。
王野道:“我想清楚了,这段日子。我只在乎我男朋友。”
“那你刚刚......”小澈泪眼朦胧。
“怨吧?也算不上。”王野说,“有点介意。介意我男朋友不介意我了。”他道,“对不起,小澈。”
“没关系......没关系哥......你也没对我干嘛......”他又问道,“那...你真这么喜欢你男朋友吗?”
王野道:“嗯,喜欢。每一天,每一刻,都想他。我要是不想他,我这一天都会很开心。”
“可你......每天都不开心。”小澈喃喃,“你们很久没见了吧...他还会回来吗?”
“会回来。”王野说,“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久了,我现在知道答案了,他离开多久,都会回来。”
他和他的男朋友,快一年没见了。
好久也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了。
但他相信,他的男朋友,很在乎他。
安逸在乎他——
这段日子,他竟然那么介意安逸忘了他。
介意到,忘了阿逸的不容易。
忘了安逸对他的在乎。
介意到。他只想到自己的介意。
小澈终究是张了张口,默默红了眼眶。
王野道:“早点儿睡。”他不再停留,转头离开。
过年的时候,火锅店聚餐,小澈也已经和他真正成为了室友,也像个弟弟,跟着会叫大梅哥,王野哥,电话里叫马元华伯,只不过马元华总会骂所有人就是。
除了大梅惋惜以外,日子过的正正常常,那样的事自然再也没有,不会再有——他不想再做个混蛋了,他也十分看清自己的心了。
他要等安逸回来,等他的男朋友回家。
小澈又回到火锅店打工,他说也不能只靠着哥吃饭,自己没缴房租就很不好意思了。
王野没拦他,人终归是要靠自己的。大梅和他帮不了他一辈子。
聚完会,小澈也暂时要回乡过年了。
家里只剩他,王野走在雪地里,一直就那么走着,仿佛没有尽头,也没人回头骂他。
他还是想喝奶茶,其实......很久没喝了。
那么安逸,忘了他多少了?
还是,依然记得呢?
三月初,新房子正式完工,家具王野也添齐了,好看实用兼得,其实早装好了,放置着,等......回来就可以直接住了。
今年年一过,庄师傅辞职了,原因是家里人实在不肯,不准他带队“拆房”。
车厂空置了起来,王野将它锁上,也再没去过。
小澈回来那天,是冬日难得的晴天,雪化了不少,他大包小包从火车站给王野带了很多吃的。
王野提上车,和小澈回到家,还在家门口买了菜,等王野正在炒第二盘菜时,小澈叼着牛奶盒,在客厅大声道:“哥!你手机响!”
“嗯,”王野应了一声,“看看是谁,马元华直接挂。”
小澈笑了笑,又大声道:“这我可不知道,陌生号码——”
陌生号码——王野一顿。
他从来不上网买东西,也没有其余人知道他号码。
他跑了出去,小澈看到他表情一愣,王野拿起桌上的手机,心慌地按了......接听键。
他手指也颤。
那边儿一声熟悉......陌生的声音响起,他听得零零碎碎,又那么清清楚楚。
安逸在那边儿嗓子发干发哑着道:“是这个号码......是这个号码!这是谁......这是谁......你是谁......”
他不停在问你是谁,语气错乱......而王野顿时眉头紧皱,心口一阵抽痛,是阿逸!是安逸——是很久没信儿的小混蛋!
他道:“阿逸!是我,我是......”
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就那么说不出口。
他害怕又听到......安逸那句......王野是谁?
电话那头听到他的声音,一愣,半晌喃喃道:“你是......你是......你是王野?你是王野......王野王野王野......你是王野......王野是谁......你是王野?王野是......”
电话此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王野听到了熟悉更为冰冷的一句,是官彬的声音:“谁给他借的手机!”
而安逸道:“哥!哥!”
他喘着粗气,似乎在紧紧护着借来的手机,那边儿一阵尖锐的吵闹,接着便是大门紧闭,安逸声嘶力竭地吼:“我不喝!我不喝!我......”
王野听见他被强灌后呕吐的声音,听到他打翻工具滚下床的声音,听到他往外面边跑边爬的声音,听到官彬那一句忍着愤怒和心疼的怒吼:“拖回来!”
都用“拖”了,你到底反抗过多少次——
又没用过多少次。
一切归零,王野也听见了眼泪掉下的声音。
这次,是他自己的。
无能为力,只能“放声大哭”,小澈很紧张地看着他,最终礼貌的拍了拍他。
王野倒没放声大哭,他只是有些受不住,他只是有些心疼安逸。
他......很心疼。
等恢复好情绪,王野擦干眼泪,让小澈早点儿睡,自己离开了公寓。
他开车直接到了安家别墅,安逸离开后,官彬的防卫自然撤了,王野按下密码锁大门那几个键,安怀续正在客厅看报。
他开门见山:“股份我全还给你,安逸给我负责!”
安怀续抬了抬眼,半晌,似在思考,似在嘲弄:“你拿什么负责,你钱都没了,你养得起他?”
王野道:“我可以靠自己赚钱,帮我把安逸救出来。”
“怎么,钱都不要了么,白费这么多心机。”
“还好,”王野答,“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爱情?”安怀续有些好笑。
王野也好笑:“彼此彼此。”
安怀续道:“既如此,早干嘛去了。”
早?
早也不知道官彬如此傻逼,也不知安逸如此——傻逼。
王野道:“那种牛奶喝多了,伤大脑对吗?”
他记得安逸,和妈妈那“磕着什么”空洞的神情,只不过安逸无论是纯度,剂量都只比她高。
他疼——
安怀续抬抬眼,这次默了默,道:“他怕疼,断不了——”
“所以你们拉着他早死对吗?”王野咬着牙,“官彬这蠢货不知,你不知?你他妈干的那些好事,已经断他半条命了!你看看官彬要知道自己弟弟......”
王野咬紧了牙,对面安怀续完全诧异了,想是诧异他为何知道,知道与否,他与安逸的秘密。半晌道:“你在威胁我?”
“随你怎么理解,”王野盯着他,默了半秒,沉住恨意,“我答应过阿逸,这事儿算了——但人在做,天在看,你干了这么多恶心的事儿!我真的不信你不遭报应。”
“我如何没遭报应,”安怀续说完兀自笑了笑,“我妻子,儿女,没一个理解我,这不算报应吗?”
王野咬牙:“阿逸给我。”
安怀续笑:“你认为官彬会信任我吗?我会知道他把安逸带哪去了吗?”
“是么,”王野道,“那么,把你的那些药来路给我——让我看看,你怎样在害人。”
“你是想帮安逸戒药吗?”安怀续一顿,“他要肯,轮得着你。”
他眼神有些悲哀,不知为谁,最终,安怀续摊了摊手:“记住,王野,如果安逸回来,拿走的,还回来。”
“还啊。”
王野道:“如果安逸不回来,跟你的公司一起破产吧!”
彼此之间只有恨意,安怀续定定看着他没说话,王野恶心地轻笑一声:“破公司破股东早做腻了,安怀续,我养不起安逸,你也有病人要养,你那病痨女儿,偷得谁的命在活?”
他道:“藏好你的尾巴吧!你比我更离不开钱,不要逼我鱼死网破!”他道,“记住——安逸必须回来。”
安怀续悲哀的眼神慢慢散去,点头:“自然,为了钱。”
妈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