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敢动,狗也不敢动。
一时之间,室内落针可闻。
裴榆率先打破沉默,“大哥你受伤了,这是我家,是我把你带了回来,这里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男人恐怖的眼神变得疑惑茫然,几秒之后闭上了眼睛。
裴榆挪动着步子靠近,伸出手想要探对方的鼻息,他担心男人是回光返照,这会靠着床头不动,不会死了吧……
小黄跟在裴榆身边,戒备地看着男人。
手腕突然被攥住,裴榆差点惊叫出声,心脏咚咚狂跳起来,近距离直视男人的眼睛,他很害怕,努力展示自己的友好,“大哥,是我救了你。”他用另一只手抓住男人微凉的手。
“大哥,我真的是好人——”裴榆战战兢兢,按理来说,男人受了伤,他一米八的个子,撂倒对方绰绰有余,可被那种幽邃可怖的眼神盯着,恐惧自然而然地从心底冒出。
男人视线在裴榆脸上逡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才松开手。
小黄呲着牙,作出了攻击姿态,只要男人敢有下一步的动作,它一定飞扑上去撕咬。
裴榆保持着弯腰的姿态,见男人闭上了眼睛,似乎又昏睡了过去,狠狠地喘了口气,带着小黄逃也似的走出了卧室。
“他有点可怕。”裴榆拍了拍胸口,幸好他没有心脏病,不然真的要被吓得犯病了,“他肯定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才会变成这副可怖样子,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裴榆身为炮灰,他可以理解,一个人被伤到极致,八成会黑化。当然了,他是个例外,他不想以卵击石,活着最重要,人生多美好啊,他想要多多体验。
小黄扒了扒裴榆的腿,眼巴巴地看着他。
裴榆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至少要等到他的伤好,才能让他离开。”
小黄放心了,不是所有人类都像裴榆这样可爱善良,至少房间里躺着的男人让狗都心生恐惧。
裴榆悄悄打开房门,探头向里张望,见男人没有动静,又安静地关上了。
“他流了很多血,我去买点猪肝给他煮粥,你乖乖在家等我。”裴榆戴好帽子和口罩,拿着伞出了门。
小黄趴在门口等待。
半个小时后,裴榆提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了。他开始准备材料,浸泡一定量的米,将蔬菜清理好,最后开始处理猪肝。切成薄片加入淀粉和清水清洗,多洗几次,直到水清。滤干水分加入生姜和红薯粉抓揉均匀,腌制大概半个小时。这是菜市场阿姨教他的,他还是第一次做。准备的蔬菜有菠菜和胡萝卜,他还打算放鸡蛋和上次剩下的乌鱼片。
裴榆按照阿姨的方法,等粥熬得浓稠,把蔬菜放进去,锅里沸腾了后,把鱼片扔进去,隔了大概三十秒放猪肝,再隔个三十秒放入打好的鸡蛋,最后放入适量的盐调味。他尝了尝,咸淡适中,十分鲜美,关火盛出。
香味飘了满屋,卧室里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裴榆用托盘端了一碗进去,“你醒了,粥才刚煮好。”
男人面露异色,始终沉默。
裴榆帮男人量了体温,完全恢复了正常,“我扶你去厕所。”他语气自然,把男人的胳膊放在肩上,“大哥,你慢一点,小心伤口崩开。”
男人站稳,看了看身上的卡通睡衣,满脸风雨欲来。
裴榆抿着红润的唇,撑住有些发软的腿,解释道,“衣服是新的,我一次都没穿过,超市的服装清仓,购物满20块钱送一套睡衣,因为太花哨……”声音越来越小。
从卧室到卫生间大概十五步的距离,裴榆扶着高大的受伤男人走了快五分钟。
人进了卫生间,半天没有听见声音,裴榆站在门口想了想,折返回卧室拿了眼罩。
裴榆敲了敲门,问道,“大哥,需要帮助吗?”没有回应,他猜这应该是默认的意思。
男人阴沉着脸看着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双手,生理问题亟待解决,好在门外等着的人很机灵。
卫浴一体,空间狭小,站着两个成年男人,显得更加逼仄,裴榆眼睛看着地面,他怕看见某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他伸手把眼罩往下一拉,“大哥你放心,我什么都看不见。”
回归平静,确认对方解决完毕,裴榆帮人把裤子往上提了提,摘下阻挡视线的眼罩,扶着人慢吞吞地回去。
“大哥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把我当成热心的护工就好。”裴榆额头浸出汗珠,护着人慢慢坐回床上。
粥晾了一会,温度刚好可以入口。
男人瞥了一眼碗里,面无表情无声地表达着拒绝。
“样子虽然不好看,但味道很不错的。”裴榆极力推荐,他舀了一勺凑到男人嘴边。
男人十分迟疑,张口吃掉,出乎意料地好吃。
粥很快见了底,裴榆放下碗,观察着男人脸色,犹豫了好一会,“大哥,请问你贵姓?”
男人拧眉晃了两下头,发出的声音像是吞了刀片那样粗粝不堪,“忘……”
“姓王?王哥你好。”裴榆很上道,乖巧问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哥的脸有点黑,隐隐有要发火的趋势,“王哥你怎么了?”
男人缓了好一会,才开口,“我忘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记不起任何往事,但他直觉自己不姓王。
“找人,我要找人……”男人痛苦地按着头,额角青筋暴起。
裴榆连忙扶着对方的背安慰,“王哥你想不起来就算了,找人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男人起伏的情绪奇异地被安抚下来。
裴榆见王哥恢复了平静,顺势提出要查看他的伤口,“天气很热,医生让我时常查看。”
“看起来还行,王哥你有没有感觉到刺痛?”裴榆眉头挤在一起,缝了好几针,肯定很疼。
男人被迫接受了王哥这个称呼,“没有。”
“以防万一,我帮你换药。”裴榆拿着棉签,紧抿双唇,一脸严肃,涂药的动作很轻,似羽毛扫过。
贴好纱布,裴榆呼出一大口气,“好了王哥,六个小时后再换一次。”
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到了中午,裴榆随便吃了碗粥对付,小黄的午饭和早上一样。
裴榆像个称职的护工,给王哥喂水喂药,扶他去上厕所。上天安排他们再次遇见,他要尽可能地回报王哥当初的无声陪伴。
家里多了个病号,得多买点菜。下午三点,裴榆去了菜市场,他打算熬乌鸡汤。返程的路上,顺道去了诊所。
“祁医生,昨晚谢谢你了。”裴榆望向躺在摇椅上的祁屿肴。
“不用谢。”祁医生懒洋洋地坐直喝了口水又躺了回去,“那人伤好了就让他滚,不要随便捡人回家。”
裴榆眨巴着好看水润的眼睛,语气有些可怜,“他是我认识的人,他受伤失忆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流落在外,万一被仇家找到了怎么办……”
祁屿肴叹了叹气,“有空带他过来,我帮他看看。”
别看祁医生一副不管世事的样子,他其实很热心,医术又好,附近的街坊邻居都喜欢来这个小诊所看病。
“裴小榆你有点不对劲啊,别忘了你是那0.1%,你要是做上面那个还好,要是当下面那个,一定要让对方做好防护措施,不要到时候怀孕了都不知道。”祁屿肴再三提醒。
裴榆笑着应道,“祁医生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把他当病号,没有其他的想法。”
“祁医生,你晚饭别吃太饱,留点肚子喝鸡汤。”裴榆推开玻璃门走入雨中,很快消失不见。
祁屿肴晃悠着摇椅,看着布满蛛网的天花板笑了起来,“这小孩真的是长大了,站起来比我都高……”
裴榆从来不问祁屿肴为什么要窝在这样一个小诊所。
祁屿肴也从来不提裴榆为什么那么小就一个人生活。两人保持着熟稔的关系,但绝对不窥探对方的来历。
裴榆生活的这个世界,有一小部分男人是可以怀孕生孩子的,他就属于那一小撮人。
非常神奇,以至于裴榆不太相信,他真的能怀吗?
男人怀孕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性会生下同样特征的孩子,剩下的三分之二就是女孩和不会生孩子的男孩。但会生孩子的男孩必定有两个父亲。裴榆对此持怀疑态度。
照这个规律,裴榆有两个父亲,他猜这俩人,一个不知道自己能怀孕,一个不知道对方能怀,孩子落地才惊慌起来,无力抚养只能丢弃,这很符合炮灰的身世。
裴榆对他的两个父亲没有任何看法,他相信他们同样如此,他们或许不会记得曾经有个小生命降临。
这就是炮灰啊,不被期待的出生,磕磕绊绊充满磨难的成长路,他的健康只是为了延续别人的生机,即使生命就此停止也不会有人寻找他存在过的踪迹。
这次不一样,他不要当悲惨的令人宰割的炮灰,他要努力活下来,见识广阔的世界。
裴榆撑着伞脚步轻快往回赶,有人/狗在等他。
出租屋里,王哥与小黄正在进行无声的对峙,谁都不肯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