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死之身

夏至睁开眼,像看着虚空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开始吧。”

“炮灰404系统在此预祝您旅途愉快。”

摇摇晃晃中,夏至醒了过来,她看见一个大铁笼子,而自己正在铁笼中。

马车走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深一下浅一下,夏至坐不稳,左一下右一下。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脚腕上,都被绑着重重的铁链,磨得皮肉发疼。

头发是臭的,衣服是烂的,鞋子是根本没有的。

铁笼里只有她自己,押解的人却有好几个。

夏至想,自己莫不是什么重刑犯。

她动了下,试图调整一个舒适些的坐姿,跟在马车旁边的人警惕地看着她。

夏至也看了他一眼,换了个姿势没再动了。

夏至隐约感觉到脸上滴了一滴水,她抬头看看天,察觉是要下雨了。

雨滴起初是一小滴一小滴地落下来,到了后面渐渐有变大的架势。

押解的人倒是挺知冷知热,赶紧把油衣穿上了。

雨很快地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车上还挺响。

夏至擀毡的头发被雨打湿变成了一绺一绺的,她抬手把头发全捋到了后面。

多亏雨浇了一通,让她的头发不再那么臭烘烘的了。

不过雨水冲刷在身上,让身上的那些伤口显得更疼了,她把胳膊搭在腿上,又把铁链也搭到了腿上,试图让铁环和手腕减少摩擦。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夏至是彻底被浇了个透,到后面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被砸得有些疼了,于是低下头,用手把脑袋护住了。

雨虽然没停,但周围的景物却有了有人的迹象,不再是一直荒无人烟的样子了。

夏至有些烦躁地胡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看向马车向前行驶的方向。

“坐好!”旁边的人喝道。

夏至仍旧是看了一眼前面才回过身来坐好。

估摸着是快到了。

夏至靠到铁笼的杆上,闭上了眼睛。

而雨也渐渐小了。

马车晃悠着停下,夏至这才睁开了眼睛,像是个军营,有人围在不远处看着,议论着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个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前前后后跟着人,夏至想,大概是个当头的。

这人来到铁笼前站定,夏至眯了眯眼,借着夜里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对方的脸。

“试验过了吗?”倪庄问道。

刚刚把夏至押解过来的头头很确凿地点了点头,示意了手下。

手下会意,拿了旁边儿的长枪过来。

夏至心里有些不对劲,但她还是什么也没做。

所以当对方用长枪一下刺中她心脏的时候,夏至甚至有种情理之中的感觉,不躲不是因为不好躲,也不是因为不想躲,是她压根没往那儿想。

围观的人都安静下来,谁也不窃窃私语了,纷纷盯向夏至,大概是为了展示些什么,这个手下又压住长枪,狠狠往里怼了一通。

夏至想或许此刻她应该通过大喊一声来展示自己的疼痛,当然她也不是在装坚强或者耍帅,她实在是疼得忘记反应了。

就像是那些正在看着她的人正在等待着她的死亡一样,夏至也在等待着她的死亡。

于是乎,她认为只要忍忍就可以过去了。

倪庄抬了下手,示意那个人可以停了,不过这样也救不了夏至,因为本来也没人想救。

夏至看到长枪从自己的胸前被拔了出去,又是一股血涌了出来,她想到医学知识里说的不要乱拔刀,顿时觉得倪庄和刺她这人都有病。

想到这儿,她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单纯被脑海里这个想法给逗乐了。

但这一笑确实是吓了铁笼外这帮人一大跳,很诡异,被刺也不躲,快死了还笑。

夏至觉得这次的环境倒是爽快,这么快就可以结束了。

在等待系统那句熟悉的台词出现的时候,夏至失去了意识,而转瞬又恢复了意识。

恢复意识之后,夏至仍然是在铁笼里,而不是坐在电脑前。

只不过铁笼不在马车上了,而是被放到了一个帐篷里。

夏至爬起来,看了一眼破烂衣服上的大片血迹,又从破洞里摸了摸自己的皮肉,已经恢复如初了。

甚至于之前身上其他的一些伤痛也都尽数消除,夏至的惊诧程度不亚于旁边儿看着她的一个小兵。

小兵见她爬起来,喊着“活了活了”的,跑出了帐篷。

帐篷外的人闻声凑过来,纷纷站在帘子外面往里望,仿佛那铁笼子里是个什么稀罕怪物。

夏至看着他们,沉默地靠回到了铁笼子的杆上。

倪庄又领着一些人呼呼啦啦地来了。

夏至扫了他们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倪庄走到铁笼旁边儿看着夏至开口道:“带出来。”

有人听令把铁笼的锁打开了,但打开铁笼的门,夏至不动,外面的人也没人动。

夏至感受到了那些人对她的恐惧,所以这个时候她倒是可以大胆地审视他们。

押解她的那个头头命令刚刚刺她的人去把她带出来,刺她的那个明显有些犹豫,在铁笼门口晃来晃去,但却一步不敢往铁笼里迈。

看上去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抬脚要进铁笼,夏至故意动了一下,吓得他立刻又缩了回去。

夏至大笑起来。

这一笑,更显惊悚。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要向前的样子。

负责押解的头头好像对此很不满意,骂了句“废物”,大步跨进铁笼,抓上铁链拽狗一样地往外拽夏至。

夏至的力气确实是不及他的,不过夏至并没有故意较劲,而是任由他把自己往外拖。

看夏至这个状态,这人像是更加有了自信一般地大力往外拽夏至,全然不管这样的拖拽会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在把夏至拖到快接近铁笼口的地方时,他又加快了些,这时旁边的人好像也不怕了,跟着他一起往外拽夏至。

至于夏至会突然抵住铁笼,并拽住铁链往里拉这件事儿大概对方是做了些准备的,不过即使是做了准备,身子还是往前倾了一下。

如果抓得好时机其实只要一下就够了。

所以在前倾的那一刹那,夏至抬手抓住了对方的头发,并把另一只手上的铁链绕着他脖后甩过去,抓头发的手松开的瞬间,铁链在脖子上打了一个圈,两只手一齐用力向后拉。

人就这样踉跄着跌进了铁笼。

夏至往后拽的同时,用腿和脚抵住对方的身体,让他上半身向后受力,而下半身向反方向固定,对方的脸瞬间被勒红了。

不过笼外的人反应速度也极快,一个飞刀掷过来,夏至本意是想用身前的人替自己挡住,奈何短时间内根本就没办法把这人拉起来,于是只好偏头躲避。

还是命中了,正中左眼,血瞬间挂满了她的左脸,夏至的动作晃动起来,她微低下头,手中的铁链没松。

夏至此刻的脸异常骇人,仅仅是看着都有种生疼的感觉。

夏至强迫自己抬起头,用右眼模糊不清地看到有人把弓箭举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

箭在弦上,夏至深知在这短瞬之间难以用铁链把这人勒死,但如果就此打住,也就代表了前功尽弃,夏至是不肯的。

于是,夏至在众人注视下,果决,没有丝毫犹豫地抬手把插在自己左眼上的飞刀拔了出来。

狠狠插进了身前这人的脖子里。

不知是因为夏至的行为过于癫狂,还是因为没有得到具体的指令,箭没有第一时间朝夏至射过去。

夏至拔出刀,在准备捅第二刀的时候,箭终于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毫无偏差地击中了夏至这个不会移动的靶子。

夏至听到刀掉落在身旁的清脆声响,也听到铁链滑到铁笼上发出的碰撞声。

世界再一次天旋地转起来,夏至平静地闭上了右眼。

而再一次睁眼,是两只眼睛同时。

夏至已经被人从笼子里弄了出来,铁链变短了许多,牢牢固定在地上。

夏至坐起来,用力拽了拽,她看了一眼旁边儿躺着的尸体,是她先前捅死的那个。

在旁人看来,夏至非常冷漠地收回了视线,就当那个尸体不存在一样,也像是对方的死亡和她毫无关系一般。

倪庄坐在不远处的座子上,手上拿着的像是封信,见夏至醒了,才从信上移开视线看了她一眼。

“活了?”倪庄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多少有些嘲讽的意思。

不是醒了,而是活了。

夏至往周围看了看,想找个靠的地方,奈何铁链太短,她想靠到后面的柱子上都过不去。

倪庄像是看出了她的意图,拿了个凭几过来,放到了夏至身后。

夏至看了他一眼,靠了上去。

倪庄走回自己的座子坐下,看向夏至:“你为什么杀他?”

“你的人杀我好像也没说明原因吧?”夏至反问。

“你不会死。”倪庄看着她说道,“他们会死。”

“所以这是我该死的理由吗?”夏至也看着倪庄。

“我不是这个意思。”倪庄向后靠到椅背上。

夏至靠着凭几,看着他笑了笑:“你话里是不是这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怎么做的。”

倪庄微微挑眉,没再说什么,而是问道:“饿了吧?想吃点儿什么?”

夏至看向他,答道:“都行。”

倪庄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夏至其实并不饿,她更多的是累,所以靠在凭几上她就没起来过。

因为那尸体离她很近,夏至避免不了地会用余光看到他。

夏至倒是没有什么后悔的意思,她唯一后悔的是没把真正刺她的那人杀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夏至在这里难得地见到了个女人。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唐璿,不过对方显然不认识她,于是夏至也没刻意搭腔。

唐璿看到她身上的铁链,把托盘先放到了桌上,再搬来了一张小桌,这之后把托盘上的饭菜在小桌上一一摆好,连筷子都很贴心地反向摆好了。

她拿起托盘朝夏至微微鞠躬,退了出去。

夏至看了一眼饭菜,没动,不是饭菜不好,而是很累,她一点都不想坐起来。

直到倪庄再次进来,看了她和桌上的饭菜一眼问道:“不合你口味?”

“没有。”夏至这才蔫蔫地坐了起来,拿起筷子开始吃。

铁链挂在她手上,另一端又扣进地里,夏至感觉自己吃个饭跟做抗阻训练一样。

她吃几口,就要晃一下手腕,让铁链尽可能不要反着劲拉扯。

倪庄看到她的动作,叫人来把她手上的铁链解开,这人有些犹豫,但毕竟倪庄已经发话了,还是老实走过去帮夏至开了锁。

这人第一遍还没打开,夏至看着他开口道:“你换那把试试呢?”

这一换还真开了。

这人躲得倒是快,铁链被解开的瞬间,已经离夏至老远了。

夏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拿起碗筷继续吃饭了。

“所以是让我做什么呢?”夏至吃了几口看向倪庄。

倪庄看向她:“既然你这么问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我们是想让你代替公主去做质子。”倪庄简明扼要地说道。

夏至很平淡地“嗯”了一声:“那随便找个和公主像的人不就可以了吗?难不成公主也不会死吗?”

“这倒不是。”倪庄说道,“公主心善,随便找个人代替她去,如若丢了性命,她是不肯的,她执意要自己去,所以我们找到了你。”

夏至听到这个解释笑了笑:“你们对心善的定义还真是……”

夏至没把话说完,放下筷子道:“饱了。”

“什么时候出发?”夏至重新靠回凭几上。

“过两日。”倪庄回答。

夏至点了点头,又转头朝旁边儿的尸体示意了一下:“能把这个搬出去吗?”

倪庄看了她一眼,抬了下手,身旁的随从便把那尸体搬出了营帐。

“还有什么要求?”倪庄问道。

夏至靠在凭几上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没了。”

倪庄点点头,起身要往外面走,夏至叫住他:“倪庄,假如人像猫一样有九条命,最后一条命要比前八条命更宝贵吗?”

倪庄停下步子回过头来,最开始是有些震惊,但听夏至说完,表情又恢复了冷漠,他语气平平地回应道:“猫没有九条命,人也没有。”说完,他掀起帘子出去了。

等他出去,夏至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靠在凭几上抖个不停。

当她抬起手,撑着凭几要坐好的时候,发觉倪庄并没有再让人重新用铁链把她的手固定住。

虽然脚腕上的铁链还在,但起码比刚才舒服多了。

夏至抬了抬腿,试图让脚踝上的受力小一些,唐璿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看了夏至一眼,默默站到了旁边儿。

应该是被吩咐过来的,夏至想。

夏至又把凭几往前挪了挪,让自己靠得舒适些。

“你不用睡觉吗?”夏至忽然问道。

唐璿反应了下,意识到是在问她,摇了摇头。

“想睡就睡吧。”夏至说着抬了抬脚,铁链发出碰撞声,“我又跑不了。”

唐璿没接话,但也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

夏至于是也不再劝了。

她被铁链拴着肯定是没办法正常睡觉的,把凭几推开,干脆直接躺到了地上,地上虽然铺了毯子,但就这么躺上去还是硬邦邦的。

不过此刻夏至已经无心纠结这些了,只觉得累得要命,困得要命。

夏至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上一沉,她微微睁眼看过去,原来是唐璿给她拿了条毯子盖上了。

夏至中途醒来看了一眼,唐璿默默坐在一角,靠着柱子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唐璿已经起来了。

见夏至起来,唐璿转身出了营帐,没过多一会儿就端着饭菜进来了。

夏至刚起其实还不怎么饿,于是叫唐璿和她一起吃,唐璿连连摆手退到了一边。

“吃完饭,奴婢服侍您沐浴。”唐璿说了打夏至见到她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夏至虽然觉得自己是应该洗洗澡了,但还是问道:“这么早?”

“您吃完饭可以先休息会儿。”唐璿说道。

夏至看看饭,又看看她,有些没辙地点点头:“行,知道了。”

得知这个消息,夏至也不敢怎么吃了,她怕吃多了洗澡胃疼。

营帐里条件虽然一般,但好歹有热水,夏至已经很满意了,她也终于不用再闻着自己头发的阵阵馊味了。

夏至看了一眼唐璿给她准备好的衣服,看起来挺华丽,不知道是本来就是公主的衣服,还是做了个类似的。

“现在就穿这个吗?”夏至有些疑惑,倪庄前一天晚上不是说还有两天呢吗?

唐璿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说。

看着唐璿给自己梳头化妆,夏至问道:“现在是在照着你们公主打扮吗?”

唐璿看过去没说话,夏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问:“你觉得像吗?”

唐璿大概是个挺诚实的人,还是没说话。

“那就是不像。”夏至开口道。

唐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从现在开始,您就是公主了,没有像不像一说。”

夏至从镜子里看向唐璿,很平静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我压根不是你们的公主,从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

夏至说完站了起来,唐璿赶忙往后退了一步。

夏至看了她一眼:“别紧张。”

“我既然已经在这儿了,就会好好干这个活儿。”夏至继续说道,“认真扮演你们的公主,不用担心。”

夏至伸了伸胳膊,看起来像是满意地点点头:“还行,大小合适。”

她从里面走出来,倪庄正在外面坐着等着,看见她眼睛微微一亮,起身道:“虽然没那么像,但是那个意思。”

夏至笑了下没接话,而是问道:“怎么又提前了?”

“后两日都有大雨,怕路上会有耽误。”倪庄解释道,“所以提前了。”

“都有哪些人跟着去?”夏至问道。

“两个侍女,四个随从。”倪庄说道,“我这边儿也会派身手好的跟着,你大可放心。”

“没什么可不放心的。”夏至开口道,“让他们保护好自己的命就行。”

倪庄听着她话里的意思笑了笑:“到了那边儿,唐璿会随时帮衬你,语言不通对你反而有利。”

“我好奇一个事情。”夏至忽然说道。

“你说。”

“你就不怕我跑吗?”夏至问道。

倪庄笑了下:“你想回到你原先待的地方去?”

夏至听着他话里的意思:“我就不能跑到其他地方去,非得回那儿?”

“那你是觉得我们这边儿会放过你,还是觉得对方那边儿会放过你?”

夏至笑了笑:“理由不够充分的话,就要做好准备。”

“你是在说我吗?”倪庄看向她。

夏至看了他一眼:“祝你好运吧,也祝我好运。”

来的时候是铁笼,去的时候是可以直接躺下的大车。

夏至站在车前对倪庄说:“让之前刺我的那个人这回跟着吧。”

“这么睚眦必报吗?”倪庄示意手下,手下把那人叫了过来。

夏至没接话,语气冷淡地开口:“走了。”说完,没有丝毫犹豫地钻进了车里。

车子启程,夏至掀开帘子,向外望去,周围一众竟真朝着这车子行礼。

夏至冷笑了一声,把帘子放下了。

所谓舟车劳顿,饶是再豪华的车子也架不住长途奔波,夏至频繁地换姿势才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还有多久?”忍了又忍,夏至掀开帘子问唐璿。

“走了还不到一半。”唐璿回答。

夏至绝望地闭上眼,靠回到了车里,这一靠,车子瞬间歪了一下。

夏至立刻又坐了起来,发现车子就是斜着的,而且停了。

不会她这一靠给车靠坏了吧,夏至再次掀开帘子问道:“怎么回事儿?”

“公主,是轮子陷到坑里了。”唐璿说道,“您稍安勿躁。”

夏至倒是也没有多躁,她想下车被唐璿拦下了。

“奴婢们来处理就行。”唐璿把帘子又给放了回去。

夏至能感觉到他们是在往前推车,一下一下的,不过折腾了半天车身明显还是歪的。

这次夏至下车,唐璿没拦住。

“什么情况?”夏至转到轮子这边儿看了看。

“您别在下面,衣服都弄脏了。”唐璿跟上她说道。

“穿着这衣服我还不能走路了吗?”夏至看向她。

说完,夏至半蹲下来,看着车轮的位置。

“这不是硬推的事情。”夏至指着车轮说道,“车轮这里卡住了。”

夏至对几个随从说道:“都来帮忙。”

正当几个人蹲下扒泥的时候,不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唐璿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望过去,对夏至说道:“您快上车。”

夏至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儿看,确实是看到了不少人骑着马过来,但她还是说道:“我上去了,人家也得问车上是谁,还得让我下来。”

至于那群人到底是不是往这边儿来的,确实已经不言而喻了,毕竟这路上就夏至他们这一帮人。

待人来到近处,侍从们将夏至团团围住,夏至看了一眼对方的阵仗,再看自己这边儿的几个人头,实属搞笑。

看着对方的着装,夏至心道他们怕是遇上土匪了。

来人将夏至他们连人带车团团围住,口子也是越收越紧,夏至被夹在最里面,她这身衣服实在过于显眼,此情此景夏至难免不怀疑倪庄是不是故意的,反正“公主”在路上遇到劫难,也不是他们能控制的,倒是省了夏至到那边儿瞒不住反让他们忧虑。

好在这会儿双方的语言是通的,不过唐璿解释的内容对方好像并不感兴趣,只道是从此过,得交些什么。

这个好懂,过路钱。

唐璿也并不含糊,当即拿了一箱出来呈了上去。

对方用刀柄挑开扒拉一番,好像并不满意。

唐璿微微犹豫,又拿出了一箱。

夏至想,这箱其实是不该拿的,这箱拿出来,对方觉得你还有呢?有的话,你是拿还是不拿,没有的话,你又怎么办?

不过对方这次的意思却非常明确,抬刀直接指向夏至。

唐璿脸色瞬间变了,夏至也是一愣,但她反应很快地把身上的金银首饰全摘了下来递给了唐璿。

唐璿会意,转身又呈了上去。

夏至屏息看着,在对方再一次抬刀指向自己的时候瞬间泄了气,这是不由得她糊弄过去。

“要么她一个,要么你们全部。”对方为首的人开口道。

侍从们此时还是围着夏至,并没有松懈,只是倪庄安排的那两个“身手好”的人也迟迟没有动作。

唐璿再次解释了他们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试图以另外两方的势力告诫对方不要乱来。

可人家是根本不怕的。

这时,有人突然让开了,夏至看过去,是先前那个刺死自己的人。

夏至此刻真是十分庆幸自己把他带上了,你看,人根本就是不会变的。

他一动,本来挺齐心的侍从们也都有些犹豫了起来,虽然并没有像他一样让开,但分明是没刚才围得那么紧了。

夏至倒是对此很释然,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还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僵持着,这人忽然又开口道:“她又不会死,但咱们的命可只有一条。”

这句话更是一记重击,原本就已松动的队形在此刻更是分崩离析。

这话同时也让对面的人产生了好奇,因何不会死呢?

那人解释道,说夏至是不死之身。

对面的人不信,这人也是个愣的,拔刀就要证明。

“放肆!”唐璿大喝。

这一下确实是把人镇住了,对面的人也都朝她看过去。

夏至拉下唐璿,往前走到对面的人马下,双手手心朝上,对为首的人说道:“可否借您腰间宝刀一用,我亲自为您演示。”

对面的人略带考究地看着夏至,把腰间的刀取了下来,放到了她手里。

夏至双手接过刀,收回手,拔出半下,刀光凛冽,可以看到自己的眼睛。

夏至默默退开,在经过刺死她的那人时,转身回手,整刀出鞘,直直插入对方的心脏。

这一下明显在土匪的意料之中,他们忽然吹起哨子,鼓起了掌。

夏至拔出刀,任由这人拉扯着自己的衣袖倒了下去。

唐璿惊恐地看着她不作声,周围的侍从们此刻更是安静。

夏至抬手,用另一只胳膊的臂弯夹着,把刀上的血擦净了,又收回到镶满宝石的刀鞘里。

她双手呈刀送还给对面的人:“好刀。”

那人看了她一眼接过刀说道:“这种人是不应该留下,你做的对。”

“不过他说的是真的?”为首的土匪问道。

“是。”夏至如实答道。

“这还当真是稀奇。”土匪们相互看看,为首的继续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跟我们走,就放你的这些随从一条命,当然,你要是想,我们也可以帮你全杀了,毕竟他们可一点儿都不懂得护主。”

“我单独跟您走,他们也是活不了的。”夏至说道,“他们的任务没完成,不管是哪边都交代不了,继续赶路或者回去都只会是死路一条,您要是想带便都带走罢,让他们在您手下做些什么事情,好歹是保住条性命。”

“我凭什么要管这些人的死活?”为首的人笑了起来,“你现在是在跟我谈条件吗?”

“不敢。”夏至继续说道,“但恳请您饶他们一命,如若您愿意,到了您那里可以多杀我几次。”

为首的人笑了笑:“行,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说着,他很大度地摆了摆手,让那些随从们走了。

唐璿看向夏至那种震惊的表情仿佛是在控诉她。

夏至一言不发的,毫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土匪倒是什么都不落下,这让夏至他们这边的车得以从大坑里逃离出来,大概是过于轻视夏至,绑都没带绑的,甚至于夏至还被允许重新坐回了车上。

夏至微微掀开帘子往外看,在这条路上如果不能成功逃掉,如果到了土匪的地盘再想跑那就是难如登天了。

于是夏至在车子里摸索起来,她摸到了座椅下面的一个箱子,都是些金银首饰,但是有一把发簪。

她拿起来,在车里摸来摸去,这车实在是做得太牢固,用簪子就想弄个出口实在是有些痴人说梦。

就在夏至打算放弃这个方法的时候,手一撑座椅,忽然听到微弱的一声响。

要不是夏至正跪着面朝座椅,大概率是很难听到的,她弯下腰看过去,发现座椅下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大小和座椅几乎一致。

夏至眨了眨眼,快速思索了一番,没有丝毫犹豫地钻进了座椅下面。

她看着洞外的地面,好在车子行进速度并不算快,但她也并没有很莽撞地跳下去,而是先挂在了洞口处,待车子行进到一片草相较茂盛的地方,让自己慢慢掉了下去。

掉下去的时候,夏至感觉自己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如果被发现,就用簪子把自己扎死。

令夏至震惊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有马蹄声和车轮声掩盖的缘故,竟然真的没有人注意到……

他们是不是聋了?夏至一边在心里这么想,一边压制住自己马上要高兴起来的情绪,避免乐极生悲。

夏至趴在草地上没着急动,车子如何向前,她就如何向后,用车身挡住了自己的行动轨迹。

离车子逐渐远了,但即使是这样,夏至仍然是趴着向后,不敢起身。

直到一直挪到一棵树旁边儿,夏至才终于起身靠到了树的背面,她坐着喘息着,平稳住自己的呼吸,这之后才向后看了一眼车子的方向,已经变成一个很小的小点了。

虽然很累,但夏至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停留,一旦土匪他们发现,找到她轻而易举。

于是夏至把身上这身异常显眼的外衫脱掉了,不过她没着急扔,万一有人不认她,总要认这衣服,再者夜里温度低,她也能有个裹着的。

夏至没有朝反方向往回跑,一是回去没用,二是这样太容易被土匪他们折回来追上。

于是夏至选了一边林子茂密的方向走去,虽然有不死这个逆天的技能,但夏至的体力却非常的一般。

林子里的小路越走越宽,夏至颇为欣喜,这意味着前面大概是有人的,或者至少这条路是有人时常经过的,而不是什么异常荒凉的地方。

不过夏至后面越走越慢,再到后面走走停停,天也没有刚才那么亮了。

夏至一边焦虑于没有看见有人的迹象,一边又因为没有人的迹象而有一丝庆幸。

她感觉今天晚上可能要在这林子里过夜了,于是打算走到太阳落山就停下,或者找个可待的地方停下。

可太阳还未落山,林子里也没有彻底变黑,夏至就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听上去来人不少,和刚才听到土匪过来的时候十分相象。

夏至有些崩溃地看向四周,找了一棵大树后面蹲下了。

她企盼着来人不是土匪,企盼着自己不被发现。

不过事不遂人意,马蹄声渐近,终于还是在夏至跟前儿停下了。

夏至有些放弃和认命般地跪坐在地上,膝盖和腿接触地上的落叶发出声响。

有人下马,绕了过来。

这人手里握刀,在绕到树后的瞬间,刀就已经驾到夏至的脖子上了,动作利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夏至看了一眼他的着装,吐出一口气。

而这人见是个女人,表情也没有先前那么狠戾了。

不过刀还是没收的,仍然架在夏至的脖子上。

夏至把双手举了起来,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还顿了一下,因为她在想对方拿的也不是枪,这个动作在此刻是否合理。

但最终夏至还是把双手举了起来。

看起来是奏效的,这人开口道:“过去。”

过到哪儿去,不言而喻,夏至从树后绕出来,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对方的这些人,就被按着跪下了。

夏至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刀,还是抬头朝面前马上的人看了过去。

这人,夏至认识。

黑色大氅配一匹黑马,人高马大的,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他看着夏至,夏至看他。

夏至不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什么人?”熟悉的声音在脑袋上方传来。

夏至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恰巧路过此地。”

对方笑了下:“路过这里吗?”

这话里的意思是这儿鸟不拉屎的,你从这儿路过?

夏至不吭声了,她没什么意愿把这前因后果都说清楚。

对方的话也简洁:“带走。”

另有一人下马,要把夏至的手捆起来,夏至抬了下手:“等一下,我把外衫套上。”

她不想一边被捆着,还得一边抓着衣服。

跟前的两个人都警惕地看着她,不过夏至确实只是想套个衣服而已。

待把她的手捆好,夏至还以为是能让她上哪个马跟着走,谁成想就她自己走路。

她现在根本就已经走不动了。

拉她这人没有要等她墨迹的意思,夏至跑两步追上,停下又被拽,就这么拖拖拽拽的,夏至直接躺地下了,拖死她拉倒,反正她也死不了。

这人大概是真怕拖着她走,把她给弄死,于是停了下来。

“起来!”这人厉声道。

“你就往前跑吧。”夏至躺在地上,望着天,“我没事儿。”

她心里是知道没事儿的,可旁的人哪儿清楚。

这会儿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她。

“让她上马。”打头的人开了口。

夏至听到这话,很利索地坐了起来,仿佛跟刚才躺在地上耍赖的不是一个人一样。

她不带犹豫地走到打头这人的马下。

“让你上马。”这人低头看着夏至。

“是啊。”夏至点点头,“拉我一把啊。”

夏至怎么可能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她不想理罢了。

周寄言无奈地看着她,朝拿着绳子的那人招了下手,这人骑马过来,把绳子递给了周寄言。

周寄言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上两圈,微微弯腰朝夏至伸出手。

夏至看了一眼马镫,周寄言会意地让开。

借着周寄言拉她的力,夏至顺利上去了。

“走吧。”夏至很自然地开口道,任谁看她也不像是被押着走的人。

周寄言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夏至头发乱七八糟的,衣服上更是到处都是泥,像是从哪儿逃难出来的一样。

“坐好。”周寄言说道。

还是骑马快啊,夏至心里想,终于不用腿着了,她感觉走这一通腿都打飘了。

虽然迎着风,但因为离得近,夏至还是可以闻到身后周寄言身上的味道。

她觉得非常神奇,好像不管在哪个环境里,周寄言身上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夏至的心神终于安定下来,眼皮都开始有些打架了,不过睡着是不可能的。

等到了府上,周寄言翻身下马,把手里的绳子给了身后的随从。

夏至对于周寄言根本不扶她的行为微有意见,但倒没有因此不高兴,相反的,她还挺乐呵地从马上下来了。

因为周寄言没有明确的指示,夏至就被关在柴房里了。

不过王公贵族的家里,柴房打点得都是干干净净的,夏至很满意地走进去,又问能不能把她手上的绳子松开。

随从看着她,犹豫一番还是没给她解。

夏至倒也不恼,依旧很高兴地走到柴火堆旁边儿坐下了。

不是觉得周寄言一会儿就会过来给她松绑之类的,而是提心吊胆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一定的缓解。

也因此,她靠到柴火堆旁边儿没过多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

面前还放着饭菜,温乎的,应该放了不算太久。

夏至端起碗,扒拉着饭吃了起来,她这会儿是真的饿了,又或者是精神终于松懈下来,有胃口了。

吃到一半,夏至听着有人过来的动静,原以为是周寄言,所以并没有着急放下碗筷。

谁想走到跟前的是个老妇人,衣着虽不显眼的华丽,但又能看出来很讲究。

夏至有些尴尬地停下筷子,把碗筷放下,站了起来。

或许是应该跪下,但她是个现代人,没有这样的习惯。

老妇人的表情有些不悦,夏至看出来了,但时机已过,夏至不打算再干往回找补的事情。

“你是哪里人?”妇人问道。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夏至根本就没闹清她是哪儿的,而如果说公主所在的地方,又有些过于明显。

“夫人,我一直以来在外流浪。”夏至说道,“并无定所。”

虽然夏至身上脏兮兮的,但这衣服看上去可不是会流浪的人,妇人自然是不信的。

“是吗。”妇人笑笑,“那你一直以来是怎么过活的?”

“靠人接济。”夏至也不管她信不信了,想到哪儿说哪儿。

“周府毕竟不是养闲人的地方。”妇人笑得很有礼貌,“虽然你是言儿带回来的,但……”

话还没说完,有人从外面过来了。

“您这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呢?”周寄言换了套在家里穿的衣服。

他走过来扶住妇人:“回去歇息吧。”

妇人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安置她啊?”

周寄言看了夏至一眼,还是耐心回应道:“儿臣自有安排,母亲放心。”

妇人看着他,沉默了下,微笑道:“就知道你是懂事的。”

夏至听着这话里有话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妇人看了夏至一眼,转身走了。

夏至知道周寄言这会儿正看着自己,但她还是继续盯着正前方,周寄言没说什么,带上身边的人走了。

等所有人走了,夏至才放松下来,慢慢坐回到了地上,这会儿再看地上的饭就没那么有食欲了。

她靠在柴火堆上听到外面有人讲。

“怎么还不放出来呢?”其中一个人说道。

“放什么?”另一个人接道,“明显殿下也不喜欢她啊。”

“你可拉倒吧,不喜欢带她回来?”

“听那意思,她身上的衣服明显不是咱们这儿的人,怕有什么问题才带回来的。”

“那更说不通了,怕有什么问题带回来,那不是引火上身吗?”

“谁知道呢,看不明白殿下是怎么想的,不过老夫人的意思很明确了,是让殿下赶紧处理了呢。”

“你说殿下会处理掉她吗?”

“那谁知道呢。”

夏至在屋里默默听着他们说话,轻叹了口气,她是不是给周寄言找麻烦了?

夏至这一宿睡得不是很安稳,柴房夜里挺冷的,她蜷成一团还是觉得凉。

也有可能是心理原因,这里明显并不欢迎她。

早上,有人给夏至端了新的吃食过来,但并没有带任何的话。

夏至把这人叫住:“能不能帮我禀一下你们殿下,我要见他。”

这人大概是觉得夏至说话太狂,又或者是不想跟她掺上什么关系,理都没理地出去了。

夏至坐了回去,看着眼前的饭菜。

接着她又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柴房,很可惜没有像是之前马车那样的暗门,相反的,只有一个小到可怜的天窗,就算夏至能爬上去够得到,脑袋都是伸不出去的。

如果活着出不去,或许死了可以呢?

夏至朝脑袋上摸过去,心下疑惑,她头上的发簪呢?

夏至朝周围看了看,地上分明是没有的,衣服里也没有,难道说是昨天回来的路上掉了?

夏至有些崩溃地坐下,但想了想,求生不容易,求死终究有的是办法。

于是夏至又开始研究起了那个天窗,天窗上有三根小栏杆,看起来还算结实。

她把外衫脱下来,开始移旁边儿的柴火堆,垒起来到一定高度,夏至爬上去,把外衫从小栏杆里穿了过去,再绕回来,用两只袖子打了一个结,形成了一个圈。

夏至扯了扯,又爬下去,把柴火堆移走了一大部分。

夏至拿起饭碗,重新爬上去,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把脖子伸到了外衫的那个结里。

还没做好踢掉柴火堆的准备,身后的一声“你干嘛”惊得夏至一哆嗦,直接掉下去了。

瞬间的窒息感让夏至乱抓一气,这下好了,也不用做好准备了,夏至想。

不过她还是被人抱了下来,在即将晕过去之前。

夏至趴在地上猛地咳嗽起来,周寄言蹲在她旁边儿,朝外面的人说道:“叫……”

后面的话还没说,就被夏至拉住了,夏至顺过气摆了下手说道:“我没事儿。”

周寄言像是要说她什么的样子,但只是让跟着的人都先出去了。

“你干嘛呢?”等人出去,周寄言看向她。

“我能干嘛。”夏至起身站了起来,“想办法出去呢。”

周寄言抬手扶了她一把:“你这是要出哪儿去?直接灵魂离开□□吗?”

“你说的真高级。”夏至看了他一眼。

“什么情况啊?”夏至继续道。

“什么什么情况?”

“你都过来了,肯定是有新情况啊。”夏至低声道,“比如我能不能出去了,去哪儿之类的?”

“我会先给你安排一个佣人的活儿先干着,你避避风头。”

“我避什么风头?”夏至有些疑惑。

“权府那边儿在找你。”周寄言说道。

夏至反应了一下:“权曦晨?”

周寄言点头,夏至沉默下来,复又开口道:“那我待在你这儿不是给你们府上找事儿呢吗?”

周寄言看着她没说话,夏至也看着他。

“你把我直接交给他就行了。”夏至没再犹豫。

周寄言的表情有些不理解的样子,但还是问道:“你先告诉我,你愿不愿去。”

夏至看着他:“没什么愿不愿意的,我还有事情要做不是吗?”

周寄言安静了几秒,点头道:“我去安排。”

“周寄言。”在周寄言要转身出去的时候,夏至忽然叫住他,“帮我个忙吗?”

周寄言停下来看向她:“你说。”

“帮我找找,在这儿有没有一种叫不死之身的,有没有破解的办法。”夏至说道。

周寄言看着她:“你吗?”

夏至点点头。

“那你也不能上吊啊。”周寄言有些无语地说道。

夏至推着周寄言往外走:“快去吧,在这儿我没那么容易不行。”

夏至不知道周寄言和权曦晨是什么关系,反正总归是有关系就对了,因为在他俩这样商量完的没多久,周寄言就说可以把夏至送走了。

走的那天,夏至又见到了老妇人,这天她脸上的笑确实是真的笑,高兴到不知道还以为是周寄言要成亲了呢。

甚至给夏至准备了挺好的衣裳,欢天喜地地送着她出了门。

周寄言是要亲自送她过去,夏至由此想了想,权曦晨大概是要比周寄言的势力大不少。

夏至又坐上了一辆不同的马车,她感觉自己就像是那个快递,转接来转接去,不是个人,是个商品。

一路上,她和周寄言没说什么话,按理讲本来也不应该多说什么,但是真要说谁也拦不住,只是夏至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又不是要上演什么悲伤离分的戏码,说白了,他俩现在跟上班也没差。

只不过,确实是不能用同事的关系来定义,这样讲显得生分,但要说是朋友,也是有些怪的。

说是把她送过去,周寄言和权曦晨倒是更显热络一些,夏至站在一边有种融不进去的诡异和好笑。

等他们说完了,才说起夏至的事情,周寄言讲的大体如实,但也掩去了一些细节。

不过总的来讲,就是他在狩猎返程的路上发现了夏至,觉得她在林子里危险便带了回去,谁成想正是要送到权府的人,如此这般,也算是做了一个人情。

夏至虽不想把自己视为一个人情,但反正言语上确实是这么定义的。

周寄言没提过夏至不死之身的事情,夏至自己自然更不可能提,只当做这事儿就是没有。

权曦晨说备了晚宴,让周寄言留下来用过住上一晚再走,周寄言用家中还有事情给回绝了。

走的时候,夏至跟着一起去送,她可以看他,但周寄言是没看她的。

权曦晨待夏至还算客套,这让夏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当人质的。

前几日并无人理会她,但也不存在倪庄说的语言不通的情况,大部分人说话她都听得懂。

夏至的屋子在一个别院里,偏到什么程度呢,夏至感觉都要出这个府了,地方不算小,但配套的东西实在欠缺,说是要什么没什么都不出格。

佣人嘛,也是完全没有的,夏至想着当时倪庄让她带的那些本来是到了这边儿和她一起的,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过佣人虽然没有,却有看守,轮班倒,确保她院子前面总是有人看着的。

三餐和换洗的衣裳定时会有人送过来,除此之外,夏至是见不到的人。

权曦晨那更是没见过,仿佛当是府上没她这号人一般。

直到有一天,权曦晨带着一个人过来了,这人正是唐璿。

夏至惊讶于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权曦晨给她做了解释。

从分开之后,唐璿一直没放弃找她,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打听到了夏至的消息,竟一路寻了过来。

夏至听着虽然觉得这故事颇有些传奇色彩,但也是信了。

自此,唐璿就在这里陪着她了。

唐璿的话依旧很少,夏至问她剩下的那些随从最后去了哪里,唐璿只说不知道。

夏至又问她干嘛不跑,来了这里只会是陪着她受罪,唐璿说这是她的职责。

夏至想,是个鬼的职责,要是她她就跑,真被抓回去再另说。

第一次出这个院门,是权曦晨生辰宴的时候。

夏至看着送来的衣服,又听来人说明了缘由,是大家一齐过去高兴的意思。

那人说是好日子,夏至想,当然是好日子,对于权曦晨这样的人来说,哪天不是他的好日子。

但她也并未想到,这天会是她的坏日子。

宴会分为两个厅,有府上女眷和宾客女眷在的一厅,另有一厅是权曦晨和宾客所在的前厅。

照理说,夏至应该是去后厅的,但她却被叫去了前厅,夏至很清楚那她这会儿就不是宾客了,可能是个乐子,可能是盘菜,但总归不是客人。

权曦晨很热情地向宾客介绍她,但夏至只觉得那笑很假,像是一会儿转头就要把她的皮扒下来一般。

看到周寄言的时候,夏至的表情像是在笑却不是笑,周寄言的表情像是在笑却也不是笑。

宴会上自然是有节目的,跳舞奏乐,吟诗作对,今天还加了特殊的一项。

权曦晨走过来牵起夏至的手说让她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夏至尴尬地应付地笑笑,说着自己没什么才能,就不献丑了。

权曦晨十分笃定地说她有,而且这才能还不是人人都有的。

夏至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但当权曦晨真的把匕首捅进她心脏的时候夏至仍是震惊的,不只是她震惊,在座的何人不震惊,都怕是权曦晨疯了。

夏至倒在地上,听权曦晨安慰众人不要慌张,她感到一道道目光射在自己身上,有惊恐的,有好奇的,有担忧的,也有兴奋的。

死法是血腥的,而血腥会激发人们的猎奇心理,越是害怕越是忍不住要看。

夏至再醒过来,或者说活过来,唐璿正跪坐在她旁边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觥筹交错的场景。

因此,她俩在这儿怪异得很,格格不入的,像是羊拴在了猪圈里。

她醒了,人们的视线再次集中过来,权曦晨走到她跟前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手里端着酒杯,似是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又问众人,夏至这个节目表演得如何。

有鼓掌叫好的,也有不吭声的,还有说再来一次,换他试试的。

夏至起身的同时,拿起了唐璿手里的刀,因为袖子宽大的缘故,除了唐璿旁人看不真切,唐璿眼睛瞪大了一些。

说着要试试的人上前,直接撞到了夏至手中的刀上。

而这次没有其他的情绪了,宾客纷纷逃窜起来,只剩下惊恐和害怕。

唯一没害怕的大概就只有权曦晨和唐璿了,唐璿是见过如此的场景,她只是震惊,但权曦晨不一样,他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夏至是没注意到的,她只注意到了眼前这个人像是电影慢动作般地倒下去了。

周寄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因为他没有动,而四周的人又都在动,这一静一动形成了一幅很滑稽的画面。

夏至被按住的时候,甚至是有些游离在外的,她看着手上的刀掉在地上,又最后看了一眼被她杀掉的那个人,大概是没救了。

总而言之,夏至是又被关起来了,外面大概是有不少风言风语的,不过都被院门挡住了。

夏至倒也不在意,在意也没用。

唐璿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又杀人,她看起来像是能理解的样子,又像是不能理解的样子,但反正是不问。

而且唐璿即使知道这些事情,却也没有害怕夏至的意思。

有天唐璿在给夏至梳头的时候,夏至问她:“你不怕我吗?”

唐璿摇了摇头。

“为什么?”夏至又问。

“这是我的职责。”

又是这句话,夏至听到简直是控制不了自己无语的表情。

“您要小心权曦晨。”唐璿忽然说道。

“怎么讲?”虽然夏至对这个权曦晨本来也是毫无好感,但还是问道。

“就是小心。”唐璿回答得很简练。

夏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

设想过会变态,但夏至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劣程度。

权曦晨府上有个暗室,这是后来夏至才知道的,原先只作为干些不正经勾当的场所,但因为夏至的到来,变得猎奇起来。

不死之身的人怕不怕死?难讲,但正常人总是怕痛的,怕生不如死,怕死不安生。

只要夏至不死,她身上受过的伤就像是常人一般难以愈合,只有在她彻底死了之后,才会以惊人的速度全部愈合起来。

说到底,在没死之前,她也就是个普通人。

杀人听起来是件事儿,是个有结尾的事儿,是个快速的事儿。

虐杀则像个过程,像种手段,像是漫长的经历,像是痛苦的煎熬。

就是要你生不如死,死不安生。

夏至开始渴望死亡,可又同时痛恨这不死的能力,日复一日地在恐惧和解脱中徘徊等待。

她讨厌院门的开启,那代表着新一轮的折磨,夏至不是没有抗争过,她甚至说过那么一句话。

“我有很多次机会,而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她在暗室里杀过很多人,不过大多是权曦晨默许她杀的,不能让她杀的,在她稍有些意图的时候就会把她按下。

不过这之后她会更惨,对方会带着惩戒意味的将她折磨至死。

不死之身如果没有强悍的自保能力,那将会变为一种诅咒,而非恩赐。

夏至发现人是很耐活的,即使是被砍断了双手双脚,还是能活,这太恐怖了。

开膛破肚,肠子扯出来也能活。

眼睛挖掉,也能活。

把皮剥下来,也能活。

死怎么变得奢侈了?

唐璿不停地哭喊,不停地尖叫,是她执意要跟着的,守在别院里哪有这么多事情。

不过在场的人好像并不厌烦她的声音,相反的,当是伴奏一般,她一尖叫,一哭,大家就笑,略带玩味的,仿佛那尖叫声和哭喊声很美妙。

唐璿渐渐的,精神开始变得不正常起来。

她开始在那些人尽兴离开之后,拼命地试图救夏至醒来,原先她可是离近都不敢离近,碰都不敢碰的。

后来她开始把四肢安回去拼起来,把肠子放回去,把眼睛安上,把舌头安上,把皮盖上。

再后来,她开始备着针线,麻布,她是不会医人的,于是做起了女工的事情,把能缝的地方全部都缝起来,把夏至规规整整地摆好,用麻布衣服把夏至一层一层地包起来。

这样就能活吗?

夏至不是本来就死不了吗?

可有一次,真就救活了。

是没让夏至死。

这很痛苦了,夏至痛得晕了过去,醒来发现还是痛,原来是没死成。

不死她就复原不了,耽误了晚上暗室客人的计划,权曦晨大怒。

于是他让唐璿代替夏至上了桌子,夏至得知此事的时候已到了后半夜。

那会儿她又是个完好的人了,只是桌子上的人已经不是她认得的那个人了。

夏至只觉得这会儿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她把桌子旁边儿的那几个都捅了,权曦晨这回没派人按她,不知是桌前的这几个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是权曦晨知道夏至今天是必定要弄死他们几个的,反正是没管。

由着夏至,让这暗室里流出了一条红色的河,建起了一座人肉的桥。

这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权曦晨踢开挡了他路的尸体,走到夏至旁边儿,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你放两日的假,好好休息,有个大人物带你见见。”

在见大人物之前夏至先见到了周寄言,他终于来了,带着不死之身的秘密来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夏至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因为很少吃饭的缘故,她瘦得有些脱相,日以继夜的折磨让她的眼神空洞起来,眼睛活动的时候像个提线木偶,直直地移过来,又直直地移过去。

“对不起。”周寄言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夏至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而周寄言是不需要向她道歉。

“你找到破解的方法了吗?”夏至问道。

“找到了。”周寄言说,“但我找得太慢了。”

“方法是什么?”

“救过你的人因你而死。”

“一点都不迟。”夏至忽然说道。

她的眼睛迟缓地转动过去,看向周寄言。

搭配着院子里破败的场景,显得十分诡异。

“你打算怎么做?我可以帮你。”

“去见大人物。”夏至的眼睛是看着周寄言的,可过于呆滞,像是透过了周寄言,看到了院子外面。

“靖王?”周寄言大概是知道些情况。

夏至“噢”了一声:“叫这个。”

“你……”周寄言看着她,“需要我吗?”

“需要。”夏至的眼睛好像突然聚焦了,她看着周寄言,“需要你不出现。”

周寄言沉默下来。

良久才开口道:“我知道了。”

周寄言是什么时候走的?夏至好像记不清了,他是走的院门还是翻的墙?夏至好像也记不清了。

夏至见到了靖王,权曦晨向他介绍自己。

靖王饶有兴致的样子,夏至突然开口:“他在骗你呢。”

靖王一愣,兴致瞬间被砍了一半,他皱眉看着夏至,又看向权曦晨。

似是在骂夏至多嘴,又似是在质疑权曦晨。

“如何骗我?”靖王问夏至。

夏至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死了就不会再活,他是在诓你,拿一个普通人糊弄你。”

权曦晨开口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口中绝无虚言。”

夏至看向他,虽没有说话,但表情却又像是说了,问他,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好,既然如此,那就看看是你们哪个是在骗人。”靖王笑着说道,似是忽然又不生气了。

“如果他在骗你,你会要他的脑袋吗?”夏至这时候问。

靖王看向她:“假如他骗我,我可以让你亲自要他的脑袋。”

夏至没再说话,今天暗室里人较往常少得多,可能是为了招待这位贵客。

以往夏至是被连拖带拽地放到桌子上,而今天她主动上了桌子,面朝靖王跪下,对他说道:“你的刀锋利吗?”

他看着夏至,忽然朝旁边的侍卫伸出手,侍卫看了一眼夏至有些犹豫。

“无妨。”靖王开口。

侍卫把刀递了过去,靖王接过刀递向夏至:“我的每把刀都锋利。”

夏至双手接过,拔刀看了一眼。

“确实锋利。”夏至点点头,“那就用这把刀吧。”

侍卫紧盯着夏至的动作,怕她伤到靖王分毫。

拔刀的瞬间,侍卫上前一步。

夏至看了他一眼:“紧张什么?”

手起刀落,血溅到了桌子上。

现实确实同电视剧中演的不一样,这一刀下去,只砍断了半个脖子。

“该紧张的是他。”夏至再次抬刀,把另一半也砍了下去。

脑袋就这样以沉闷的一声掉到了地上,接着身子也倒了。

靖王看着夏至拿刀站在桌子上,眼睛连眨都没带眨一下的,若不是侍卫站在身侧,那血怕是也要溅他半边脸的。

侍卫又要向前,靖王抬手让他退下。

夏至看了一眼靖王,把刀扔到桌子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刀很锋利,换你的侍卫来砍效果肯定更好。”夏至说着,从桌子上走了下来,“可是你说的,让我亲自拿他的脑袋,所以多费了些力气。”

“前因后果,倒置了一下。”夏至继续边说边走,“不是他骗你,我拿他的脑袋,是我拿他的脑袋,向你证明他骗你。”

侍卫看着她的动作,夏至绕着靖王走了一圈,来到他的另一侧,把他腰侧挂着的一把匕首拔了出来。

她在拔出匕首的瞬间,侍卫已经把刀架在了她脖子上,夏至垂眸看了一眼。

“现在轮到你验证了。”夏至握住刀身,把匕首递向靖王。

靖王看着夏至,并未伸手去接。

夏至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刀柄,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夏至倒在地上,试图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说着些什么,靖王努力辨认着,那口型分明是四个字。

“不死之身。”

“欢迎回到炮灰404系统。”

大家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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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死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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