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雾

夏至醒来,缓慢而又迟钝地眨了眨眼,她忽然问道:“今天是几号了?”

“系统时间为4月4日。”

“我是什么时候来的?”夏至又问。

系统并未作答,夏至惊觉她根本记不得自己是哪天来到的这里,因为现实中的日子像是无休止的循环,她大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过得是哪天。

夏至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到底有多久了,而这时的茫然感才突然涌上她的心头。

虽然夏至知道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可能都是荒芜的,但接受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夏至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道:“开始吧。”

“炮灰404系统在此预祝您旅途愉快。”

夏至是被人晃醒的,她动了动身体,睁开了眼睛,透过眼前的面罩,她看到了另一个带着面罩的人。

夏至坐了起来,离对方近了一些,试图看清对方的脸。

是权曦晨,他指了指手上拿着的像是喷雾一样的东西,夏至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好呆呆地看着他。

权曦晨站了起来,见夏至迟迟没动作,又打手势示意她起来。

夏至这次看明白了,她起身之后,权曦晨拿着喷雾在她身上喷了一通,随后又把喷雾递给了她。

夏至拿着喷雾看了看,学着刚才权曦晨的样子,也给权曦晨身上喷上了喷雾。

等喷完了,权曦晨拿走喷雾收了起来。

到现在为止,夏至还是没搞明白这个环境里的情况。

她打量了下四周,像是由一个废弃工厂车间改造成的房间,说是房间也只是有两张简陋的床,一张破旧的桌子,到处随意堆砌着车间里的废旧工具,不狭小但也不舒适。

权曦晨拿起立在床头的一根断掉的管子,夏至猜测那大概是他的武器,于是夏至侧头看向自己的床头,果然发现了一个大号扳手。

见权曦晨起身,夏至也拿上扳手起了身,他俩推开车间的大门走了出去。

如果说刚才夏至还没有太明白面罩的作用,现在已经大概知道原因了。

外面分不清是雾还是霾,又或是某种气体,能见度低到权曦晨稍微走快一点儿,夏至就看不见他人了。

虽然戴着面罩,但因为完全看不清周围的景物,对未知的恐惧感仍然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夏至跟上权曦晨的步伐,确保权曦晨始终是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的。

权曦晨突然停了下来,夏至也跟着他停下,她隐约听到四周好像有些什么动静。

夏至静下心来又认真听了听,觉得这声音有些像恐龙电影里某种恐龙发出的声音。

夏至干咽了下口水,她看到权曦晨还动了下,心想对方可真的心大,这种时候不应该一动不动吗?

这声音一直忽远忽近的,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在近处还是在远处。

就在声音消失了有一小会儿,夏至刚想松一口气的时候。

一团黑影从他们眼前像是闪电般地出现又消失,夏至没能看清那具体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非常庞大,但又并没有因为庞大而发出什么明显的声响。

来无影去又无踪。

夏至不是因为冷静而没有尖叫,而是单纯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又归于平静了。

权曦晨停顿了几秒又开始往前走,夏至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换一个武器,这个扳手实在是有点儿沉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太紧张,导致肌肉得不到放松,所以紧绷着越来越累。

夏至换到左手拿着,但因为左手用不习惯,又换回到了右手上。

她想,这种环境里拿枪是不是才更合理一些。

跟着权曦晨继续向前走,说实话夏至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哪里了,她都怀疑是不是在原地兜圈儿压根没走出去多少。

路上其实也碰到过人,但因为都带着面罩,夏至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彼此并不打招呼,像是权当对方是空气一般。

夏至在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观察了下他们的手里,有人像他们一样拿了武器,有人则是空着手的。

夏至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手里的武器到底是要防那个大黑影,还是要防像她一样的普通人。

走的时候,夏至肩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虽然都戴着面罩,但却能很敏锐地感应到对方突然应激的状态。

这人突然抬起了手,夏至看到了他手里的锤子,权曦晨第一时间站到了两人中间,抬起胳膊把两人分开了。

“我不是故意的。”夏至说道,她的声音被面罩挡住,变得闷闷的,夏至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权曦晨的胳膊架在对方胸前,他抬手拍了拍这人的肩膀,面罩贴近面罩。

夏至没听到他俩有说什么,但双方反正是分开了,这人也放下了他拿着锤子的手。

夏至有些懵又有些委屈地看着这人盯了自己一眼走掉了,她很想问问权曦晨这是什么情况,又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明显又不是能问这些的时候,于是夏至只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跟着权曦晨默默向前。

终于到达了一处建筑,看起来像是一座行政楼,因为雾气的缘故,看不清到底有多高。

这里人明显多了不少,每个人都戴着面罩,但面罩好像又有些差别,大家的状态看上去都不是很好,虽然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那股疲惫而压抑的状态。

迈上台阶,夏至跟着权曦晨走到了大楼里面。

穿着统一制服,头戴统一面罩的应该是工作人员,他们分成了两波,面前排了两队的人。

权曦晨先朝一边走了过去,夏至跟上他一起排到了队尾。

没有人交谈,不知是戴着面罩的原因,还是大家可能根本就不想说话的原因,大厅里虽然人头攒动,但却诡异的安静。

一开始,夏至还有些好奇地探着头向前张望,但后来发现没有人在乱动,于是也不动了。

她来这里还没有见过谁用手机,因此排队的时候就只是在排队,没有人做其他的事情。

渐渐的,她离队首,也就是工作人员那边儿越来越近了,这会儿夏至才终于看到了这是在干什么。

工作人员在帮他们检查面罩,还会在他们面罩一侧的泵口处打进去某种气体。

夏至默默看着,直到轮到自己。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面罩侧面,又摸了摸面罩的一些地方,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另一个工作人员拿起一根管子,把管子一端的插头插进面罩的泵口里,呲的一声,大概是打进来某种气体,夏至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味道。

拔掉管子,工作人员指了下旁边儿那队,夏至意识到这队应该就是完事儿了。

于是夏至又走到了另外一队的队尾,有人进来先排了这队,所以隔开了她和权曦晨。

这队的速度明显更快一些,没过多一会儿就要到她了。

夏至观察着前面的人,他们过去好像直接撩开了自己左边的袖子。

于是夏至撩开自己的袖子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有一条竖着从手腕延伸至臂弯的红线。

她抬起胳膊凑近面罩,仔细看了看,发现这红色好像还不是单纯的红色,有些地方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

等到了她,她把胳膊伸了过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面罩侧面,在本上刷刷记了两笔,摆手让她走了。

权曦晨正站在一边等着她,夏至把袖子放下来,权曦晨看着她,夏至不知道是不是在等着自己的某些回应,于是点了点头。

权曦晨也点了点头,朝着大门外走了,夏至跟了上去。

仍然有人在不断地往大楼里走,夏至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这里是几点到几点开门,还是始终就不关门。

往回走的时候,夏至试图记路,但她根本就没有见到任何的地标,或许是有的,但雾大到根本看不清,她想不明白权曦晨是怎么记住和分辨的。

但夏至还是不想放弃,于是她开始数步子,因为是从中途开始数的,她知道这次的步数不会太准确,但如果想得出较为准确的结果,数一次是远远不够的,所以这次没数明白也没关系。

正数着,夏至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权曦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夏至站稳,低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个躺着的人,或许……

说是一个死去的人更为合适。

他没有戴面罩,脸色是青绿青绿的,眼窝和面颊深深的凹陷下去,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深紫色的嘴张着,像是要说些什么。

身体上好像没有什么肉了,衣服像是几块儿布搭在了柴火上。

夏至惊恐地看着他,直到权曦晨拉了拉她。

夏至最后看了一眼收回了视线,权曦晨的反应像是对此已经以习为常,转过身继续走路了。

步子终究还是没有数下去,因为夏至后半程的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的都是地上那个人的脸。

是因为摘掉了面罩导致的吗?还是被那个大黑影袭击了?夏至想着,再次回到了废弃车间里。

房子里虽然也有雾气,但并没有室外的那么夸张和严重,不过权曦晨也从来没有摘下过面罩,夏至明白在这里大概没有摘下面罩的机会了。

两个人坐在桌子前,夏至看到了桌上的笔和纸,她有些欣喜地拿起笔,又把纸拉了过来,权曦晨看着她,好像也在等待她写下什么。

但夏至却突然停住了,她该问些什么呢?

见她迟迟未动,权曦晨从她手里拿过笔,在纸上写下“怎么了”三个字。

夏至看着纸上的字,拿过笔在纸上写下了“没事”。

权曦晨看着她点了点头,起身回到床上,拿起了床头的一本书走过来递给了夏至。

夏至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本专业性很强的工具书,夏至没明白对方把这个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直到权曦晨指了指书,又朝她做了个睡觉的手势,夏至明白过来,笑了笑。

她摆了下手,把书重新递回给权曦晨。

屋里没有时钟,夏至也没有手表,她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但权曦晨躺下了,于是夏至也躺下了。

夏至不是很困,面罩让她躺得很不舒服。

夏至调整过几次,发现始终无法适应,干脆放弃了。

不知道权曦晨有没有睡着,夏至躺着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脑子里乱乱的,但却感觉更清醒了。

面罩放大了她的呼吸声,喘气这个动作在此刻也变得异常明显,使她焦虑更甚。

突然,她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异响。

因为转瞬即逝,夏至有些恍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她转头看向权曦晨,对方没什么动静,夏至想大概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夏至又闭上了眼睛,而门外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

夏至猛地睁开眼睛,她这次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

夏至从床上坐了起来,权曦晨那边儿仍然是没有动静,大概是睡着了。

犹豫了一下,夏至还是没打算叫权曦晨起来,她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外的动静时不时地传来,夏至站在铁门门口,从缝隙向外看过去。

大雾依旧,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间,一道黑影闪过,吓得夏至往后退了一步。

夏至杵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走上前去又看向外面。

一只眼睛突然出现,吓得夏至猛地捂住了嘴巴,说是捂住嘴巴,其实是把手放到了面罩上。

是个人,但他为什么没有戴着面罩站在外面?

这人的眼窝颜色很深,让夏至联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个人。

他站在门外却并不敲门,只是瞪着眼睛往里望。

恐惧如同蚂蚁一般爬满了夏至的全身。

正当她打算转身去叫权曦晨的时候,一道黑影闪过,眼前的人像是一个折叠箱一样,被黑影折走了,血从门缝里溅进来,溅到了夏至的面罩上。

夏至无声地后退两步,跌坐在了地上。

声音终于还是把权曦晨吵醒了,权曦晨见夏至瘫坐在地上,忙走过来扶她。

他让夏至在床上坐好,转身拿了一块儿布过来,把夏至面罩上的血擦掉了。

夏至仍然呆愣地看着前方,权曦晨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坐到了对面自己的床上,默默陪着她。

大概是什么时候缓过来的,夏至也说不清了,反正是感觉到脑子好像终于再次转动了起来。

不过画面也跟着脑子的重新转动而再次出现,就像是按了单集循环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加深着夏至的印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正常情况下,人根本就无法横着折叠到那个角度,所以那一刻的冲击力才会如此之大。

夏至看向对面的权曦晨,不得不说,权曦晨此刻醒着坐在那里,确实给了她很大的慰藉。

但总不能让人家一直不睡觉。

于是夏至朝权曦晨摆了摆手,躺下了,只有她躺下,权曦晨才可能躺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天亮的,反正权曦晨起来了,夏至就当做是天亮了。

夏至今天起来得很迅速,因为她压根就没睡着。

权曦晨起来的第一件事跟前一天一样,依旧是拿起那个喷雾往夏至身上喷了一圈,夏至接过喷雾在权曦晨身上也喷了一圈。

夏至虽然不知道这喷雾的作用是什么,但明白应该是帮他们活下去的根本,而且有时效性,起码二十四小时后要进行补喷。

夏至摇了摇喷雾,觉得有些轻了,于是冲着权曦晨指了指喷雾,权曦晨点了点头,把喷雾接了过去。

接着他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门的方向。

夏至摆了下手,指了指权曦晨,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门的方向。

权曦晨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也许外面可能比房子里危险,但夏至是不可能独自留在这里的。

夏至拿起扳手的时候,往周围看了看,因为她实在是觉得这个太沉了,而且并不是很趁手。

车间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多,但能称之为武器的却并不多,要么就太短太轻了,要么就太长太重了,要么就是没什么打击力。

权曦晨准备好后看向夏至,探头看着她。

夏至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可以出发了,她还是拿起了扳手,找武器这件事儿没必要太着急。

合适的东西刻意找有时候不一定能找到,总是突然出现的。

大雾像是永远不会散去,夏至看着白茫茫的四周跟上了权曦晨。

看着他身后的背包,夏至知道喷雾在那里面。

夏至今天从出门的时候就开始记步数和方向了,她需要确保自己在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顺利找到自己要找的地方。

这次去的地方要比昨天的远一些,中间还过了一次桥。

夏至朝桥下望去,因为大雾看不太清下面的情况,但夏至感觉河里是没有水的。

下了桥夏至也印证了她的想法,河滩上四处散落着尸体,河滩一直向下延伸而去,直至连接上裸露的河床。

此时的河更像是一个坑,一个死人坑。

那里面的人大多和夏至昨天看见的那个人一样,枯槁似叶子掉过的树枝,干涸似河水消失的河道。

层层堆叠着,摆在那里。

权曦晨并没有任何的停留,也没分过一丝的视线过去,只是不断地向前走。

夏至收回了视线,此刻的她也不像是昨天那么慌张了,但恐惧仍在,有增无减。

终于到达了这次的目的地,一个大型商场,看着紧闭的大门,夏至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来的地方。

直到权曦晨带着她绕到了商场的另一侧,这里有扶梯直接通往地下一层。

扶梯已经停用了,走在上面会发出比楼梯明显很多的声音,沉闷伴随着每一步有规律地响起。

走下扶梯,这里是地下一层的入口,和昨天的大楼不同,这里是有人把手的,统一的黑色制服,统一的黑色面罩,统一的配枪。

夏至搞不清这枪是用来打怪物的,还是用来打人的,或许两个都打,此刻那枪既像是保护,又像是威胁。

从入口处进去,里面也有很多穿着制服的人在巡逻,夏至本以为会让他们把武器放下进行安检,但却并没有见到这样的步骤。

室内仍然保留着原先商户的布局,不过基本上都用铁网围了起来,只留着入口和后面电梯间那侧的通道。

大厅的左侧放着一个很大的机器,夏至看不太懂这机器,但看到大家手里都拿着喷雾在排队,有两个专人负责,一个负责扫码,一个负责接过喷雾用机器往里灌东西。

夏至先随着权曦晨走到了大厅的右侧,这边儿好像是取码的地方,不过夏至一开始以为直接取就可以了,后来才发现人家是交钱的地方。

她在想,这种环境里大家真的还在用钱买东西吗?那这个钱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跟着权曦晨走到近处,夏至看着权曦晨掏出了钱,是真的钱,夏至认知里的钱。

她看到权曦晨给了对方一百元,对方又找了他五十元,给了他一个条形码。

五十元灌装一次,但不知道一瓶能用多久。

如果说只是普通的喷雾那肯定是很贵的,但如果说是救命用的东西确实是很便宜了。

夏至想,既然来了,那为什么不能多灌两瓶呢,直到她看到一个老人走进来,他的喷雾瓶大概是坏了想买个新的,但拿着五十块却不够买一瓶新的,新的需要一百块。

夏至反应过来,瓶子本身也要五十元。

看着老人落寞的神情和迟缓的动作,夏至总有些于心不忍,但她没法要求权曦晨帮忙去解决这个问题,除非她自己可以出钱。

不过夏至还是很好奇,人类是怎么在这种没有工作的环境下搞到钱的。

跟上权曦晨的步伐,走到机器这侧,夏至看着他把条形码和喷雾瓶一齐递了过去。

扫码的人用那个像是超市收银一样的握把滴的扫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另一边灌装的人拔下喷雾瓶的瓶盖,又拧下喷头,把喷雾瓶倒着怼在了机器上。

夏至看着他拉下机器侧边一个很长的握杆,随着机器呲的一声,夏至想大概是已经灌进去了。

他很熟练地取下瓶子,把喷头装回去,把瓶盖也盖了回去。

权曦晨接过喷雾看向夏至,夏至知道这是完事儿了。

速度比昨天还快,来这里的人其实并不多。

往出走的时候,权曦晨把喷雾装进了背包里,在放进去前,夏至指了指喷雾,又抬起两只手比了一个距离。

权曦晨拉好背包,朝夏至伸出手,比了个“四”。

四天,一瓶喷雾只够两个人用四天的。

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了那座桥,在上桥前,她看到了桥边一个躺在地上的喷雾瓶子,夏至一眼就认出了是刚才那个老人的,因为老人指着瓶子坏掉的地方向工作人员说的时候,夏至有看到,但工作人员只是摆了摆手,让老人走了。

瓶子上和周围的地面有血,明显不是很久之前的血迹,血的散布位置和她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被黑影抓走的人留下的血迹很相似,夏至感觉到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腿也有些迈不开。

她往四周看了看,夏至知道自己这是不切实际的期盼和幻想,她大概不会再见到那个老人了。

夏至以为这一天的事情应该已经办完了,结果两个人又去了前一天的行政大楼重复了同样的步骤。

这次回到房子里好像才是真的没事儿了。

到现在为止,夏至已经有两天没有吃饭了,中途有喝过水,面罩上有个插管子的地方,水装在一个长方形的磨砂水袋里,有点像输液的那个药。

权曦晨只喝了两小口,于是夏至也只喝了两小口。

而这天,权曦晨拿出了另一个磨砂袋子,里面装的也是液体,只不过是肉粉色的,还有一些红色的颗粒。

夏至皱了下眉,因为真的很像是谁吐出来的东西。

不出夏至所料的,权曦晨依旧用管子喝了一些,夏至咽了口口水,她不是馋的,而是紧张的,因为她很难想象这东西入口是个什么味道。

万幸,尝起来倒是并不奇怪,面糊的口感,面糊的味道。

但这一袋也没有多少,所以夏至喝了两口也没有再喝了。

权曦晨指指袋子示意她再喝一些,但夏至摆了摆手。

夏至没有什么很饱的感觉,但她确实也不是很饿,除了走来走去消耗了一些体力,也没什么其他太消耗体力的事情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夏至撩开袖子看着胳膊上的红线,她摸了摸,这红线好像是嵌在皮肉里面的。

夏至仍然不太明白这红线代表着什么,总觉得大概是和人们的状态有关。

直到这天在行政楼里,她看到前面人手臂上的红线已经变成了黑的,这时候登记的人叫来了两名工作人员,他们把这人带走了。

左右两侧都有向下的楼梯,他们把他带下了楼梯。

夏至的视线跟过去,登记的人朝她招手,让她赶紧往前走。

那人看起来很平静,也没有挣扎和反抗,夏至想黑线难道不是代表了不好的状态吗?

这天她终于忍不住在纸上写下了一个问题:“红线变黑的人被带到了哪里去?”

权曦晨看了看她的问题,在下面回答。

“去治疗。”

夏至点了点头,怪不得被带走的人看起来也并不慌张呢。

夏至望着纸发呆的时候,权曦晨从床下拿了个铁皮盒子出来,打开,里面原来是钱。

不过零零碎碎的,看起来已经没有多少了。

夏至想到了喷雾的问题,如果没钱再买喷雾了要怎么办?

透过面罩看过去,权曦晨的表情也不是很好。

但夏至没问他怎么办,要问出怎么办的时候通常是没有办法的时候。

权曦晨数了数钱,把铁皮盒子重新收了起来。

接着夏至看着他在车间那些废弃的杂物里翻翻找找。

夏至好像能猜到他在干什么,于是也跟着一起找。

不过夏至不知道哪些东西是有用的,所以找到一个她认为可能有用的就去问权曦晨,见权曦晨摇头,她就放下再找其他的。

两个人拾掇了半天,七零八碎的凑了一小堆出来。

帮着权曦晨把东西放进了背包里,权曦晨背上背包指指夏至,又指指大门。

夏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要一起去。

为了避免混淆,也为了尽可能得到更加准确的步数,夏至每次出去完回来都会在纸上记录自己数的步数和方向。

这次又是一个新的目的地,夏至不知道这里具体叫什么,但她管它叫黑市。

黑市是夏至来到这个环境里去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也是最乱的地方。

没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但这里有枪,只不过是作为商品来进行交换的。

这里的人戴的面罩更是各有不同,奇形怪状,即使戴着面罩也不影响这里的人抽烟,摊位和摊位间离得很近,中间的过道也十分狭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凌乱拥挤。

夏至觉得在这里要是被人捅一刀都很难找到凶手。

权曦晨大概是有个熟悉的摊主,他没有理会其他摊主的招呼,径直向里面走去。

夏至跟紧他,生怕被人流给冲散了。

终于,权曦晨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夏至朝摊主看过去,戴着个像是木乃伊一样的面罩,呼哧呼哧抽着烟斗。

他见是权曦晨,抬了抬烟斗算是打招呼了。

权曦晨把背包里的东西呼啦一下倒在了他的摊位上,“木乃伊”拿起一根烟杆扒拉来扒拉去,把东西分为了两拨。

点点一边,指指自己,点点另一边,指指权曦晨。

权曦晨看了他一眼,把他指给自己那拨重新收回了背包里。

“木乃伊”伸手比了个“五”,权曦晨摆手比了个“十”。

“木乃伊”笑了,挥了挥烟斗靠回了他的椅背上。

夏至看着,这是送客的意思。

权曦晨犹豫一番,伸手比了个“八”。

“木乃伊”看着他,忽然用烟斗指了指夏至,夏至顺着他烟斗的方向看过来,原来是自己手里的扳手。

“木乃伊”抬手比了个“十”,又比了个“五”。

权曦晨没有一丝犹豫地摆手,“木乃伊”见此,摊了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当权曦晨要把东西重新收回背包里的时候,夏至拽住了他的手,她把扳手放到了摊位上。

权曦晨看向她,伸手要把扳手拿回来,又被夏至拦住了。

夏至指了指扳手,又指了指“木乃伊”要的那一堆东西,比个“二”,又比了个“十”。

“木乃伊”摆了下手,夏至也学着他摊了下手,准备拿回扳手,这时“木乃伊”突然用烟杆按住了扳手。

夏至看向他,见他从摊位下面拿出两张一百元扔了过来,夏至拿走钱,松开了准备拿扳手的手。

等走出黑市,夏至把钱递给了权曦晨,权曦晨看看她,朝她竖了个大拇哥。

夏至笑了下,也竖起大拇指冲向权曦晨。

两百大概够他们支撑一段时间了。

后来出门的时候,权曦晨要把他的那根钢管给夏至,夏至摆摆手拒绝了。

她指指自己,又指了下权曦晨身后。

因为一直没有用上过武器,所以夏至忽视了武器在这里的重要性。

这天他俩和往常一样去给喷雾灌装,前面都挺顺利的,当他俩往回走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十分萎靡颓废的男人正坐在桥头。

他重重喘息着,夏至远远看见就觉得有些奇怪,她拉了一把权曦晨的衣服。

权曦晨停下来看向她,夏至用手指画了半个圈,示意绕路。

权曦晨抬手比了一个“一”。

其实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他们要是愿意,也可以走桥下。

但河床上的尸体又太多,看上去也并不安全。

没有办法,只能过桥了,那个男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会走的。

夏至尽量避免和对方有视线接触,就像是没看到有他这么个人一样。

但人在害怕的时候其实会散发出一种气息,而这种气息是很难掩盖的。

就在夏至刚经过男人身边的时候,她忽然被人拽住了脚踝,这人趴在地上,一手扒着夏至的脚踝,一手做出了喷喷雾的手势。

夏至惊了一下,猛地顿住,立即抬脚往外抽,奈何这人拽得很紧,没抽出来。

这时权曦晨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地用手里的钢管砸向了男人的头部。

夏至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恐怖,但还是配合着往外抽自己的脚。

这人看起来精神不振的,力气却比夏至想象中大得多。

就在这时,夏至突然隐约听到了某种熟悉的声音,当她意识过来这是什么声音的时候,直接从权曦晨手里拿走钢管,一下敲到了男人的手腕上。

男人忽然抬起头,朝夏至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惊悚的情绪瞬间爬上夏至心头,夏至努力镇定下来,看了一眼手中的钢管,钢管其中一端的接口并不平整。

于是夏至竖着举起钢管,猛地向下戳了下去,直接扎到了男人的手背上。

男人吃痛的声音这次连面罩都挡不住了,夏至一边向下用力,一边在手中转动钢管。

对方终于松手了,夏至拔出钢管,拉开权曦晨刚准备跑,两人面前突然闪过一个巨物。

地上的男人消失了,只留下一滩喷射开的血迹。

夏至和权曦晨两个人都僵硬地站在原地,谁也没动,两个人的面罩上身上全是血。

夏至其实能感觉到自己握着钢管的手在抖,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把手里的钢管递给了权曦晨。

权曦晨看向她,接过了钢管。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往回走,夏至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面罩上的血,发现越擦越花,于是作罢。

夏至想,如果那个男人真的不松手,那大概权曦晨的身上也要有她的血了。

回到房子里,两个人找干净一些的布把面罩擦了,车间里有两套还算干净的工作服,他们把衣服换了,但旧的衣服也没办法洗,只好晾到了一边,扔是不敢扔的,等血干了可以继续穿。

虽然权曦晨比夏至来的时间要久,但明显经历了今天的事情也是被吓到了。

两个人都是没什么反应地坐着,夏至看着她记录步数的纸,今天是记不了了,回来的路上根本没有心思数。

夏至看着权曦晨床头的钢管想,还是应该给自己再找个武器。

一开始,夏至以为喷雾是稀缺物品,但后来她发现在这里,没有什么是不稀缺的。

食物和水会在固定的时间在救济点进行发放,工作人员虽然有在维持秩序,但奈何人真的很多,现场还是显得有些混乱。

夏至跟在权曦晨后面,被人群挤来挤去。

登记在一边,领水和食物在另一边,每人限领一袋水一袋营养液。

如果每人有限领的份额,那大家都在急什么呢?还是说总量也是有限的,后面就没有了?

正想着,忽然拥挤的人群一阵惊呼,好像是有人被挤倒了。

夏至朝那边儿看过去,见那人晃悠着站了起来。

“他的面罩坏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原本拥挤的空间以摔倒的人为中心瞬间出现了一圈的空地。

所有人都在向后退,不够,还在向后退。

夏至被挤得脚都踮了起来,前面的人还在后退。

面罩坏掉的人站不稳,晃悠着,发出痛苦的哀嚎,他突然冲向一侧的人群。

那群人尖叫起来,开始往两边跑,工作人员护住水和食物,不让人群再往后退。

夏至看着面罩坏掉的人,他伸手扒拉着人群,所有人都拽着自己面罩的下方,看着他终于倒了下去。

这一次摔倒,他没能再起来。

过来两个工作人员,把他抬起来放到了一边,没多远,排队的时候,夏至转头都能看到他。

夏至跟着队列向前,时不时地看过去,他安静地躺在那儿,变成了这里一个熟悉的景物,融进了浓雾里。

权曦晨和夏至各领到了一袋水和一袋营养液,回到房子里,俩人把水和营养液放进了竹筐里,又用布盖上。

权曦晨拿出之前剩下的水和营养液,示意夏至吃一些,夏至接过水喝了几口,但没有喝营养液,她自己其实也觉得很神奇,那就是她并没有很饿。

就在夏至觉得当前经历的这些可能已经是这里要经历的绝大部分常见困难的时候,废弃车间的大洞再次给了她震撼一击。

那天他们正常睡觉,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响,那响声像是要把他们从床上震起来一样。

事实是他们确实是被震起来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坐了起来,又一齐向大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大门还在,但左右两边的墙上各有一个大洞,大到什么程度呢,再接近上面一点,门那边儿可能就要和他们睡觉这边儿解体了。

很搞笑的是,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都有点儿懵,都坐在床上没有动。

就这么又过了一会儿,权曦晨起了身,夏至也跟着起了身,两个人走到接近大洞的地方站着看了看。

其实这会儿房子里的雾已经比先前大了很多,硬要说的话,他俩现在跟住在外面也没有差别。

夏至看看左边的大洞,又看看右边的大洞,最后看向权曦晨。

权曦晨做了个手势,让她先去睡觉,夏至摆了摆手,让他先去睡。

最后两个人都没睡,本来计划着一个先睡一个看着,睡个半宿再交替,但这种情况下,两个人其实都已经睡意全无了。

就这么睁着眼到了天亮,其实旁边也不是没有废弃的厂房,但里面已经有人了。

他俩面临着一个抉择,那就是要么放弃这里,另寻住处,要么想办法把这两个大洞补上。

其实在夏至看来,两个选择都不怎么样。

夏至做了个手势,问权曦晨是打算分头行动,还是一起行动。

权曦晨果断地选择了一起,夏至点了点头,两个人把水和营养液以及喷雾全装到了背包里,又把床和桌子之类的东西都用布盖了起来。

不过这种环境下的住处并不好找,很多地方都聚集着人,像是一些大型建筑虽然废弃,但里面很多被隔出来的单间都已经被人占了,公共区域的空间大部分人不会选择,开放性太强,危险系数高。

所以在找寻住处和材料的过程中,夏至渐渐偏向了留在当前的住处里,想办法把那两个大洞补上。

不过材料其实也并不好找,毕竟那两个大洞有点儿太大了,即使是拼接着修补,都要找很多。

于是在回到住处之后,夏至又看了看两个大洞的位置,把权曦晨拉到门的这边儿,指了指门,又指了指两人睡觉的位置,她做了一个往前推的手势。

权曦晨理解了夏至的意思,她是想舍弃掉一部分的空间,利用门和洞这边儿剩下的材料给睡觉那边儿的空间做一个格挡。

是一种办法,但听上去好像挺巧妙的,实际上操作起来还是非常困难的。

但两个人还是说干就干了,毕竟事情一旦开始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虽然进程缓慢,但两个人还是多多少少看到了些希望的,觉得这事情大概率能成,他们拆掉的地方,一些废弃的材料被权曦晨拿到黑市上换了些钱。

但喷雾的使用速度是绝对赶不上钱的消失速度的,夏至经常会在干活儿的时候思考,做这些到底有意义吗,在一个已知自己生存时限的状况下。

答案当然是复杂的,未知的状况不好解答,人们只好对今天已知的问题进行作答。

所以如何过好今天,变成了人们一生中重要的课题。

或许说得更悲观些,有些人是把未来也计划在了今天之内。

在终于把隔断做好的那天,两个人共同站在大门前看了很久,那心情确实难以言表。

虽然空间变小了,但好歹房子不再两边透风了。

剩下的废弃材料正好还可以去黑市看看能不能再卖些钱。

夏至现在已经可以自己找路去各个地方了,多亏了权曦晨之前一直带着她,也多亏了她自己没完没了地记步数。

夏至比划着让权曦晨休息,她自己去就可以,权曦晨难得地表达了认同,夏至还是有些没想到的,但转念一想对方可能是真累了。

权曦晨把装好材料的包给夏至背上,又把那根钢管递给了夏至。

夏至朝他点了点头,权曦晨把她送出门,朝她挥了挥手。

夏至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朝他挥了挥手。

其实以夏至的敏锐程度,已经察觉到奇怪了,但她并没有想太多,或者说并没有往某一方面想。

所以当她拿着钱兴致冲冲回到家,结果发现权曦晨并不在家的时候,她先是一懵,紧接着取代疑惑情绪出现的,是懊恼。

她明明感觉到不对劲了,怎么就是没猜到呢?

夏至呆呆地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她想她应该出去找找,但过了会儿又想,或许权曦晨晚点儿就回来了呢。

就这么站着想来想去,夏至把钱收好,把背包放下,转身出去了。

她想她可以去行政楼那边儿转转,或许权曦晨是检查面罩去了。

但她在行政楼并没有见到权曦晨,夏至又不肯直接走,于是在旁边儿站了一会儿,她走出来又走回去,排队检查了面罩,又在旁边儿站了一会儿。

夏至走到登记的工作人员旁边儿,想看看登记的册子,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把她轰走了。

于是夏至走到旁边儿去又站了一会儿。

最后她终于决定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想权曦晨可能已经回去了。

打开门,依旧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夏至现在已经可以分辨什么时候天亮,什么时候天黑了。

她翻来翻去地找了找,想大部分人走的时候都会留下些什么,诸如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字条或者某些某些。

权曦晨既然没留,那很有可能就是没走。

于是夏至找到了天黑,没找到。

她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门口的方向。

过了今晚,明天早上权曦晨就需要喷喷雾了。

他再不回来那就是不想活了。

夏至笃定地想,明天早上权曦晨一定会出现。

于是她干脆不睡了,反正也不困,就这么坐着看着门的方向。

直到天亮。

夏至喷喷雾的时候想,权曦晨最好不是觉得喷雾太少了,为了让她多活两天才走的。

夏至像是往常一样,把喷雾收好,她蹲下把箱子推回去之后没有站起来。

就那么蹲着,一直蹲到腿有点儿麻了,又直接在地上坐下了。

她讨厌为了别人做出这种牺牲的人,夏至想,或许她应该把权曦晨想的邪恶一点,他找到了不用喷雾就能活下去的方式,或者找到了更好的住处,是他把她甩掉了。

权曦晨大概正在开心呢。

夏至恶狠狠地想着,于是哭了。

眼泪流到嘴里的时候,夏至想,他们在这儿都喝不上水竟然还能流出眼泪来。

夏至现在多出了一倍的存活时间,她应该高兴才对,甚至权曦晨把房子都给她修好了。

这才走。

这才走。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夏至站了起来,她想她应该做点儿什么,就像往常一样。

于是她喝了些水和营养液,又去了检查面罩的地方,不过今天她没有在那儿站着,而是检查完就走了。

她回到家,检查了喷雾的剩余量,又检查了水和营养液的剩余量,又检查了钱。

很认真的,像权曦晨在的时候一样,做所有该做的事情。

直到黑夜降临,直到白昼出现。

直到胳膊上的红线出现了变黑的迹象。

夏至其实没觉得自己身体上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一开始总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直到黑色变得越来越明显,夏至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有些慌张,那几天甚至有些抵触去行政楼。

后来她鼓起勇气去做检查和登记,但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并没有把她带走。

可当这天起来,看到自己胳膊上的红线完全变黑了的时候,夏至意识到如果今天再去行政楼,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于是她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诡异的姿势,夏至朝着权曦晨床的那边儿,抬起了胳膊,指了指小臂上已经变黑的红线。

她没说什么,做完这个姿势,就开始收拾背包,夏至把剩下的喷雾全部用掉了,想了想还是把喷雾瓶也一起塞进了背包里。

钱、水和营养液,夏至看着四周,忽然想起什么,把枕头下面她记着步数的纸也塞进了背包。

拉上背包,夏至又看了一圈房子里,背上包拿上那根钢管走了出去。

这次她没锁门,也没带钥匙,或许有人会来到这里,或许没有。

这里或许会继续存在,或许会在某一天消失,就像他们一样。

夏至有些忐忑地去了行政楼,排在检查的队尾,随着前面人数的递减,夏至紧张的情绪也愈发明显,她甚至有点儿想走掉。

脑子里的斗争再次出现,在斗争还未出现结果的时候,就已经轮到夏至了。

也挺好,夏至想,替她把决定做好了。

夏至伸出胳膊,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依然没有任何惊讶的感觉,很平静地登记,很平静地叫了两个工作人员过来,两个工作人员很平静地要带夏至走。

夏至很平静地跟着走了。

这是夏至第一次来到行政楼的负一层,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也很安静,工作人员不算很多,但病人确实很多。

虽然面积大,但架不住人多,病床和病床离得很近,看起来拥挤又有点儿窒息。

虽然听不到痛苦的呻吟声,但整体的氛围又是很压抑的。

工作人员把她带到一个床铺前面,指了指床铺,示意这是她的位置。

夏至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坐下了,工作人员把她送到床铺上,做了登记,就走了。

夏至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左看看右看看,有人看她,有人压根没理她。

到最后,没有人再关注她了。

夏至依旧坐在床铺上,她连背包都没有卸,就这么背着坐着。

直到一个工作人员推着个小车过来,她看了夏至一眼,又看了一眼床号,在夹子上核对一番,指了指夏至的背包。

夏至终于把背包卸掉了,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她把背包放到了床下。

工作人员先是拿起小车下面的喷雾,对着夏至喷了一通。

夏至其实想说,她才刚喷完没多久,但转念一想,对方哪儿能肯定她是刚喷完的,所以无论如何都是要喷的。

喷完喷雾,工作人员拉过夏至床头的架子,挂了一袋液体上去。

夏至猜大概是要输液,这里面的大部分人都要输液。

夏至伸出手,工作人员却示意她先躺下,于是夏至躺下了,工作人员这才给她扎。

一开始夏至没理解为什么非要躺着输,但真输上就明白了,她直接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针都被拔掉了。

其实住进来之前夏至仍然没觉得身体有何不适,输完液她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变好了,看了看胳膊上的红线,还是黑色的。

或许疗效没那么快,夏至是这么想的。

在这里通常早中晚会各放一次水和营养液,很小包装的,一般就是几口的量。

输液是一天一次,所有人都是统一的时间,统一的药袋,统一的药量。

毫无例外的,每次输着输着,夏至都会睡着。

不输液的时候,夏至喜欢坐起来,她刚来的时候没有认真观察过这里的病人。

时间长了,她开始观察大家的状态,大多都是萎靡不振的,虽然并不显痛苦,却有种寿命将近的感觉。

这里每天都会有新的人进来,夏至有些疑惑床铺怎么会一直够用,直到有一天输完液醒来,她发现某个她观察过的病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人。

如果不仔细记住,大概真的很难发现,因为大家的状态总是差不多的,每天的事情也近乎相同。

夏至难以形容那一瞬间恐惧的心情,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红线,她想,或许这个黑色不会再变红了。

但夏至还是在某一天输液的时候,偷偷拔掉了输液针,她躺在床上微微侧过身,眯着眼睛看着工作人员把一些人搬到大推车上,推进了工作间。

夏至很难过地翻身躺正,闭上了眼睛,过了没多久,疼痛感剧烈袭来。

痛到夏至在床上翻来覆去,有工作人员注意到了她的动静,走过来查看,拿起针头示意她躺好。

夏至此刻疼到根本没有办法躺好,工作人员拿了新的输液袋过来,给她重新输上了液。

就这样,在剧烈的疼痛中,夏至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身上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

夏至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开始思考继续这样下去的必要性。

其实想来想去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好像也没得出什么有效的结论,夏至坐了起来,起身朝工作间走去。

不过她不知道密码,肯定是进不去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拦住她,示意她回到自己的床铺上。

夏至看着工作人员,指了指工作间,工作人员看着她,指向床铺。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动。

后来,又来了两个工作人员,他俩把夏至架走了,但说是架,其实两个人还没上手,夏至摆了摆手就示意要自己走了。

夏至坐回床铺上,看到那两个工作人员还在盯着她看,于是干脆躺下了。

等工作人员不再看她了,夏至翻身,把床下面的背包拿了出来,从里面掏出了那张纸和一根笔。

纸的背面还没有写字,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周围的病床,选了几个做了记录,又找了两个新进来的病人做了标记。

夏至每天输液起来都会观察自己做了记录的那几个人。

一开始,夏至认为应该是有个一定规律的天数的,但后来在记录的过程中她发现,有的人待的时间会短,而有的人则长一些。

那到底工作人员又是通过什么来判断要不要带某个人走的呢。

夏至会在工作人员给某个人输液的时候下床走动,但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检查环节。

其实他们来了这里,就不会再被检查胳膊上的红线了。

夏至在某一天再次拔掉了输液针,疼痛比她想象中来得还要快,但夏至怕自己被工作人员发现,于是一直忍着没动。

工作人员推着车从工作间里出来了,夏至眯着眼看着,他们走到一个人床铺旁边儿,把那个人从床上架下来,放到了推车上。

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呢?

夏至观察着,看他们走到另一个床铺旁边儿,这次在搬人的时候,有个工作人员不小心碰到了床铺旁的架子,架子上的输液袋跟着晃了晃。

夏至的视线下意识跟了过去,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同的地方,这些人输液袋里的药并没有减少。

这会儿大部分人输液袋里的药液起码都已经降低了三分之一,而那些被抬走的人,输液袋药液的水平线明显没有任何的下降。

发现这点之后,夏至感觉自己身上的疼痛都没有那么明显了,因为她意识到,她一开始就拔掉了针,那么现在输液袋水平线的位置也是没有变化的。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工作人员环视了一圈,其中一个指向了她这里。

于是夏至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夏至尽可能地让自己放松,工作人员一头一脚的把她抬了起来,放到了推车上。

夏至能感觉到身下的人,她感觉推车又被推了起来,接着又停了。

又一个人被放到了她身上,万幸这个人很轻,夏至控制着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后来就没再放人了,夏至听着推车的轱辘划过地面的声音,门开了,这应该是工作间的门。

夏至微微睁开一些眼睛,发现他们进了工作间,但推车并没有在工作间多做停留,转而继续穿过了第二道门。

夏至虽然没有成功进入过工作间里面,但工作间还有一个门这件事儿也算是没超出她的意料,毕竟每天拉那么多人进工作间,如果没有个仓库或者有个能出去的门,那工作间要如何处理这么多人呢。

从这道门出去,是短暂的室外场景,接着,夏至他们被推进了一个货厢里,推车像是倒垃圾一样的把他们倒了进去。

车子启动,平稳地向前。

夏至微微眯着眼,车里有两个工作人员,一人坐一边。

没有行驶多久车子就停了,后车门打开,两个工作人员跳了下去。

接着,夏至感觉到车子的货厢开始倾斜,她还担心自己会不会滑不下去,实际上根本就是没有的事,因为她身上和身下都有人,他们下滑的时候,连带着她一块儿出溜了下去。

因为工作人员站在两边,夏至没敢睁眼,她听到工作人员重新上车的声音,又听见货厢门关闭的声音,最后听到了车子启动开走的声音。

夏至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是在个死人堆里。

她抬手把身上的人推开,起身坐了起来。

然后她就呆住了,面前正是她原先经常要经过的那座桥,而她现在躺着的这个地方就是那条已经干涸了的河道。

只是原先她过桥,看着桥下,而现在她在桥下。

夏至从人堆里站了起来,她看着脚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层层叠叠的人,忽然笑了。

她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神奇的是,夏至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内心产生了一个疑问。

负一楼不是每天都有给他们喷喷雾吗?

“欢迎回到炮灰404系统。”

大家周末快乐[撒花][橙心][橙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大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炮灰404
连载中芣巳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