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是斩钉截铁:“希怡是你的正室,她过门前,府内的闲杂人等,该清上一清,以备迎接新人。”
苏徊跪在地上,似听着与自己无关的,渺渺的往事。她的思绪忽然变得很静,静得便如此刻的翰墨堂,寂然无声。
是啊,在她飘渺苍茫的思绪里,赵渊的正妻,他的婚事……又怎会与她相干呢?
那是他与另一个人的故事了。
和他作伴的这八年,在她便是一生,她曾希望这时间能够永远绵亘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他迟早要成亲,但那对于她和他意味着什么,她不愿意便也从未去细细想过。
说到底,都不由她作主不是吗?
故此,府内那些关于张夫人娘家的小娘子,要与郡王结这一门亲上加亲的议论,她竟似从未听说过。
(听到了又如何,她不过是个侍女,还能跳井不成。)
只不过像是一场好梦,而今梦终于醒了。
翰墨堂里恒久的寂静,无人响应。
坐着的两个人相对无话,各自沉默。
自这亘久的沉默里,苏徊像是瞧见了一丝亮光,冻硬了的一颗心,忽然又活了片刻。
还有他。
赵渊性情冷峻持重,虽辄从不发火,在王府却是言出法随,无人不敬畏。
他若不想做的事,怕是张夫人也无法勉强。
毕竟,他才是这府里最大的人,他是郡王。
许是见久久无声,张夫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渊儿,我已纵容你放她在跟前八年,这八年来,你的名声,她的名声……外头都是我刻意掩住。我念你自幼丧父,身边难有个亲近的人,平时也不来纠察你行止,但与希怡的婚事,乃是大事,不能因此女有任何变故!”
她带着懊恨道:“你舅父书信中已经隐约提了几句,问你是否有些形迹放浪、耽搁花丛。又说年青人无妨,偶为色所迷亦是常事,只要改过便好。你可明白轻重?”
形迹放浪,耽搁花丛?苏徊奇怪地想,这可是没有的事。
他与她之间,从来主仆,何关风月。要想,也是她自己多想了罢。在赵渊,那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她还在想着,已听见头顶上传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带着反常的轻佻,却正是赵渊。
他慢条斯理地道:“娘无需说这许多。一个侍婢而已,你容不下她,那打发了便是。”
张夫人还未出口的一大篇说教便咽在喉里,皆未想到赵渊竟这般好说话。
但细品来,这话里似又带着讽刺。
而在跪着的苏徊,却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全身再没有半点暖意。
他的语气那般轻佻,戏谑,就似提及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一个侍婢而已。”
他没有说错,她不过是他银钱买来的,便如架子上的白鹦鹉,院子里的牡丹花,怎比得上他的娘亲重要,怎比得转运使家千金万金的小娘子,他的表妹,未来的妻子重要。
夫人不喜欢,未来的王妃不喜欢,当然是打发了出去便是。
她以为自己尚算聪明,既然明白过来了,就不会太失态。可是到得此刻,她发觉跪着的双腿已软成一摊,身子也不像是自己的了。
更令人难堪的是,汹涌的眼泪竟夺眶而出。
八年,整整八年,她在赵渊身旁从未流过眼泪,而今却流了。
张夫人张口结舌片刻,立刻反应过来,改声笑道:“月奴她伺候你这许多年,也是兢兢业业,尽心尽力。你放心,我必将她卖身契发还,从此作良民,再给她寻一门好亲事,绝不会委屈了她去,也是她在临川王府伺候一场。”
又按捺不住如释重负的心情,笑道:“你看给月奴发嫁的妆奁,一百两是否够体面?”
她大约从未想过,这趟说服儿子如此容易。要知道赵渊的性子,并不是个软的。此来之前,她也是心中打鼓,不知道要拔他心上这个人儿,会遭遇怎样的顶撞和烦恼。
谁晓竟如此顺利,她便也变得仁慈宽大了几分。
头顶上传来起身离座的声音,而后赵渊的声音淡淡道:“娘看着办便是。这些小事,便不必再问我了。”
赵渊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张夫人的声音还在遥遥喊着:“现在委屈我儿一时,你若喜欢这般的侍女,等希怡嫁进来,娘让她作主,给你再买几个便是。那时过了明路,你要多少都使得!”
再听不见赵渊的回答了。
她耳朵里嗡嗡响着“……再买便是……你要多少都使得!”。
原来在他们眼中,有些事不过是买卖,银子可以结算一切。
若果是这般,她固然不情愿,固然无奈,固然心痛,可也不能说他们不是。……谁让她没银子,没身份也没地位呢。
一百两银子结算尽她和赵渊的八年情分,也不能算是亏待了她罢。
但等到她被胡乱推搡着推出府外,带到江边,她方看清楚这世道的真面目。
她终于明白要发生什么,大喊着道:“我不去!”
可为时已晚。
大柳树下的一所轿子打起帘来,现身的便是张夫人。
她白皙富丽的面庞已没了赵渊面前的慈母之态,而是充满鄙夷和厌恶。
她冷冷地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应承赵渊的,那一百两银子和好亲事在哪里?”
经过一番挣扎,她原本不住喘气,此刻却冷静下来,抬头直视着张夫人,道:“不。我只想问,你为何骗他。”
张夫人被她这一问,问得怔住。
片刻后,方才淡淡道:“赵渊自小城府深重,面和心狠,我即便是他娘,在他面前行事也只能软和着点,以免他记仇报复。”
城府深重,面和心狠。这又是她从未想过的,关于赵渊的描述。
张夫人道:“也正因此,你是必不能留着的了,明白了吗?斩草须除根的道理,你应当听说过。”
苏徊知道自己死在眼前,嘴唇哆嗦,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江水之中,却有黑点越来越近,是一只帆船。
张夫人啐了一口,道:“什么赎身为良,安居乐业,想也别想。若依我,此刻就将你生沉下江里去,永绝后患。”
帆船离他们更近了。
苏徊的耳朵里响着她的话,字字分明,如同雷噬。
张夫人道:“但此事他日后得知,必然恨我。我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将你转卖他处。”
她目光粼粼地打量着苏徊,道:“日后他若问起,我只说你在王府日久,眼光高了,不安于嫁份普通人家,成亲前连夜带着银子逃了,却不幸被盗贼撞上,你容貌既好,又带着重金,他们岂肯放过。听说上了贼船,辗转被卖去了余杭烟花之地。”
苏徊终于能说出话来,嘴唇颤抖,面色发白,却竭力维持冷静道:“所以这便是买我去余杭的船了。”
张夫人冷笑道:“你并非去余杭,而是去汴京。我已将你卖了给汴京最大的青楼。余杭之说,只是为了糊弄他。我自不会将你真正的去向告诉他。”
她手起掌落,狠狠推在苏徊背上,道:“怪只怪你命不好,非要做临川王妃轿子前的拦路石罢!”
苏徊重重跌落船板,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任何人经历了这一番,都只会将“赵渊”二字,以及与他相关的往事,当作噩梦一场。
苏徊自然也不例外。
郭枚看着她素来团团喜气的圆脸上,新画的两撇“懒妆眉”竟是越蹙越紧,亦慌了几分神,道:“……你不是听说了什么不好的事吧?难道这两位宗室,竟真的有暴虐恶名不成?”
暴虐倒不至于。可是他再不暴虐,也不会有什么好事落到下人头上就是。苏徊想。
她心神渐定,拉过郭枚道:“没有的事。如你所说,两位都是有名的贤王,否则官家哪里会挑选他们作嗣君。”
郭枚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道:“这就好。苏姐姐,你素来是个笑模样的,可不知你方才那阴晴不定的样子,是真吓到我了。我寻思你第一次去官家跟前当差时,也没吓成这个样子啊。”
苏徊笑道:“我只是想起了些我自己的事,却与这事无关。”
郭枚却关心地道:“对了,我记得姐姐原说你是清河人,清河离临川甚近,难怪提到临川郡王你便会想起自己的事来。”又八卦地道:“那姐姐在家乡时,有没有听说过这位郡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苏徊初来汴京时,语音不正,带南方口音。她为免人生疑,便说自己是清河郡人。原因便是郭枚所说的,清河与临川一水之隔,民风语言皆相近,可以混淆,正是为了掩盖自己临川郡王府的出身。
苏徊听她这般说,本自心虚,见郭枚问,立即道:“这个……郡王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不要说我在清河,我就是在临川,又怎会有真能见着、听着贵人说什么的机会。我也就是听乡间坊里瞎传传罢。”
郭枚的好奇心大起,道:“都说些什么?”
苏徊眨着眼睛,作努力回忆状:“也就是说他是个贤王,爱护百姓之类的。对了,似乎还说他生得可以,是个俊俏郎君,性情又颇温和,不是那等看不起人的人。”
苏徊心里有数,在低等宫侍、女官心中,贵族能做到这一点,人品已然是满分。更何况她还添油加醋说了,赵渊“容貌俊俏”。
所以郭枚的表情便不出意外地,张口结舌,既惊且羡且好奇,一幅垂涎三尺的模样。
小小女史,刚从普通宫女升上最低级女官,自然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宫中少见男子,女孩子掩饰不住天性对于俊俏郎君的好奇而已。
苏徊故意慢条斯理地道:“不说这个,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