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贵妃被苏婉儿怼得哑口无言,俏脸铁青。她五指死死攥紧织锦帕子,狠狠一甩袖。浩浩荡荡的仪仗踩着怒冲冲的步子渐行渐远,浓重的杀意,牢牢笼罩整座后宫。
冷风卷着落叶打在廊下,苏婉儿挺直脊背立在殿中,眉眼清冷,没有半分得胜的松懈。
殿内归于安静,穿越而来的林满心头清明。
方才一番对峙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危机只是暂时蛰伏。
原主苏婉儿十岁之前天资聪慧,可十岁过后,突然心智受损,痴傻呆滞。
这些年,继母柳氏百般磋磨,庶妹苏轻柔肆意欺凌,苏家无人护她。后来她被送入宫,空顶着中宫皇后的虚名,六宫实权尽数握在丽贵妃手中,她形同废后,在翊坤宫清冷度日,步步维艰。
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是生母云舒临终最后的叮嘱。
病榻昏暗,烛火摇曳。
年仅十岁的小苏婉儿跪在床前,小手攥着母亲冰凉的指尖,泪眼婆娑。
云舒气息微弱,颤抖取出一块黑乎乎、貌不惊人的顽石玉佩,细心系在女儿颈间。
她指尖一遍遍温柔摩挲玉佩,望着女儿懵懂小脸,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郑重叮嘱:
“婉儿,记住。此石貌丑无奇,万万不可示人,不可张扬,一定保护好它”
“将来你若身陷绝境、无人可依,自会有人持相配暗记寻你。”
“这是娘留给你的依仗,也是你此生最后的生路。”
话音落,灯火摇曳,人已辞世。
十年岁月倏忽而过。
柳氏搜刮遍原主所有金银细软,苏轻柔次次抢夺她的贴身物件。
唯独这块丑陋顽石太过不起眼,被二人彻底无视,安安稳稳伴了她十年。
痴傻的原主记不住人情冷暖,唯独死死守着母亲遗言,日夜贴身佩戴。
穿越而来的林满亦只当是亡母念想,从未想过,这不起眼的黑石,藏着足以颠覆深宫的滔天底牌。
夜色渐深,晚风寒凉。
春桃蹑步入殿,左右谨慎扫视,确认无人窃听,才捧着一封素笺密信上前,低声道:
“娘娘,宫外负责给咱们宫运送柴薪杂物的杂役,偷偷递进一封信,无署名,说务必亲交您手。”
苏婉儿眸光一凝,接过信纸。
纸面粗糙普通,唯独封口蜡印,刻着一道极细、极古朴的专属纹路。
她指尖猛地抚上颈间黑坠。
纹路,分毫不差。
消失十年的母亲留下的暗记,终于现世。
苏婉儿压下心口震动,拆开信纸。
短短八字落笔,沉稳有力:
【入夜戌时,柴薪入苑,旧人护主。】
她看完,指尖一捻,信纸瞬间燃尽,灰烬落入盏中。
深宫遍地眼线,半分痕迹,皆是杀身之祸。
戌时,暮色沉落,天刚擦黑。
正是后宫例行配送柴薪的固定时辰,宫门未闭、规制合规,最是寻常无碍。
宫外值守宫人低声通传:“启禀娘娘,内务府派发各宫过冬柴薪,送柴杂役前来交割清点。”
“准。”
苏婉儿沉声应下,淡淡吩咐,“让管事杂役随我入内清点,其余人宫外等候。”
寻常宫妃清点柴薪,本就可单独传唤领头杂役入内核验干湿、数目,合乎规矩,无人多疑。
一众挑柴杂役留在宫外待命,唯独领头的中年汉子,低眉顺眼,一身粗布麻衣,随宫人踏入栖霞宫。
此人正是周伯。
穿过庭院,避开所有值守宫人,苏婉儿径直将人带入宫内最僻静的西侧偏殿。
此处常年少有人来,门窗紧闭,隔音隐秘,最适合密谈。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动静。
这一刻,周伯方才敛去市井杂役的卑微姿态,躬身深拜,礼数恭敬至极:
“属下周伯,参见小主。”
苏婉儿步步上前,眉眼戒备锐利,沉声发问:
“你是谁?为何凭此暗记寻我?”
周伯抬眼,目光笃定落在她颈间玉佩之上,压着极低的嗓音,字字稳妥:
“属下是先夫人云舒旧部。十年前夫人弥留之际,特意将您托付于我,命我死守暗线,待您绝境现世,即刻归位护主。”
苏婉儿呼吸微滞,心头震动:“我母亲……当年究竟留了什么依仗?”
周伯谨慎贴近窗沿,细听外头无半点动静,才缓缓道出尘封十年的秘辛。
“娘娘不知,先夫人乃是当世罕见的经商奇才。未嫁苏家之前,便亲手铺建横跨数州的隐秘商脉、漕运、私铺与民间财源。”
“嫁入苏家受封国公夫人后,碍于世家体面、朝堂规矩,不可公然掌商。夫人便将全部产业尽数转入暗处,明面上无迹可查,无人知晓她手握半壁民间财力。”
“当年陪嫁她入宫、入府的贴身丫鬟,正是如今扶正掌家的柳氏。”
说到此处,周伯眼底压着多年未解的疑虑。
“夫人离世前数月,身体骤然急转直下,行事仓促反常。她来不及彻查隐患,来不及交代始末,只立下铁律——”
“待小主人身陷绝境、持玉佩暗印现世,我等旧部,即刻交出全部基业,誓死护主。”
“这十年,柳氏贪婪成性,疯狂侵吞苏家明面上的田产宅院,却未触碰不到夫人藏于暗处的半分根基。”
“属下暗中护您数次避过死劫,却始终查不出当年夫人骤然病逝的真相。如今您深宫落难、步步危机,属下遵遗命现身,将夫人毕生暗商基业,尽数归还小主人。”
听完一席话,苏婉儿心口沉沉震荡。
原来母亲从不是软弱闺阁妇人。
原来十年孤苦、任人欺凌的绝境里,母亲早在她儿时,就为她铺好了一条隐匿十年的翻盘生路。
而母亲骤病蹊跷、死因成谜,也成了压在她心底最深的疑团。
苏婉儿迅速稳下心神,头脑清醒通透,深知深宫规矩,字字审慎吩咐:
“宫中乃是皇权禁地,我身为中宫皇后,绝不能沾染半分商事。”
“外头所有铺面、漕运、商脉、产业,依旧全部由你全权打理、照常运转,不必交付入宫。”
她目光沉静,条理分明,定下长久规矩:“你只需每隔一月,筛选干净、无溯源的小额现银,借送柴、送杂物的隐秘渠道分批送入宫中即可。”
“银两只供我栖霞宫打赏宫人、笼络人手、应急周转、稳固心腹之用,绝不多取、绝不张扬。”
随后,她压低声音,和周伯敲定了只有二人知晓的专属对接方式,定下往后互通消息、秘密会面的整套守则,立下铁规,绝不允许旁人插手传递讯息。
“外头产业你用心守好,暗中帮我查探当年母亲病逝真相、紧盯柳氏动静。”
“静待我宫中局势站稳,来日自有你我清算一切、重回明面之时。”
周伯听得心头肃然,重重叩首:“属下谨记小主人吩咐!必定死守产业、严守约定、暗中查探,一月一次隐秘送银,绝不失手、绝不泄露半分!”
交代完毕,周伯再度恢复卑微杂役模样,悄声退出偏殿,随宫外杂役队伍一同离宫,全程无半分异常。
殿门重闭,庭院寂静无声。
苏婉儿立在沉沉暮色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玉佩,眼底彻底褪去往日隐忍怯懦,锋芒乍现。
从前她无钱、无势、无人可用,任人拿捏。
自此,她手握十年暗埋的无尽财脉底牌,宫外有人替她撑着整片基业,宫内有钱可用、有人可拢,终于有了立足深宫、抗衡一切算计的底气。
敌明我暗,敌躁我稳。
这场深宫博弈,天平已然悄然逆转。
次日天微亮。
刘德福、巧月、翠儿、小乞儿四人准时入殿复命,一夜值守,再无半分观望迟疑。
刘德福躬身禀报:“娘娘,昨夜奴才查实,近日所有抹黑您的流言,尽数是翊坤宫暗中授意散播,不少低位宫人趋炎附势,暗中投靠丽贵妃。”
巧月轻声道:“奴婢整夜值守宫墙,无异动、无窥探。”
性子胆小却做事踏实稳妥的翠儿上前回话:“奴婢盯着后院出入口,整夜平安无事,没有陌生之人靠近。”
小乞儿昂首:“奴才寸步未离侧门。”
四人恪尽职守,忠心可见。
苏婉儿端坐主位,目光淡淡扫过四人,声音清亮威严:
“你们昨夜尽职守本分,忠心可嘉。”
话音一转,栖霞宫新规矩,字字落地有声:“往日栖霞宫清贫受欺,手握六宫实权的丽贵妃默许内务府层层克扣,我无物可赏,委屈你们许久。”
“自今日起,宫规重立。忠心履职者,月例翻倍、四季添衣、按月补给粮布,有功必重赏。若心怀二心、私通外敌,我亲自严惩,绝不姑息。”
四人浑身一震,当即跪地叩首,赤诚效忠:
“奴才誓死效忠娘娘!”
“奴婢终生不负娘娘!”
“奴婢翠儿愿一辈子追随娘娘,绝无二心!”
“奴才唯娘娘命是从!”
实打实的恩威并施,彻底收服栖霞宫身边核心下人的心。
四人退下,殿内只剩春桃一人。
春桃关好殿门,近身压低声音,忐忑禀报:
“娘娘,奴婢近日零碎听闻一些深宫旧闻,太过隐秘,奴婢不敢确定真假。”
“隐约听闻……当今太后似乎并非陛下生母,且陛下当年登基,来得极蹊跷。”
苏婉儿指尖微微收紧,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破碎的传闻,和她脑海里原主残存记忆、前世零星听闻的宫廷秘事慢慢重合。
先帝迟迟没有立下储君,先帝最中意的是次子萧景宸,也就是如今睿王。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临终之前突然改变了主意,传位给萧景煜,圣旨定下皇后之位镇国公府嫡女苏婉儿!
一道遗诏,生生顶替了本该属于丽贵妃的后位。
这,便是丽贵妃恨苏婉儿入骨、步步针对的终极根源。
春桃只是惴惴不安地望着自家主子,拿不准这些传闻会带来怎样的影响,不敢再多言语。
苏婉儿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淡冷锋芒。
外人只知她是任人拿捏的废后。
唯有她自知——
丽贵妃掌六宫、握盛宠、有外戚、占尽明面风光。
而她,握十年暗线、宫外整片基业、隐秘财源、独属于自己的私密约定。
暗棋已落,财源已通,杀机深藏。
只是她心里清楚,翊坤宫那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这盘深宫棋局,从此刻起,她不再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