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正德二十三年秋。

夜雨落叶,秋风寒凉。

清平院内。

夜里的风吹落满地树叶。

两个约摸八、九岁丫头正费力地抱着快比她们人高的扫帚清扫地面的落叶,沾了雨水的落叶清扫起来格外困难,没干多久两个小丫头额上鼻尖都是汗,好在也快扫完了。

灵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声,朝她们走过去。

一位眼睛尖的小丫头见灵月从廊下过来停下手中的活计,还拍了拍身边的同伴提醒她。

灵月笑了笑,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过来。

“灵月姐姐。”

灵月含笑点头,“今日府中有事,你们二人将院子清理干净了就去厨房给娘娘取早膳来。”

“哎,好。”灵月姐姐待她们和善,她们都很乐意听灵月的吩咐。

看两人应下后,灵月转身拢了拢身上的长衫,轻推开房门。

看到桌前坐着的人影,眼底都是心疼,见她进来也仿若没没听到没见到般不做回应。

灵月近前,轻声道:“娘娘,灵堂都已布置妥当。”

“好。”久未说话,秦榆的嗓音干涩、发紧,火辣辣的疼难受得很。却让她清醒了些,眨了眨干涩的眼,问道:“母亲和阿榕呢?”

“夫人和二小姐都在正厅。”

秦榆撑着身前的桌子站起身,眼前却突然模糊发黑,黑暗中秦榆踉跄中撞到桌岸上放着的秦榆看了两天两夜的明黄色丝帛和桌上的茶盏,茶盏掉落在地碎成几块,剩余的水将那明黄色丝帛沾湿。

灵月心里一惊正准备蹲下身收拾,却见秦榆晃了晃身子。

“娘娘!”灵月疾步上前将秦榆扶住。

“我没事。”

灵月只觉得手中的腕子细得她不敢用力握,只扶着秦榆待她缓过劲儿来,可看着自家姑娘如今的模样鼻子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们姑娘何时这样瘦过,前两日从宫里头出来,进宫前带进宫的衣裙也变得空荡荡,面颊瘦削,苍白如纸,下马车时摇摇欲坠,回房更衣时发现双膝红肿不堪,新伤叠着旧伤。

见姑娘双目逐渐清明,灵月轻轻吸了吸鼻子道:“姑娘,先用些东西吧,您回来后已经两天水米未尽了,待会儿还有得忙呢。”

“吃不下,灵月,更衣去前厅。”秦榆说完便径直往里间走。

灵月本还想劝说几句,可见姑娘早已没了身影也只好赶紧追上。

镇西将军府内,满院缟素。

秦榆和妹妹秦榕一左一右扶着母亲站在大门外。不远处三位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并身后着盔甲臂上系白布的兵士扶着中间的两具灵柩走来。

秦母身边的秦榕见状“哇”的一声,边哭边想往人群跑,又被母亲拉住,可十岁孩子的力度已然不小,再加上失去了理智,秦母就快拉不住,秦榆赶紧上前箍着小妹的腰,将人搂紧,秦榕在姐姐的安抚下哭声渐小。

“阿榕,莫要让你父兄走得不安心。”林氏看着搂在一块的两个女儿和不远处的两个灵柩,心如刀绞,可偌大的将军府如今只剩她一个主事之人,她不能倒下,她的孩子还需要她。

将搂在一起的两个女儿拉起来,先拿出手帕给幼女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又低声安抚了几句,转身用手抹了长女眼角的泪道:“娘娘领着众人接旨吧。”

秦榆讶然:“母亲……”

林氏轻轻摇摇头:“礼不可废。”亦不可错,不能再被抓住任何把柄。未说出口的话母女二人心知肚明。

“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镇西大将军及其子忠君护国,镇西有功,特加封镇西大将军秦海为护国公,其子秦柏封为忠勇伯,钦此!”

“秦娘娘,秦夫人,接旨吧。”升职宣读完毕,礼部官员李德轻声道。

“妾秦氏接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秦榆原以为这次圣旨只是恩准她们将父兄灵柩带回甘州,没想到竟还得了加封。

秦榆接过圣旨后李德身后护送灵柩的将士走上前,一位身形高大魁梧的将军突然跪下,“夫人,小姐,是末将没用,没有保护好将军和少将军。”说完就朝林氏嘭嘭磕头,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没几下就将磕头的那块地染红。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让一旁来宣旨的礼部官员牙酸,额头更是隐隐作痛,秦将军的这些部下倒是忠心耿耿,若是往常一门两爵该是何等荣耀,可如今秦府只剩这娘仨,可悲可叹呐。

这边还在感叹,身后的众人也纷纷下跪请罪,一群受了伤也不吭一声的人在镇西将军府外,在秦家人面前,在秦将军和秦小将军灵前哭得泣不成声。

这阵仗给林氏娘仨吓一跳,赶紧将人扶起来,“王虎,快起来,也快让其他将士们起来,将军和柏儿得各位相送是我们的福分,我在这携秦家众人谢过诸位。”

很久以后,秦家夫人带着秦家人和将士们互相行礼之事在京城依旧津津乐道。

送走众人,大门阖上,林氏才仿佛卸力般跌坐在地,搂着小女儿在丈夫和儿子的灵柩前痛哭出声,哭声肝肠寸断,见者无不落泪。

“姑娘、娘娘!”秦榆眼睛酸极了,可却留不出一滴眼泪,她也好想像母亲和妹妹那般哭一哭,爹爹和阿兄会不会觉得她很坏,他们那么疼她,她竟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他们会不会怪她,都是她,若不是她,他们就不会……虽然哭不出来,秦榆却觉得喉头腥甜,很陌生的味道,是不是爹爹要给她带的宝片糖?还是阿兄答应她的鲜果饮?

灵月一直跟在秦榆身后,夫人和二姑娘哭得伤心,府里仅剩的一些丫鬟小厮都是对秦家感情深厚的,将军和少将军离世,他们的伤心并不少,只有灵月担心秦榆跟在她身后,所以见到姑娘吐血晕倒时她是最先发现的,那么多血,就连一旁的白幡都被染上了血迹。

秦榆昏迷了三天三夜,就连太后娘娘派来的御医也束手无策,只说她自己不愿醒来,让身边人多与她说说话,许是就醒来了。

好在第三夜,秦榆终于醒了过来,醒来后只抱着母亲说要回家。

梦里没有母亲和阿榕,醒来没有爹爹和阿兄。

“盼盼,今日的药可喝了?”林氏走到女儿身边,抚了抚女儿的发,遭了近一年的罪,如今成了这般孱弱瘦削的模样,吐血晕倒那几日给她换衣裳,双膝上新伤叠着旧疤,她真是看得心如刀绞。

“娘,喝了,我们何时回去?”秦榆回抱住母亲的腰,闷声问道。

“不急,等你痊愈了再走。”

“娘,我已经好了,我们三天后就回去好不好。”

“可你……”

“娘,御医也说我身子已经没事了,只要好好调养,可我在这日日做噩梦,根本无法调养身子,已经耽搁了大半月,我们早些回去吧。”

良久,林氏叹息一声,“好,就三日后。”

“真的吗?”

“嗯。”她也知道长女如今的身体皆是心病,早些离开这伤心地才是正道。

“只是太后娘娘与圣上对我们帮助良多,娘不便进宫,盼盼你明日进宫与太后拜别。”

“好。”

太后娘娘是秦榆在京城唯二感激的人,若不是太后娘娘,只怕母亲与妹妹也……

四月前,王庶人眼见儿子没了,皇帝也病重,竟联合自己的父亲试图把控前朝后宫意图立年仅三岁生母地位不显的十四皇子为太子,为了让秦氏父子为他们所用,王庶人竟丧心病狂地将林氏和秦榕囚禁在宫中,若非秦榆向当时还是贵妃的赵太后求助,赵太后许是见她可怜,亲自去太后那儿求情,从王庶人手中救下林氏和秦榕,只怕母女二人也会在秦家父子被杀后一同被送上了路。

人虽是救下来了,可连累得赵贵妃被王庶人迁怒,六月酷暑里在长乐宫中跪了两个时辰,后又被王庶人以为病重的先帝抄写经书祈福的名义禁足在嘉华宫中,直到王庶人造反失败被豫王诛杀才得以解除禁足。

赵太后先是在宫道中救下奄奄一息的她,后又救下她的母亲和妹妹,甚至直到如今也还在为她考虑,秦榆知道,若非太后向陛下提议,只怕她会被太皇太后留在京中。

与太后娘娘此前并不相识,太后娘娘却几次三番救她与家人于水火,这样大的恩情秦榆自觉再无以为报。

太后的答复很快,在秦榆上过拜帖后当天宫门下钥前便遣人来让她次日进宫。

“太后娘娘,秦娘娘到了。”

永康宫内,赵太后正在看今年新进贡的料子,颜色质感都相当不错,可惜尚在国丧穿不得太鲜艳的,埋没这些料子了,正惋惜,就听到素秋禀报说秦榆来了。

“快让那孩子进来。”赵太后放下手中把的料子回到上首坐下,又挥了挥手让尚服局的人下去。

“秦娘娘,太后娘娘让奴婢带您进去。”素秋对等在永康宫外的秦榆笑道。

秦榆在这之前也只到过永康宫两次,对这个派来接引她的女官倒是有些印象,也笑着点了点头,跟在素秋身后进殿。

赵太后看到进来的姑娘幽幽叹了口气。

成亲当晚太子骤逝,虽说未行合卺之礼可也是拜了堂过了礼的,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可太子一殁,王庶人丧子将火气都撒在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身上,将其带进长乐宫日日折磨。新帝登基,这前太子妃身份倒是尴尬了,是以宫里上下都以其姓氏称呼秦榆为秦娘娘。

“妾身秦氏拜见太后娘娘。”

“好孩子,快起来。”赵太后笑容慈爱,她是极喜欢这个姑娘的,制动她身体不好也不让她多礼。

“赐座。”

秦榆谢过太后之后顺从地走到一旁坐下。

“哀家听说你病了,如今可是好多了?”半月前林氏进宫求她说是长女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想求个太医为她看看,林氏当时哭得眼睛肿似核桃,说话条理却是清晰,三两句话便将前因后果讲了个明白,听说情况凶险她便直接派了专为她请脉的太医过去,好在去得及时,听太医回来复命说是再晚些怕是救不回来了。

“承蒙太后娘娘关心,如今已然大好,今日特来向太后娘娘道谢,若非您派去的王太医,妾身只怕是凶多吉少,您,又救了妾身一次。”

赵太后见她越来越清瘦的脸也有些心疼,这孩子面相好长得漂亮,是秦家夫妇娇养着长大的,来一趟京城却是受了太多苦。

“你能没事便是好事。”赵太后说完顿了顿,接着道,“活着的人还得向前看是不是?你还有母亲,还有妹妹,回了甘州好好陪家人,你也养好身子,至于其他事,总归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最后几句话赵太后将殿内的人支了出去。

秦榆的眼睛倏地红了,鼻子一酸,连忙低下了头。

几息后,秦榆站起身走至殿中屈膝跪下,俯身将双手放至额前道:“谢太后娘娘对秦榆的教诲,太后娘娘对秦家的恩情秦家无以为报,伏愿太后娘娘懿德延年,喜乐长宁,余生都将在万佛寺内虔诚祈愿,愿太后与陛下灾障不侵,疾痛不饶,大周海晏河清、国祚绵长。”

离开时太后她拿了许多药材补品,知道她此行是为辞别,只说盼着回了甘州她能将亏空的身子养回来。

“母后因何而叹气?”

秦榆离开后不久,刚登基的天子进来。

赵太后看到来人有些意外,笑着招呼他坐下:“渊儿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娘这是什么话,您是长辈,我来看您不是应该的吗?”裴渊坐下又问道,“娘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可是后宫事务?若是太累就就给下面的人做或者让几位太妃帮您。”

“章程都定好了按规矩办事,哪里有什么烦心事,再说了你这后宫空无一人。

若真关心我,你就早日成婚,将这后宫事务都交由皇后处理,我就含饴弄孙。”

裴渊有些心虚,他是知道母亲最烦处理这些琐事的,但他初登大宝局势迷离便也不想过早成婚,解释道:“娘,如今朝堂不稳,立后之事以后再说吧。

转移话题:“您还没说因何叹气呢。”

赵太后见儿子还无心成婚也不再多说,左右他还年轻,等朝堂安定些再说也不急,便也换了话题。

“方才秦榆那孩子来了。”

“秦榆?”裴渊脑中想了一下这个名字,无甚印象。

赵太后见他有些茫然,轻叹一声解释道;“就是镇西大将军秦海的长女,怀德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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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榆归
连载中沧海万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