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摘下帷帽后,又将蜡烛点燃,火光映出一张端庄温婉的脸。
烛台的光映照她的眉眼,柳叶眉,杏核眼,唇色淡,带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沉稳。她看着姜荷手中的剪刀,既不躲也不慌,反而微笑道:“别害怕,我是李宰相家的千金,李挽庄。”
姜荷将手中的剪刀放到一边,李挽庄就是相府那个被抱错的假千金。柳清湄回来之后,她的日子估计不好过。姜荷打量李挽庄几眼,披上衣服转身去倒了杯茶:“深夜到访,不知小姐有何贵干?”
李挽庄喝了口茶,姿态从容:“我也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需要你。”
这黑灯瞎火、烛光摇曳的晚间,两人颇有密谋的意味。姜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作惊讶地挑眉:“那我倒想问问相府家的小姐需要我做什么呢?”
“替我除掉柳清湄。”
姜荷垂眼,不再说话。她当然想除掉柳清湄,日日夜夜都想,想得发疯。但她跟这个女人素不相识,半夜翻窗来谈杀人放火的买卖,就算是个傻子也不能答应。
“柳清湄是李府的千金,”姜荷放下茶盏,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种低贱之人,怎敢肖想对小姐动手,真是折煞我了。”
李挽庄盯着她上下打量一圈,忽地笑了:“柳清湄回来威胁到我了,我必须得除掉她。但你我不是同一类人吗?”她直勾勾地盯着姜荷的眼睛,仿佛要从她的眼睛中看出些什么,“柳清湄对你做过的那些事,不必我细说吧?”
姜荷的眉毛拧起。李挽庄站起来,凑近她:“我李挽庄从来说话算话,如今我们是一个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她轻轻抚摸着姜荷的发,“你觉得一个男人能帮你多少?陈叙潺是皇子,可说到底,哪个男人不爱权势?
如今李家的势力摆在他面前,她能不要?若是柳清湄与陈叙潺成了亲,”她俯下身,趴到姜荷耳边,“不仅你扳不倒柳清湄,陈叙潺这只到手的肥鸭子也会从你嘴里飞了,你甘心吗?”
报仇,虽说以命抵命的办法也能行,但是凭什么受尽磨难的苦命人要赔上自己的性命来杀死作恶多端的人呢?
“只要你我二人联手,我保证万无一失。”
她说着直起身,将帷帽重新戴起:“每年的花灯节,皇帝都会亲临城中放灯为万民祈福。到时圣上带着众多妃嫔一同登台,”她顿了一下,接着悠悠开口,“若是那一天皇子兴冲冲地去放灯,有人告诉他,她未出世的皇孙被人杀了,你说该是怎样的光景?”
她没等姜荷回答,就重新戴上帷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身影融入夜色里。
即使姜荷与陈叙潺分开之后,院里的人也没人敢找她的麻烦。老鸨见了她比亲娘都亲,送茶点的丫鬟也都殷勤着,生怕晚来半步。
可陈叙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通常三五天,如今七八日也见不到一回。姜荷倒是听老鸨说,陈叙潺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宫里宫外两头跑。
也有一些不熟的人拿着东西殷勤地向她打听陈叙潺的下落,陈叙潺早就交代过她,如果有一天有人向她问起,说不知就好。
姜荷就算再蠢笨,也知道来问的这些人是什么目的。以往也有青楼里的人向她打听过陈叙潺,她将这件事告诉陈叙潺之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来过。
这几日她故意少吃了些,时不时等送新茶水的丫鬟来了干呕几声。小丫鬟吓得差点摔了盘子,毕竟姜荷可是陈叙潺的心尖尖。老鸨带人来诊,竟然诊出了喜脉。姜荷给老鸨一锭金子,让她务必别往外传。
这老鸨也是个聪明人,原来姜荷算是陈叙潺的姘头,无伤大雅,现在姜荷可是怀了皇子的孙辈,她可不敢再怠慢。
再过了几日,陈叙潺还是没有过来,又隐隐约约有消息说姜荷被抛弃了。她都两耳不闻,连窗外都不走动,整日在屋内,衣服都穿得厚了一些。
倒是她不来,有人却来了。
青衣原本就处处压她一头,让她十分不满。现在姜荷被抛弃了,那她要第一个踩姜荷一脚。
“若陈叙潺真心爱护你,就该为你赎身。若不赎身,还是心里没你。”青衣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拿着姜荷桌上的糕点吃了一小口,接着继续笑道,“你有孕了吧?我看五皇子已经抛弃你了,你尽早还是将这个孽种剁了吧,可别想着母凭子贵,就你这条贱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姜荷低笑一声:“同样是女人,同样处于青楼,同样伺候着男人,怎的我姜荷伺候男人就是命贱?你伺候男人就是命好?”
其实姜荷刚到这里的时候,处处被挤兑。那时候陈叙潺救下她之后,她曾问过陈叙潺为何会这样。
陈叙潺说她长得美。在这青楼里,能接到客就能赚到钱,赚到钱日子就能好过一些,而接客的姑娘就要长得美。你来了,让她们的日子不好过,她们当然要挤兑你。
是啊,在这个人命如蚂蚁一般的世道,光是活着,已经花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她不怪青衣如此,这是命将她逼到这份上的,但她同样也不惯着青衣,毕竟没有人突然被狗咬一口,还得开开心心地说这狗咬得好。
“青衣姐姐说得对,可姐姐伺候了这么多年,张老爷、李老爷、王老爷怎么也没给姐姐赎身呢?是心里没姐姐,还是银子不够?”
青衣脸通红,糕点也不吃了,一下子摔在地上:“你得意什么?现在五皇子不要你了,你能拿什么活?”
“我拿什么活?我自己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活?我偏偏要依附男人才能活吗?”姜荷愤然道。
青衣听到这句话哈哈大笑:“你装什么清高?五皇子给你的钱还不够你赎身吗?你不就是痴心妄想,想等着五皇子亲自赎你,然后带你做皇子妃吗?”她原先的恼怒变成嘲弄的笑,“我贱,我知道自己贱,可有些贱人不知道自己贱。”
是啊,她不尽快为自己赎身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等陈叙潺亲自赎她。
她想借着陈叙潺的权势去扳倒柳清湄,届时只要陈叙潺愿意帮她,一个再废物的皇子也能压死个县令。
她赎身出去能干什么呢?是能一把耗子药药死柳清湄,还是能拿着剪刀捅死柳清湄?都不能。她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柳家的管家乱棍打出去,之后死于街头。
青衣不是看错了自己才贱,而是自甘下贱,她并不觉得自己贱。她现在所变成这样,都是这个世道逼的。
半个月后,花灯节,京城的每条街道已经布满了彩灯,从城楼往下望,万家灯火通明。等夜黑,天上月满,皇帝就会带着众位妃嫔、皇子皇孙登上城中最高的望月楼。侍卫提前将望月楼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姜荷站在船舷旁,她托小丫鬟去传话,说有事要与柳清湄单独一叙。
这柳清湄先前被陈叙潺亲自登门与李丞相交涉一番,让李丞相限制了她。这下姜荷又邀柳清湄,在柳清湄眼里无异于挑衅。果不其然,柳清湄来了。
她带了两个丫鬟,姜荷站在船头,扬起下巴:“怎么,相府千金还怕我这一青楼女子?”
柳清湄自然是不怕的,像这种骨子里透着卑贱之气的人,她根本就不放在眼里。柳清湄冷笑,挥退了丫鬟,独自上船。
船是姜荷提前租的,一个窄窄的木棚船,刚好两个人,没有船家,姜荷自己掌桨。柳清湄则倨傲地站在船上,清澈的湖水慢慢地从船下荡开一丝涟漪。
河面上平缓漂流的河灯为她们照亮了前方的路。
柳清湄一身淡粉色的荷花裙,衬得她明媚又张扬。她抱着手臂,率先开口:“你说是来向我致歉的?
这几日我想了想,陈叙潺不喜欢无理取闹的女人,我以后也要改。只要你能滚远点儿,不耽误我和陈叙潺的浓情蜜意,我是不会再针对你的。”
姜荷倒是稀奇,能让这么一个无理取闹又霸道横行的柳清湄主动开口言和,看来陈叙潺真是受人喜爱。她在心里嘲讽,但没顺着她的话说:“不知你是否记得,五年前你杀过人。”
四周只有流水声,她的声音异常清晰。柳清湄眉毛微挑:“什么?”
“没事,你想不起来,我帮你回忆。”
姜荷看着清澈的水面倒映着灯影以及柳清湄的人影,慢慢说道,“生宝村有个姑娘,是村里有名的捕鱼手,她在江里摸珠鱼,经常能卖个好价。
虽说父亲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娘的眼睛也慢慢花了,身体也不好,幼弟也尚年幼在读书,可她就靠着这么一双手养活了家人,日子虽苦,但很和睦。
有一天,她摸到一个大珠蚌,剖出来的宝珠有牛眼那么大,夜里放屋内能把整个堂屋照亮。这是她这辈子抓过最大的珠子,她想着换了钱给爹买几副好药,给娘买个首饰,给弟弟做双新鞋。可还没在她手里捂热乎,消息就传到了县主家。
县主家的千金派人叫她,说要看珠子。她过去,对方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看见珠子就说她要了。
那珠子可是她从江底拼命换来的,她也知道要和买的区别,她壮着胆子说,珠子可以给,但得拿银子。那千金当场就冷了脸。
当天下午,她的家人就被杀了,她的父亲母亲倒在了堂屋的门槛上,幼弟毫无声息地坐在地上,胸口插了一把匕首。
那千金踩着她的头说,你安心去做个妓子吧,收尸的事我替你干了。之后转头将她父母亲幼弟的尸体扔进茅房里。”
姜荷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能够接受,可当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眼泪从眼眶中往下掉。
她以为她现在和柳清湄单独待在一起,柳清湄会害怕,害怕姜荷杀了她偿命。
可柳清湄只是冷哼一声依旧如常:“原来是这件事啊,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你就是当年那个不肯把宝珠卖给我的贱人?要我说呀,你家人死了全怨你自己,如果你当时把宝珠给我,怎么会死呢?”
“你胡言乱语!”姜荷破口大骂。她话说了这么多,却只换来柳清湄一句“都是你的错”。
“你应该谢谢我,如果不是我,在京城这养人的地方,你这贱人能被养得这么好吗?我都没认出来。可那又如何呢?日后照样伏低做小。我要是你,杀父仇人共侍一夫,还不如上吊呢。”柳清湄捂嘴笑着。
“共侍一夫?陈叙潺连看你一眼都不看,什么叫共侍一夫?我现在已经不被你刺激到了,我今天也不是来杀你的。”她站起身,将船桨扔在湖里,船身轻轻摇晃了一下,柳清湄下意识抓住船沿。
姜荷背着她,面朝着望月楼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望月楼屋顶站满了人,“但我会让你比死了更痛苦,你所拥有珍视的一切,我都会亲手将它夺走。”
她说着,扑通一声,便跳入水中,水花四溅。
“有人落水了!”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