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句话还是陈叙潺给她说的。那天她在屋中喝酒喝到半死,歪在榻上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说:“小荷若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跟他鱼死网破。”
姜荷觉得有道理,便问此话出处。
陈叙潺放下酒杯,故作高深地眯起眼睛说:“这是一个伟大领袖说过的话。”姜荷虽然听不懂,但陈叙潺能说出这么有分量的话来,那说这话的人想必也是极其厉害的。
此刻,她紧握着拳头,决定将这句话付诸行动。
现在仇人就在眼前,她想,就算是拼了这条命,只要能把柳清湄拖进泥里,也值了。
她正要出手,余光却看见院口站了个人。
是陈叙潺。他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看起来火急火燎的。
莫不是知道了柳清湄来找她的麻烦,所以才赶紧过来帮她?姜荷不想再去想陈叙潺为何会折返回来,但她突然有了新的妙计。
杀人诛心这四个字还是柳清湄教的,当年在村里,柳清湄就是对她这么干的。
柳清湄将姜荷父母的尸体扔进茅坑,把姜荷卖进青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天底下最公平的道理。
姜荷心中凝起一抹冷笑,她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那瞬间涌出泪水来,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颤抖得厉害,还带着哭腔,却用量足够让门口那人听见:“我知道错了,姐姐别打我。”
柳清湄愣住了,她眉毛拧起,嘴巴张开又合上,似乎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人突然怎么转了性。但姜荷根本不给她反应时间,她哭得有多难受啊:“是我不好,我不该霸占着五皇子,是我错了,别打我。”
她故意将“五皇子”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果然,在姜荷跪下来的那一刻,陈叙潺几乎是瞬间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将她拉起来。陈叙潺力气很大,姜荷几乎是被动地被她提起来。起来时顺势向后一缩,缩到陈叙潺的身侧。陈叙潺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眼含温柔、笑眯眯的眼睛突然沉了下来。姜荷与她对视,不刻意,但又将那半张脸露了出来。陈叙潺看见姜荷侧脸那被打的巴掌印子,五个指痕清晰地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发红泛黑。
“你过来干什么?”
陈叙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跟她平时那些油腔滑调判若两人。她瞪着柳清湄。柳清湄终于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姜荷的纤细手指都在抖着:“这个贱人!”
姜荷立刻抓住陈叙潺的袖子,眼泪啪啪往下掉,声音既委屈又带着哭腔:“对,都是我的错,和姐姐没关系。五皇子,你千万不要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好。”
她说着缩了缩,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陈叙潺看见她这副样子更加心疼了。她原以为来到这个世界也不能改变什么,便决定摆烂。反正拥有一个还算像样的身份,只要她不掺和,就绝对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她决定浪荡地活着,不争不抢,以求好好地活着。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姜荷,她是一个很倔强的女子。她瞬间对姜荷起了兴趣,经常来找姜荷。这样一来,坐实了她是个纨绔子弟、流连花红柳巷之地的身份;二来就可以跟这个女子好好地在一起独处。
她不想探究姜荷从何而来,她只想知道姜荷要从何而去。可姜荷并不抵触,她甚至愿意与她相处,这不是喜欢是什么?一个身在古代的封建女子能做到这份上,那这女子绝对是心悦这男人的。陈叙潺自信地想,可是,她忘记了,一个弱女子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是她位高权重,所以姜荷才愿意依附她。
这段时间,两人感情逐渐升温。陈叙潺想,等她有了封地之后,立刻带姜荷过去,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可她似乎想错了。
就算是她不想争,不想抢,也有人逼着她争,逼着她抢。而且这只是她所想的,她从来没问过姜荷愿不愿意跟她走,从来没问过姜荷想了什么。
姜荷想说的话似乎早就跟她说过了,只是她不愿意放姜荷走,所以想自私地占有她。可不该这样。
陈叙潺骨感又修长、青筋微微浮起的手掠过姜荷的脸颊,轻声问了句:“疼吗?”
姜荷抬起头,眼眶红着,睫毛挂着泪珠:“膝盖有点疼。”
她顿了顿,马上又补充道:“没关系,都是我的错,姐姐罚我跪着也是应该的。”
陈叙潺的呼吸一滞,下一秒,姜荷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她打横抱起。
在众人都惊诧的目光中,她大步离开。
姜荷看着被抛下不闻不问的柳清湄,那张通红又愤恨的脸,瞬间涌起一阵快意。她也知道恨,她也有这天。
其实姜荷只想利用她演完这出戏,气一气柳清湄罢了。可陈叙潺一路抱她回屋子,将她轻轻地放到榻上,又蹲下仰头看着她脸上的伤。她眉头拧着,手指想伸来,却又悬在她脸颊旁边,顿了顿,又收回去:“拿药来。”
她对着贴身的侍卫说道。
姜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本来是算计得很好的:哭、示弱,让她心生怜惜。每一步她都算准了,可当陈叙潺蹲在她面前,眉头皱得那样紧,是真的怒了,她有些慌了:“其实我没事的。”
姜荷犹犹豫豫地说道。
她本来不该跟陈叙潺说这些的,可是她看着如此认真的陈叙潺,实在不忍心骗她。“怎么没事?”陈叙潺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小瓷瓶,将塞子打开,把里面的药膏倒在掌心。接着用指尖蘸取掌心的药膏,“脸都被打成这样,还说没事?”
“我也还手了。”
姜荷突然说道。陈叙潺看了她一眼,突然嘴角抽动。姜荷的坦白并没有让她生气,反而眼中还多了一丝心疼:“她把你打成这样,你不该还手吗?”
姜荷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陈叙潺凑近,细细地给她涂药。药膏凉丝丝的,被抹在脸上细细晕开。她涂得很轻,就像是在碰一件极易碎的陶器一般。
涂完脸,陈叙潺并未忘记姜荷跟她说过膝盖也疼。她适时地问一句:“膝盖还疼吗?”
可还没等姜荷反应过来,她已经先伸手撩起姜荷的长裙角,撩到膝盖以上,露出两片红晕。其实她只是跪的时候有一些印子,并未磨伤磕碰。陈叙潺还是一手托着她的脚踝,另一手蘸着药膏往膝盖上抹。她低着头,因为束发的缘故,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姜荷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有些想笑,鬼使神差地伸出脚,轻轻踢了她一下膝盖:“你不是自诩君子吗?现在看女子裙底,倒挺顺畅。”
陈叙潺手一顿,抬眼看她。姜荷的裙摆还撩着,洁白似玉的小腿露在外面。陈叙潺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停了一瞬之后,耳尖轰然烧红了。她愠怒地瞪了姜荷一眼:“你龌龊!我明明是在给你涂药,你脑子里成天想的什么?”
看着她这恼羞成怒的模样,姜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歪着头试探着问道:“那你要怎么处理柳清湄?”
陈叙潺刚弯起来的嘴角又沉了下来:“她既然敢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我的人。”
姜荷被这句话扎了一下,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流到胸口,让胸口酸酸胀胀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甚至都没察觉自己的脸上已经泛起一丝红晕。
自从离开家人后,独自颠沛流离的这五年,她吃过太多的苦,经常吃不饱穿不暖,原来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是陈叙潺将她从苦难中救了出来。
她打心里是感激陈叙潺的,但人总是贪心不足的。她必须得自救,陈叙潺不可能随时随地维护她。她必须也得靠自己。
陈叙潺看了她脸上的红晕一眼之后,眉头拧得更紧了:“这柳清湄真该死。”
她得去,动作快些,不能再让姜荷过如此颠沛流离的生活。她害怕。等到花灯节,前皇帝高兴,她帮姜荷申请去。然后给姜荷赎身。到那时,姜荷是要走,是要留,全凭她自己的意愿。
她走之后一两天都没再回来。姜荷捞得个清闲,她觉得陈叙潺心里还是有她的,既然陈叙潺心里有柳清湄又喜欢陈叙潺,她可以从陈叙潺这边大做文章。柳清湄生不能死不能,若是为伤柳清湄,赔上她这一条命,还是太过于亏了。
第夜深,她正睡得沉,突然听到窗棂上传来一声轻响,她猛地睁开眼。
手已经摸到旁边陈贵送的剪刀。窗户被人从外面反推开一把,一个披着黑斗篷、带着帷帽的身影翻进来。
姜荷握紧剪刀,问:“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