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降雪的兔子

在扬声器按键被点开的刹那,布置高雅的侘寂风堂屋里响起了欢快的歌声:“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原来我是一只——”

音乐声霎时减弱,对方应该是点了听筒按键,此刻,一二一,一二一的号子声代替广场舞音乐在堂屋奏响。

号子声整齐划一,充满动感,让在场的众人一阵恍惚。

环顾四周,墙壁上似乎都在扑簌簌落下尘土,让人觉得自己来到了黄土高坡,不由得想要大声说话,想要喊出那个经典的号子。

好一个——

此时,一个疲惫而又冷漠无情的男声突兀响起:“弥家老太太,请你转告刘总,这活我们不干了。大过年的,谁不想干干净净的。”

电话到这里被对方挂断。

戛然而止的电话传达着无尽的悬念。

祖母面色难看。堂屋的众人噤若寒蝉。

弥符今天特地坐的远远的,弥颖跟着坐在他身边。

二人远远发觉前头有些骚动,弥颖抬头探了探,人头攒动实在让人看不清。

她只听到一点电话里的声音,于是扭头轻拍一下弥符面前的桌沿:“我听到说有采访,你知不知道是关于什么的?”

“不知道具体的,”弥符说,“不过大致情况应该是祖母要带着弥柔上采访,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

弥颖低下头,半晌,低声道:“她向来不知道好歹。”说罢,准备起身。

眼见弥颖有去祖母面前的意思,弥符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我劝你别去。”

“怎么了……”弥颖起身的动作一顿,又缓缓坐了回去,“我去问问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弥符笑了笑,没有点破,只是开口劝她:“我们年年来这,祖母和弥柔关系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她突然要带着弥柔上采访,我想不通。”

“小颖,媒体采访的时候,一句话里只有一个意思,但剪出来,一句话就不止十个意思,网上一讨论,就是十万种意思也能有。这是一趟浑水,跳进去,少有人能清清白白渡江。”

弥颖的脸色沉了下来:“弥柔那种人,长辈愿意为她谋划总是为她好,她这种一无是处,从不努力的人,有什么好失去的。她的人生,难道能变得更坏吗?”

弥符一笑:“那你呢。”

弥颖扯了扯袖子,从喉咙里含糊挤出两个字:“什么。”

“你呢,你也觉得她没什么好失去的?那你为什么还去算计她。”

弥颖瞪了他一眼,很是委屈:“我算计她什么了。我只是……我只是不甘心。她在祖母身边,就算是一块朽木,也能生出三四分灵性,她,她就是……一块烂木头!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我哪里……哪里比不过她……”

弥符沉默了。看着弥颖,他能够细数她的种种成就。可是弥柔呢?

他想起弥柔撑着门,跟他说的那四大悲剧和四大喜剧。她的答案确实算得上一种喜剧化的悲剧了。

在一向以“教育”而闻名的祖母的教育下,弥柔这样的表现,究竟是她天资愚钝,还是有人刻意蒙尘——弥符不敢细想。

“你想要变得更好。我明白。”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只是小颖,我们家的水,我总觉得比我们想的深多了。你最好不要当出头鸟。”

弥颖低垂着视线,听到“出头鸟”三个字,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听了劝,在原地坐着没有动。

前头的骚动很快平静下来,众人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交流,和气地寒暄。只是祖母的脸上难得没有挂上那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众人,大家都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弥清坐在他父亲的身边,被刻意安排在祖母的右手边,他始终低着头,噤若寒蝉。

不知何时,他的耳边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个分外尖酸的声音在说着一句话,细细辨认,那应该是:“干干净净,干干净净……”

弥清若有所思地微微偏过头去,却赫然骤然对上了祖母的视线。他瞳孔一缩,不自觉地向后一歪,摔倒在地上。

“小清。”祖母在座上看着他,灯光在她的脸上方投下一层阴影。

弥清突然发现祖母已经如此苍老,以至于她那鲜红色的口红,近乎浮于她的脸,一张一合地在说话,“打电话给弥柔。问她在哪里。”

弥清的手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祖母的眼睛在灯光下幽幽的,像一条盯着猎物的蛇。

“好。”弥清垂眸应了一声,从地板上爬起来,恭敬地退出堂屋,步入走廊。

众人仍然如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谈笑风生,只有弥颖和弥符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心里油然而生一丝不安。

弥清的电话打过去,很快就接通了。

他第一次给这个妹妹打电话,有些忐忑地捏了捏掌心:“你……我是弥清,你现在在哪里,还不回来吗?”

“嗯?”弥柔有些意外,她把电话从耳边拿开,很是惊喜的样子,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着刘源说,“把电话卡抽出来放在另一个手机上,竟然真能用!这是不是就是那什么,器官移植?”

刘源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缓缓摇了摇头:“姐,这个手术的另一个名字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双卡双待。谁打电话给你,我认识吗?”

弥柔看了一眼手机来电,笃定道:“你不认识。”她又叹了口气:“他给我打电话真是让我很紧张。”

“为啥?”刘源很好奇。

弥柔长叹一声:“我帮他给人递情书,然后遇到了外星生物。我现在不知道他喜欢的到底是我的哪个亲戚,还是那个外星生物。”

温总“哇哦”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刘源道:“你姐是不是发烧了?”

刘源默默摇头:“我姐,发烧不说胡话。那什么,她清醒的时候才说胡话。也不能说胡话吧,里面有东西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她的奇思妙想。”

温总沉思了片刻,问道:“那你觉得那个外星生物是不是兔子……”

“咳咳!咳咳咳咳!”

温总话还没说完,刘源就抑扬顿挫地咳嗽起来。温总赶紧闭嘴。

弥柔看了过来:“什么兔子?”

弥清在对面听到弥柔的话,赶紧追问:“什么……兔子?你在附近的养殖场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啊。”弥柔想了想,“应该要到晚上吧,可能明天?我下午要去镇上修手机。”

“手机?”弥清想起她那老旧的破手机,忍不住说,“你现在回来,我送你一个新手机。”

弥柔冷冷一笑,不想和这种手机里没有秘密的人讲话:

“你懂什么,这是新不新的问题吗,这关系到我的形象,我的尊严,我的未来,我的整个人生的幸福!你不懂!你这种偷偷和外星生物勾结的人永远都不会懂我这种从没见过 ufo 的 ufo 爱好者的感受!”

说完,弥柔怒挂电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弥清忍不住咬牙,他略微回头,祖母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莫名的,他打了个寒颤。

“来。”祖母朝他招了招手,“来。”

弥清忐忑不安地走了过去,停在祖母面前,恭恭敬敬站着。

“她怎么样。”

弥清答道:“弥柔说她今晚或者明早回来。她好像在养殖场,好像是,兔子的养殖场。”

“兔子。”祖母重复着这两个字,“兔子,兔子……”

弥清用视线的余光看向周围的人,众人都看着祖母,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事一样,纷纷点头。

他从心底感到一阵荒谬,他看向祖母,祖母仍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兔子。而周围的人,依旧满脸认真,频频点头。

推开窗,弥柔这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雪。

温总探头出去,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顺便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递给刘源看。

刘源看到那雪花,皱起了眉,他问弥柔:“姐,你现在去镇上吗?李叔在前面打麻将,让他开车带你。”

“可以啊。”弥柔点了点头,“最近天气好乱。现在这个温度竟然下雪了。会影响到交通吗?”

“不会的……”刘源和温总对视一眼,二人都有些犹豫。

刘源说:“姐,你先去吧。我收拾个东西,和你一起去。”

弥柔点了点头,打了把伞出去了。

室内的灯光发黄,刘源看着温总手掌中经久不散的雪花,忍不住骂了一声:“妈的,这什么东西。”

温总看着手心,那里铺陈着一个个结构混乱,线条异常扭曲的雪花,比起雪花,更像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卵,哪怕手心中是扁平的图形,但在视线所及的线条扭曲之处,却呈现出古怪的绝非二维所有的生命力。

他看着看着,仿佛能够看到那里头有东西在动,细细看去,卵心里有什么东西……

“温总!”

温总抬起头,只见刘源面色惊慌,他一把拍掉了他手心里的雪花:“你怎么了!你看着我!”

什么……

再次低头看去,温总这才发现他的手上满是血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伸手摸上去,原来是他的眼睛,那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动。

刘源看着温总利索的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急得上去抠他的眼睛。

他气急败坏,往温总的肚子上重击三四下,哭喊道:“你这个不孝子啊,怎么那么不争气,你把我留在这我怎么办啊,我比你还不如啊!”

温总被他打的几欲吐血,回光返照给他指了下手机,这才了无牵挂地晕倒在地。

刘源收到提示,赶紧拨打了求助电话。

听到电话那头丧气十足,怨气冲天的声音,他此刻难得感到无比亲切,几乎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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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怎么能是土狗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