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维蓁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找到了戚攸乐,他正抱膝蹲着,整个人兴致不高,恹恹的。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戚维蓁有些紧张。
她以为是渡真气导致的。
“姐,我没有不舒服,”戚攸乐仰起头,“我感觉身体很轻快,比之前状态还要好,一点都不累了。”
戚维蓁闻言松了口气,“那你蔫儿蔫儿的蹲在这里干嘛?”
“姐,我好像说错话了。”
戚维蓁呼吸一窒,有不好的预感。
“跟谁说错话了?”
戚攸乐向姐姐娓娓道来,“我刚才跟小斤姐闲聊,我说你这么会哄小孩子,是家里有弟弟妹妹吗?”
“小斤姐说,家里有个妹妹,下个月要过生辰了。”
“我就多了句嘴,问她会赶回去给妹妹过生辰吗?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
戚维蓁想伸手给自己掐掐人中。
宁折家里还能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刚死的师父。
“小斤姐说她是孤儿,与师父相依为命,妹妹也是捡来的。”
戚攸乐的声音带上些哽咽,“怎么这么惨啊……”
戚维蓁有些懊恼,就这么一会儿没看住他,便冒犯了宁折。
待会儿估计惨的就是他们了。
“阿乐啊,”戚维蓁干脆破罐子破摔的坐了下来,“如果让你选种死法,一剑和一拳,你选哪种?”
戚攸乐眼眶通红着看着姐姐,满脸不解道:“姐,我们为什么要死啊?”
戚维蓁很命苦的着看他。
因为你啊。
*
槐下村。
村头的水井旁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打水。
她费力的将水桶从井边上拎下来,抬起袖子正准备擦擦额头的汗——
“大娘!”
妇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看起来像是富家子弟的少年眼睛亮亮的望着自己。
那少年的身后有一辆马车,还有一群骑着马的年轻人。
“这位公子是在唤我吗?”
戚攸乐赶忙上前几步,“是啊大娘,您能帮帮我们吗?”
妇人见戚攸乐颇有礼貌,态度也热络了些。
“不知公子想要我帮什么忙啊?”
“我们在路上捡到个孩子,也没有吃的喂她,她快要饿死了……”
妇人一听,“哎呦”了一声,赶忙问:“那孩子呢?”
戚攸乐指着宁折怀中的襁褓,“在那儿呢。”
妇人走到宁折身前,查看襁褓里的婴儿。
“造孽哎!这是什么天杀的爹娘,这刚出生的孩子就给扔外面了?!”
“这饿得都不吱声了!”
妇人着急忙慌的招呼众人,“正巧我家里还有头下奶的母羊,给这孩子弄些吃!”
众人一听,跟在大娘后面就进了村。
戚维蓁走时注意到了大娘的水桶,“十一十二,把大娘的桶带上。”
“是,小姐。”
*
大娘回到家里现挤羊奶,再烧火煮沸,晾凉。
时隔不知几天,那孩子终于吃上了正经口粮。
吃饱了,终于有力气了,使劲嚎了两嗓子。
众人听到哭声,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有力气哭,就证明可以活下去了。
大娘人很和善,将孩子喂饱了,还抱在怀里哄她睡觉。
宁折一行人将大娘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围坐一圈,看着孩子喝饱奶,吧唧着嘴巴香甜睡去。
看着一个新生命安稳下来,大家都莫名感觉到久违的幸福感。
哪怕不是一个孩子,是一只小猫小狗,也是一样的。
只因为那是一条鲜活的,温暖的生命,就够了。
大娘十分健谈,“诸位也是要到祈阳山去的吗?”
“大娘,您连这个都知道?!”
戚攸乐露出一个惊讶的神情。
只见大娘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们槐下村离那祈阳山也就不到二十里路,这些日子路过村口的江湖人很多,背剑挂刀的很好认。”
“大娘我啊,以前在大户人家里当差,也是见过些世面的。”
话说到这儿,大娘的脸上也露出些怀念的神情。
此时她怀中的婴儿动了动,小胳膊伸出了襁褓。
大娘低下头将她裹好,可动作突然间顿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孩子。
“大娘,你怎么了?”
“这位公子,”大娘抬起头看着戚攸乐,“这孩子真是你们在路上捡到的?”
戚攸乐听到这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啊,也不能是我们去别人家偷来的啊!”
“太像了……”大娘又低头去看孩子的眉眼。
刚才孩子都饿得没人样了,一张小脸蜡黄又泛着青紫,乍一看跟个普通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孩子吃饱又睡熟了,脸上得血色也恢复过来,眉眼也清晰起来。
宁折瞬间敏锐起来,“大娘,这孩子长得像你认识的人?”
“……是啊,”大娘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可置信,“像我们家小姐。”
戚维蓁接过话,“是你以前当差的那户人家的小姐?”
“对,我们家大小姐!”大娘不知想到些什么,眼眶中竟蓄积些泪水。
“当初临近小姐的婚期,本来说好的,我跟着小姐到她夫家去继续照顾她,可我这老骨头也不争气啊,临了临了生了场大病,老爷夫人体恤我,遣我回了家,到底没亲眼看着小姐出嫁……”
宁折问她,“你跟你家小姐的关系很好?”
“我是小姐的奶娘,小姐还没出生时我就进府了,她一直是我喂养照顾的,大前年成的亲,我照顾了她二十年。”
大娘慈爱的拍了拍襁褓里的婴儿,“就像这个孩子这么小的时候,我就照顾她了。”
“这么小的孩子也能看出来长得像谁啊?”戚攸乐坐在一旁,好奇问道。
“能啊,”大娘笑着解释说,“就像小猫小狗的,乍一看都长一个样,但天天看,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家的孩子呢。”
戚攸乐点点头,随即提出自己的猜想。
“既然长得这么像,不会跟你们家小姐有什么关系吧,她有什么兄弟姐妹吗?不会就是你做工的那户人家丢的孩子吧?”
大娘摇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想,“我们家小姐是独女,并没有兄弟姐妹。”
“那……要么就是你家小姐丢了孩子?是不是她夫家出了变故?”
大娘神情一惊,半晌又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我家小姐是城主府的少夫人,没听说城主府出事啊!”
话音落,众人都惊讶了。
“你家小姐,是雁临城……城主府的少夫人?”
从进屋就没有开口说过话的林清致突然出声问道。
“是啊,是雁临城。”
得到大娘的回复,林清致与戚维蓁快速交换了个眼神。
而在他们没有注意的地方,宁折垂下的眸中亦闪动了下。
*
大娘抱着孩子摇了摇,越看越像。
简直是跟小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这两年虽没见过小姐,但这雁临城与我们槐下村也就十几里的路,要是城主府出了什么事情,早就传的人尽皆知了。”
“那可不一定,”倚靠在墙边的燕述蓦地开口说,“万一是她丈夫做的呢,那城主府里的人当然不会帮你家小姐了,出了什么事情也不会传出来的。”
大娘奇怪的看着燕述,“我家小姐的夫婿是她自己选的,那城主府的公子为人谦和,人品贵重,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家小姐是家中独女,既能与城主府联姻,那就说明家境殷实,就算是上嫁,差一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万一那城主父子打的是吃绝户的注意呢?”
“自古以来,女子生产便是到鬼门关走一遭,万一生产之时他们使了什么绊子,出了事情,所有人也只会叹那女子的命不好,不会有人为她打抱不平的。”
“你这小公子说话……怎的如此刻薄!”大娘的脸色沉了下来。
燕述的脸色也莫名冷了下来,语气愈发尖锐,“我说的皆是实话,这世间负心薄幸的男子多如过江之鲫,你怎知你面对的是人是鬼?”
“他们最会装了,哄你时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恨不能将心剖出来给你摸一摸,瞧一瞧,可他们要害你时也绝不会心慈手软,他们要你的温情,更要你的钱权名利,他们要你的一切,他们像是贪得无厌的厉鬼一般,趴在你身上敲骨吸髓,喝血啖肉!”
话音落,屋内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燕述。
震惊于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怎么对男人的本质了解的如此清楚?
这番话太有代入感了,听的人热血沸腾,思绪翻涌。
大娘也沉默下来,她活到如今这个岁数,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之言,千百年来的女子规训禁锢着她的思想,她甚至下意识的想反驳这个少年,可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冷静的想想,他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见的还少吗?
全都与他口中说的话对上了。
难不成……
大娘想到小姐可能真的遭遇不幸,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难不成……小姐她真的……”
她怀中的婴儿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睡梦中也哭闹起来。
大娘看着这个孩子,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惊惶又悲戚。
“大娘,”宁折温声安慰她,“你别担心,我们此去祈阳会路过雁临城,我们替你去城主府探望一下你家小姐,可好?”
“真的吗?”大娘的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这位姑娘,你们真的可以去看我家小姐?”
“真的,我不会骗你的。”
宁折(严肃脸):我从来不骗人,说杀谁,那人就断不会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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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奶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