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深吸一口气要走人。
自己真的没空闲陪他们闹了！
宁折转过身没挪动脚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看向还懵懵然的红衣少年，“你是燕雪辞的儿子？”
少年眉眼精致，肤色白皙，差作雪拟，唇似点绛，颜色柔和，细看之下那一双明亮的眸确实像极了燕雪辞。
“是，见过宁女侠，我名燕述。”
燕述的耳朵染上些许薄红。
宁折看着他，口中啧啧。
“当年认识你娘的时候，她常常将你挂在嘴边，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我记得……你小字是叫阿厌？”
荀无患与老者闻言双双对视一眼，强忍嘴角笑意，憋得脸要抽筋。
“……除了阿娘，还没有人这样唤过我。”
燕述脸颊爆红，神色扭捏，都有些不敢与宁折对视。
十几岁的少年哪里见过宁折这般的姑娘，武功高强，气质凛然，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巍峨青山，接纳众生万物，却又幽深成谜，不为任何哗然。
许多年后，燕述回想起这天初相遇，此后经年，他再未见过如今日这般的好天气。
他只身向青山，青山不语。
宁折这辈子可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几乎没有，燕雪辞勉强算是，这隔了许多年突然见到了她的孩子，再情绪淡薄之人，也忍不住感慨一句——
“你都长得这般大了……”
燕述：“……”
这长辈一般的关切话语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宁折口中！？
荀无患和老者忍笑忍得胸腔疼。
燕述无力苍白解释道：“……我就比你小两岁。”
“哦。”
宁折：所以呢？我就不能像长辈一样问候你一句了吗？
我就问。
“宁女侠觉得我家少主如何？”老者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呵呵问道。
“你家少主自是极好的，他亲娘十年前就跟我说过了。”
“那宁女侠是答应这门亲事了？”
“……”
宁女侠默默捏紧了拳头，好你个白胡子老头，也不听人话啊，光自己在那儿臆想，梦到哪句说哪句是吧？！
“……你叫什么名字？”宁女侠咬紧了后槽牙问道。
老头！我记你一辈子！
“老朽不才，名叫秋花。”
宁折闭了下眼睛，不敢置信的问他，“……燕雪辞给你取的？”
“正是主上赐名。”
了然了然。
那就说得通了。
毕竟当然她在云琅山上住的那些时日，连自己养的老母鸡都被她赐名“小美”和“大美”。
现在她给一个白胡子老头取名叫“秋花”，也算正常发挥。
那女人的恶趣味真是不减当年。
日头西斜，正值一天中最热的时辰。
几人虽站在阴凉中，可阴凉之外的热气仍焦灼着。
宁折有些不耐。
“阿厌，没事就别跟着我了，不然打你哦。”宁折语气平平威胁了一句。
随即施施然跳墙离开。
三人就那么呆呆仰头看她消失在视线中。
秋花保持着仰头的动作，询问燕述。
“少主，你觉得宁女侠好不好？”
“……好。”燕述眼一眨不眨的呆呆回道。
“好！”秋花侧身一拍燕述的肩膀，“那你就跟着她！”
“这天下独一份的姑娘，千万把握住！”
“老话说得好，列女怕缠郎，你努努力！”
“不要辜负主上为你寻到的好缘分啊！”
燕述：“……”
*
是夜，福来客栈。
“哥。”
戚维蓁拿着本册子来到林清致的房间。
“阿蓁来了。”
灯烛摇曳，映照着公子如玉的容颜。
戚维蓁兀自坐下，皱眉说道：“没想到那宁折竟杀了郭家三兄弟。”
她曲起手指，缓缓敲击桌面，“本想着从祈阳返程时去趟郭家，这下子……”
房间内寂静半晌。
“我们要找的东西还能在吗？”
“八成不在了。”林清致淡淡说道，“看起来那宁折就是有备而去的，东西估计已经到了她的手里。”
“那我们……”戚维蓁翻开册子，手指点着“流风城郭家”五个字。
林清致垂眸浅叹，“郭家划去吧，不必再探了。”
“好。”
戚维蓁想了想，对林清致说道：“那宁折刚下山便直奔郭家去了，怕是老山主吩咐过她什么……这弑师一说，估计也是另有隐情。”
林清致清俊眉眼隐在烛火的阴影下，思索着没有言语。
戚维蓁喃喃自语：“我们要是能见到她就好了。”
*
次日清晨。
朦胧晓雾笼着星叶城，人穿梭于中，影影绰绰。
那雾气湿凉，沾到皮肤上让人愈发神清气爽。
戚维蓁一行来到客栈后院取马车，将要出发。
少年抱臂站在街道上，探着头左看右看，面上略带失望神色。
“姐，她怕是不会来了……”
戚维蓁对此也是有些淡淡的怅然，但还是安慰弟弟道：
“来不来都是缘分，不必强求。”
姐弟俩正说着，街道尽头突然传出马蹄哒哒声。
少女负着长剑的纤长身影穿破薄雾而来。
宁折扫视一周，最终将目光定格到戚攸乐身上。
“又见面了，乐乐。”
语气称不上热络。
但一声亲昵的“乐乐”，给我们小少爷罕见的闹了个大红脸。
“你怎么这么叫我……”
难得看到她弟这副腼腆的模样，戚维蓁抿嘴笑了起来。
宁折对她印象深刻，看着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等人都聚过来，戚攸乐热络的给宁折介绍起来。
“这是我姐，戚维蓁。”
“这是我哥，林清致。”
“这是我好朋友徐少姿。”
“这是我的两个侍卫，十一和十二。”
宁折的视线随着戚攸乐的声音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她发现除了戚攸乐，其他人都是有武功傍身的。
特别是两个侍卫，宁折探了下，都在三重山初级，当侍卫有些屈才了。
看侍卫都是这个级别的，宁折对他们的身份建立了个基本的初步印象。
非富即贵。
宁折趋向于贵，要是富，也得是富到顶的层次。
那这种人家应当也早已跻身贵的层次。
又富又贵的……
有点太好了吧。
宁折推测的有点不开心了。
“乐乐还真是拖家带口的出来闯荡江湖啊……”宁折皮笑肉不笑的对小少爷说了句。
“嘿嘿！”戚攸乐灿然一笑，“其实我是跟着我姐出来玩的。”
戚小少爷不习武，对宁折自带的威压不太敏感，其他人被宁折的视线扫过，身上全都不自觉的寒毛卓竖。
十一和十二更是悄悄将手放在腰间挂着的刀柄上，眸如鹰隼，严阵以待。
宁折对这种防备的视线很是敏感，她轻飘飘的又扫过去一眼，露出微妙的笑意。
十一和十二要是猫的话，现在肯定要哈气炸毛了。
只有戚攸乐丝毫没察觉到这片刻间的风起云涌，他好奇问道：“姐姐，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宁折收回视线，眨了下眼睛，面不改色的说道：“我叫小斤。”
“嗯……是哪个字啊？”
宁折突然促狭一笑，“斤斤计较的斤。”
天生善于结交的戚攸乐都有点不会接这话了，“……姐姐你真会开玩笑。”
宁折笑而不语。
斤斤计较都算美化她了。
因为她师父说过，她是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别人要是惹恼了她，追到天涯海崖也得砍上两剑出气。
云琅山主曾经甚至想过，举荐宁折到朝廷中做大将军，她这种性格绝对是保家卫国的好手，对敌人那是虽远必诛！
“姐姐！”
红衣少年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蹿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宁折看着燕述，莫名有些头大。
“姐姐，你带上我好不好？”
燕述的脸上不知从哪里蹭了些灰，看起来略显狼狈，可怜巴巴的。
宁折看着他空荡荡的身后，问道：“只有你自己？”
“他们两个被我娘召回去了，现在就我自己一个人……”
“那你怎么不跟着回去？”
“我娘让我跟着你，不让我回去。”
燕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小心翼翼的递给宁折。
“这是我娘给你的信，昨天秋爷爷他们走的时候才给我的。”
“姐姐，你看看吧。”
宁折听到是燕雪辞写给她的，挑了下眉。
信的内容挺长，足足三页纸，都是些寒暄内容，追忆她们相识的美好时光，打足了感情牌。
宁折差点没做好表情管理，看得她嘴角直抽抽。
全是屁话！
她俩相识的那段日子哪来什么美好时光！
云琅山上那段日子鸡飞狗跳的，她跟燕雪辞拔剑相向的次数可不少。
她这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使了？
还托自己照顾一下她儿子，带燕述见见世面。
胆子真大，是真不怕自己把她儿子怎么样是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宁折一时间还猜不透燕雪辞打的什么主意。
但她还是决定先带着燕述。
“小斤姐，这位是？”戚攸乐眼珠子在宁折两人身上瞄半天了，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位是我故人之子。”宁折解释了一下燕述的身份。
“他娘托我照顾他，所以他得跟我一起，你们介意吗？要是介意，我就带他离开。”
“哦，那便一起吧。”戚攸乐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宁折笑了下，还真是没长大的小屁孩，什么都写在脸上。
“既然人齐了，那便出发吧。”戚维蓁说完，翻身上了马。
宁折随即也翻身上马，她低头，与站在地上的燕述大眼瞪小眼。
“……你的马呢？”
燕述的马被秋花和荀无患带走了。
他们想的是，宁女侠看在故人之子的面子上，应该不会忍心看他们少主跟在马后面跑的吧？
那宁女侠就会带燕述共乘一匹马，这样关系亲近的才快！
燕述眨巴着眼睛，“被他们带走了。”
宁折不禁扶额苦笑，“阿厌啊，你确定他们是留你到江湖去历练，而不是丢下你跑路了？”
“连马都不给你留，是要你跟在后面跑吗？”
燕述双手攥着衣襟，略显局促，“那姐姐，你可不可以先载我一程，到下个地方我再去买一匹马？”
宁折摸着身下马儿如血色深红的柔顺皮毛，直接拒绝，“不行哦，我的这匹马认主，只能我骑。”
“你要是想上来的话，她会一脚给你踢飞的。”
赤雪仿佛也听懂了主人的话，神情倨傲的睨着燕述，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那一瞬间，燕述的表情差点维系不住。
“那怎么办啊姐姐……”
宁折朝后面瞧了眼，“乐乐，你的马车大不大呀？可以载我们阿厌一程吗？”
“……那上来吧。”戚攸乐更不开心了。
他不喜欢跟外人乘同一辆马车。
但他挺喜欢小斤姐的，他姐看起来也很喜欢小斤姐，这点小事总不好拒绝她。
“去吧阿厌，不用跟车后面跑了。”
“……谢谢姐姐。”燕述状作欢喜的朝宁折道了谢。
他掀开车帘的动作很大，一屁股坐下去，面无表情的冲戚攸乐说，“多谢。”
随即就不理人了。
“少姿！他是不是瞪我了？！”
戚攸乐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们好心载他，他就这态度！”
“好了好了，阿乐，我们不气。”
徐少姿坐过去，给戚攸乐拍背顺气。
马车不大，热闹不小。
三个半大少年坐在马车里气氛僵硬。
……
不过行了半天的路，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个话题聊起来，叽叽喳喳的跟雀儿一样，停不下来了！
宁折五感出众，其中属听力之最，她虽然走在前面，但耳朵里的声音就没停过。
她有些后悔了，几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好吵啊！
比夏日里最燥的蝉还要惹人烦！
宁折(捂住耳朵):一帮烦人小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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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