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宁折

风吹雨斜,料峭春寒。

曾经的第一宗门云琅山,今日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章。

云琅山山主被自己唯一的关门弟子所杀。

弟子连夜叛出师门,不知所踪。

就算如今的云琅山已然没落,但它仍是一柄标杆,受天下人敬仰。

山主身死,天下哗然。

武林正道明令追杀凶手;皇朝庙堂暗地追寻凶手;阴毒魔教热情邀约凶手。

短短时日,天下热闹成了一锅粥。

随着消息扩散,更令人们惊掉下巴的是,这搅弄风云的人,只是一名年满十八岁的少女。

云琅山山主收她为徒时,关系亲近的友人曾去贺礼。

见那小徒只是个瘦骨嶙峋的丫头,无甚出挑,众人皆惑。

山主满脸高深莫测,留下八字。

“天生剑骨,绝非凡物。”

如今看来,“天生剑骨”尚未可知。

这“绝非凡物”倒真真印证了。

杀师父、搅风云,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

近几日春雨连绵,阴冷潮湿。

那湿冷气钻透过皮肉,直往骨头缝儿里渗。

路上行人少,偶有上街的,也都撑着伞神色匆匆。

街上小摊都没几份,摊贩恹恹的缩在篷下,天色蒙蒙时便收了归家去。

天阴着,地暗着,夜色到处裹挟。

长街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灰色身影。

灰色长袍落至脚踝处,兜帽宽大,完全遮住了样貌,身量纤长,身后负着一把长剑,剑鞘通体漆黑,露出的剑柄光滑圆润,能将金属盘成这种程度,就知道主人一定经常持剑练习。

积年累月,经久恒之。

那人步履轻盈,看似走得缓,实则有缩地之术,几息便行至长街尽头,脚步轻点,眨眼消失在高墙上。

灰袍人来到兴顺街的郭府门口,看到紧闭的大门,随即收回目光,绕到后门,纵身跃进了府中。

府中戒备森严,有三队巡逻侍卫交叉行进。

也不知要守护什么样的秘密,锢得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灰袍人隐在黑暗中,身形轻巧的躲过守卫。

落地无声,草叶无痕。

来时便已调查清楚郭府内各处位置,所以灰袍人有目的的直奔一处而去。

主院的书房里。

家主郭守敬坐在上首,他的两个弟弟分坐两侧。

“哈哈哈,大哥,这批蚕丝按时收上来了,成色都非常好,我已吩咐人入库了。”

老二郭守义满面红光,手里还提溜着个酒壶,不时嘬上一口。

郭守敬听着点点头,视线触及到弟弟手中的酒壶时又紧皱眉头。

“老二,你平时喝酒我也不说你什么,但办正事的时候能不能停了?”

“你今年收丝时又闹出人命了?”

前两年郭守义收丝时,看上个农户家的姑娘,抢人的时候把人家父母打死了,那姑娘抢回来的当天夜里便也上吊死了。

因着他嗜酒,郭守敬没少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大哥,今年可不能怪我。”

郭守义不耐的灌了口酒,满脸鄙夷的说道:“那群下贱坯子竟敢偷偷藏丝,被我发现了,还不肯交出来,我就让手下人教训了一番。”

“谁知道他们那么不经打,果然是贱命一条!”

“晦气!”郭守义忿忿啐了一口。

郭守敬简直拿他没有办法,转头看向自己的三弟。

“守仁,你明日去库房再开箱验一下丝,抓紧启程上京给那位大人送去,万不能逾期!”

“是,大哥。”郭守仁垂首应下。

看着老三这副沉稳模样,郭守敬心里的气儿算是顺了些。

“老二,后日随我出趟远门。”

“啥事啊大哥?”

“云琅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武林各家各派几乎都表了态,徐盟主送了请帖来,邀众英雄豪杰半月后共赴祈阳山,商讨诛杀那云琅山叛徒之事。”

其实也不是非得要老二跟着去,但郭守敬害怕他跟老三都出了门,老二自己在家里守着要翻天。

山中无老虎,那还不猴子称大王!

还不如带出去搁眼皮子底下看着放心。

“大哥……嗝!”

郭守义打了个酒嗝,满脸酡红,露出个不屑的嘲笑。

“不是我说,那云琅山的叛徒她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也值得徐盟主如此大动干戈?”

“估计就是那老山主年纪大了,被那丫头暗算了而已,能有多厉害?”

酒劲上来了,整个人飘飘然,郭守义更狂了,身体半瘫在椅子上,木着舌头叫嚣道:

“什么天生剑骨?我看啊,就是大家给云琅山、给老山主面子,吹的!”

“别让我知道那个臭丫头在哪儿,不然老子就去给她逮了!”

“让我们郭家也在天下众英雄面前露露脸!”

“哈哈哈哈……”

郭二大笑着,屋外突然炸开道惊雷,狂风骤起,窗户一下子吹开,和着阴冷细雨闯入,屋子里的暖气霎时间吹散大半。

冰凉的雨雾粘在皮肤上,激得人一哆嗦,郭二的酒醒了大半。

“他奶奶的……”

郭守义脾气上来,手中酒壶“哐当”砸在手边的小案上,晃悠着站起身要去关窗户。

紧接着,天边又是一道巨大闪电亮起,透过大开的窗子照彻屋内情景。

紧闭的门缓缓打开……

“来者何人?!”

屋内的三兄弟瞬间警醒。

他们都看见了静静站立在门口的灰袍人。

那人听见郭家三兄弟的发问,抬脚走进屋子里,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细碎伤口的手摘下兜帽。

一张清丽的面容现于人前。

清凌凌的声音随即响起。

“云琅山,宁折。”

……

郭家三兄弟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人。

少女淡然的站在那儿,似一枝苍劲的竹,挺拔坚韧。

狭长的眸中不含什么情绪。

郭守敬心中一片惶然,他觉得宁折看他们,与看什么物件差不多。

脑中还没想好说辞,他那个好弟弟又叫嚷上了。

“原来是云琅山的叛徒!”

郭守义的眼底冒出贪婪的光。

“我们还没去寻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老子就在这儿杀了你,拖着你的尸体,去祈阳山赴会!”

“我郭守义的大名就要响遍武林了哈哈哈哈……”

满屋子只有郭二幻想着美梦成真的大笑声。

刺耳至极。

宁折嘴角一边微微勾起。

“傻缺。”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你说什么!”

郭二涨红了脸,硕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我能轻松绕过郭府的守卫,来到你们三个面前。”

宁折歪了下头,“凭你们也想杀我吗?”

她语气平平,没有丝毫威胁之意,只是在陈述事实,郭守敬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他郭府守卫如此森严,这个宁折却轻松来到这里……

想那云琅山的老山主年轻时也是惊才绝艳,冠绝江湖之人,武功称得上深不可测,他的这个小徒在十八岁就能杀了他……

那句“天生剑骨,绝非凡物”怕真不是吹嘘的。

他急忙拉住想要继续胡说八道的弟弟,上前抱拳施礼,能屈能伸。

“不知宁女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郭某在这儿给您赔礼了!”

看着自家大哥对那个丫头片子如此卑躬屈膝,郭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能怕她一个丫头片子!”

“只要我们能抓住她,徐盟主定能高看我们郭家一眼!”

“快闭嘴吧!”郭守敬压低声音怒喝道。

“你难道要把我们都害死吗?”

宁折挑了挑眉,心道这郭大倒是个识时务的。

“你不用恭维我,”宁折伸手朝后拔出长剑,说明来意,“恭维我,我也会杀你们的。”

漆黑朴素的剑鞘内,竟是一把如此锋利的剑。

既不厚重,也不单薄。

它像它的主人,苍劲有力,似能斩断这世间一切不平事。

雪亮凛然的剑身映照出三双惊惧的眼。

“你个妖女!竟真想杀人不成?”

在宁折拔剑的那一刻,郭守义的嚣张如一只漏气的囊,逐渐干瘪下去。

他周围环绕许多无形的剑意,震慑他。

令他掀不起风浪。

宁折用剑尖指着郭二,“你刚才不还说要杀了我,拖着我的尸体去祈阳赴会吗?”

“怎么?你杀我行,我杀你就不可以了?”

少女周身的气质突然变得锐意。

“真是好生不要脸!”

“今儿就算是皇帝老子在这儿,我宁折也照杀不误!”

郭守敬亦被那饱含汹涌杀气的剑意吓得冷汗涔涔,他佯装镇定的质问宁折。

“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们?”

宁折的眸中深如沉潭,照不见丝毫光影。

“有人出了报酬,买你们的命。”

郭守敬一下子心凉下去半截。

“……谁要杀我们?”

他脑海中在疯狂运转,寻找买凶的对象。

郭家这十几年来一直守在这流风城内,为上京的那位大人敛财,在江湖中并无仇家。

莫不是……

莫不是上京那边出了什么变故,那位大人要杀人灭口?

想到这种可能性,郭守敬先是全身绷紧,随即头皮炸开了似的。

如果真是这般,他们今日还真是要死定了。

蜉蝣怎能撼巨树……

但郭守敬还是抱着希冀,尝试与宁折沟通。

“宁女侠,郭某不吝钱财,那人出多少报酬,郭某愿出三倍,不!十倍!”

“我郭家府库任您取之用之……可否放我们兄弟三人一条生路?”

宁折看起来还是那副淡然如水的表情,丝毫不为郭守敬口中的“任她取之用之”所诱惑。

郭守敬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宁折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那人给的报酬,你付不起。”

宁折(冷漠脸):就杀你了,咋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宁折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叛出宗门后,我见一个杀一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