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雨是在周五下的。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户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沈祁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层,他站在玄关低头拍衣服,水珠溅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池悔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他的头发,然后转身进了洗手间,拿了条干毛巾出来递给他。没说话,只是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坐回沙发上继续看书。
沈祁拿着毛巾在头上胡乱擦了几下,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刺猬。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在池悔旁边坐下。沙发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池悔翻了一页书,沈祁歪头看了一眼封面——还是那本《百年孤独》,翻了快一个月了还没看完。
"你这也太慢了吧,"沈祁说,"一个月了还在看同一本。"
"我每天看的少。"
"那你每天看几页?"
池悔想了想:"三四页。"
沈祁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腿伸到茶几下面,脑袋歪向池悔那边,闭上了眼睛。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细碎碎的,和翻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白噪音。
沈祁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池悔不在旁边。客厅的灯亮着,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笨拙得像一只第一次学打拍子的手。沈祁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他揉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往厨房走。
池悔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炒什么东西。锅里的油溅出来几滴,他往后退了半步,拿着锅铲的手隔得很远去扒拉锅里的东西,姿势诡异得像是怕锅会咬他。沈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做什么呢?"他开口。
池悔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用那种奇怪的姿势扒拉。
"西红柿炒蛋。"他说。
"会做吗?"
"看着菜谱做的。"
沈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鸡蛋炒得有点散,看上去更像一盘碎鸡蛋拌西红柿,颜色倒是金黄,至少没糊。沈祁从池悔手里把锅铲接过来,翻了翻锅里的东西,然后把火调小了一点。
"你切的西红柿,"沈祁说,"大的大,小的小,炒不匀。"
池悔站在一边,看着他熟练地翻了几下锅,然后撒盐、关火、盛盘,动作一气呵成。
"你会做饭?"池悔问。
"以前给沈黎做过。好多年了,没怎么忘。"
池悔看着那盘西红柿炒蛋,又看了看沈祁的侧脸。沈祁把锅铲往水槽里一丢,转身把盘子端起来,闻到香味忽然觉得饿了。
"碗呢?"
池悔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两双筷子,摆在饭桌上。沈祁把菜放上去,又转身去盛饭。两个人的晚饭就是一道西红柿炒蛋加一锅白米饭,简单得不像话,但灯开着,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在暖黄色的光里散开,整个屋子都染上了一层温温的香气。
池悔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还行。"
沈祁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池悔吃饭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很小,咀嚼的时候没什么声音。
"你怎么学会做饭的?"池悔问。
"以前带着沈黎,保姆周末才来,平时不想见到保姆,不会做就饿死。"沈祁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咸淡刚好,"其实也没学会什么,就是能弄熟。"
"挺好的。"
"好什么。"
"比我会。"
沈祁看了他一眼。池悔低着头吃饭,灯光打在他头顶上,被剪短的头发已经又长长了一点,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一小截眉毛。
"以后我做饭吧,"沈祁说,"你洗碗。"
"行。"
"你会洗碗吧?"
池悔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会。"他说。
第二天池悔洗碗的时候沈祁路过厨房,看见他站在水槽前面,戴着手套,一只碗冲了三遍水还没放下,翻来覆去地看碗底有没有洗干净的印子。沈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沈祁没出声,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外冒。像一口锅放在灶上,底下小火煨着,一开始没动静,过了一阵子才发现热气已经冒起来了,把盖子顶得轻轻响。
他拿起手机,给李故发了一条消息:"你会做饭吗?"
李故秒回:"会啊,怎么?"
"没事,随便问问。"
"你问这个干嘛?你要请我吃饭?"
"不请。"
"那你问个屁。"
沈祁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停了,然后又哗哗的。池悔大概又在冲第三遍碗。沈祁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这个晚上什么都没做,但好像已经做了很多。
十二月中的时候下了场大雪。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祁在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转头问池悔:"要不要出去走走?"
池悔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他一眼。
"冷。"
"穿厚点。"
池悔合上书,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羽绒服套上,围巾绕了两圈,又戴了一顶帽子。沈祁看着他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池悔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走了。"
两个人下楼。外面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雪花被路灯照着,像碎银一样纷纷扬扬。沈祁走在前面,踩出一条脚印路,池悔踩着那些脚印跟着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大概一步。路边的树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落下来,噗的一声砸在地上。
沈祁忽然停下来,弯下腰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攥了攥,然后转身朝池悔扔过去。雪团砸在池悔的羽绒服上,啪地一下散了,落了满身的白。池悔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也弯腰抓了一把雪,朝沈祁扔过去。他扔得不准,雪团偏了一大截,砸在旁边的树干上,簌簌地落下来一堆雪。
沈祁笑起来。"你这也太偏了。"
池悔没说话,又抓了一把,这次瞄准了再扔。正中沈祁的肩膀,雪碎开来,有几粒溅到了他脖子上,凉得他缩了一下。
"行了行了,"沈祁举手投降,"不扔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学校后面的那条街时,沈祁看见路边有一家小店还亮着灯,卖烤红薯的。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走过去买了两个,热的,用纸包着,烫得他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
他递给池悔一个。
池悔接过去,没立刻吃,先放在手里颠了一会儿。炉火的热透过焦黑的表皮传到手指上,他在路灯下低头看着那只红薯,沉默了几秒才剥开皮,露出里面橙黄色的瓤,冒着白乎乎的热气。
"好吃吗?"沈祁问。
池悔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烫。"他说。
沈祁笑了,也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只。热腾腾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胸口暖融融的。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吃着烤红薯,雪落在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中间隔着一道空白,但空白上落满了雪,也是白茫茫一片,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白纸。
"池悔。"
"嗯。"
"明天还下雪吗?"
池悔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雪花还在飘,细细的,落在脸上像凉凉的吻。
"不知道。"他说。
"要是还下的话,明天再出来买红薯。"
池悔低头继续吃红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沈祁注意到他吃红薯的速度慢了那么一点,像是在把这一口留得久一些,让温度停下来。
十二月末沈祁有天晚上翻宿舍时期留下的旧东西。一个纸箱放在衣柜顶上,他踩了椅子把它拿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旧物——几本用过的笔记本、一支没水的笔、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速溶咖啡。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板胃药。没拆封的。应该是池悔放在他抽屉里的其中一板,他搬家的时候顺手塞进了纸箱里,忘了拿出来。
沈祁拿着那板药看了一会儿。包装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生产日期是去年八月份,还没过期。他想起池悔说的那句话——"你每次胃疼都蜷着睡,你以为你不出声就没人知道。"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板药翻过来,看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饭前吃,不要空腹。"
是池悔的字迹。沈祁没见过池悔写太多字,但能认出来,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不潦草,像写作业的人对待着每一个字。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池悔正靠在床头看书,还是那本《百年孤独》,翻到快一半了。沈祁走进去,把那板胃药放在床头柜上。
池悔看了一眼那板药,又看了一眼沈祁。
"怎么了?"
"你写的?"沈祁指了指那行小字。
池悔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写的?"
"忘了。"
"不记得了?"
"写完就不记得了。"池悔把书放下来,"就写了一次,后来的就没写了。"
沈祁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你后来放的那些,都没写?"
"嗯。"
"为什么?"
池悔想了一下。
"后来觉得写不写你都会看到。"
沈祁没说话。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缝线的痕迹还在,像一条浅浅的痕迹。他摸了摸那道疤,然后抬起头看着池悔。
"池悔,"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胃不好的?"
"你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
"那么早?"
"嗯。"池悔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翻身,手压着肚子。第二天起来脸是白的。"
沈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你怎么不早说,想说我以为你那时候根本不在意我在干什么,想说那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在抽屉里放药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池悔,觉得这个人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容器,里面装满了许多他从来不知道的东西——那些被安静地放进抽屉的胃药、那些翻一页书的停顿、那些"我出去了"之后沉默的等待。
"以后别写了,"沈祁说,"你直接跟我说。"
池悔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床头灯的暖光里显得很柔和。
"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沈祁说,"饭前吃饭后吃、今天冷多穿点、下雪了带伞。什么都可以。"
池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天降温,多穿点。"
沈祁笑了一下。"嗯,"他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沈祁躺在床上的时候,侧着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板胃药。背面的那行小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写着"饭前吃,不要空腹",字体端正,一笔一划都认真。他翻了个身,面朝池悔那边。池悔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池悔。"
池悔没睁眼,但嗯了一声。
"你那个笔记本,"沈祁说,"写到现在了?"
"嗯。"
"写了多少?"
"挺多了。"
"能给我看吗?"
池悔睁开了眼睛。他偏过头来,在黑暗中看着沈祁的方向。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不能。"他说。
"为什么?"
"写得太肉麻了。"
沈祁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他在黑暗里笑了好一会儿,笑得床都在轻轻颤。池悔在旁边看着,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已经出现过几次的、很轻的弧度,像湖面上有什么东西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那你写完了再给我看。"沈祁说。
"行。"池悔说。
"什么时候写完?"
"不知道。"
"那写完了告诉我。"
"嗯。"
沈祁闭上眼睛,感觉到旁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淡灰色的,像一幅水墨画的留白。
他听着池悔的呼吸声,听着暖气管道里水流经过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一层被子隔住。
他想明天降温,要多穿点。
痛苦往往与生命相伴而行,苦旅共生,请走下去吧。
全文完。
应该还会有番外和问答,还有一点if线吧。(如果我勤奋的话)
ps:终于完结了!第一本完结文!o(^_^)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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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苦旅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