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故认识沈祁那年十七岁。
高一开学,他拖着行李箱走在宿舍楼走廊里,推开305的门,看见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下铺,背对着门口,穿着件黑T恤,正低头组装一个简易书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颈上,那里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截很白的皮肤。李故站在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框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个人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沉默地把螺丝一颗一颗拧进去。
李故说:"你好。"
那个人还是没回头,只是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那就是沈祁。
后来李故才知道沈祁不说话是因为那天他刚跟人打了一架。脸上有伤,不想被人看见。
但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把行李箱拖进门,选了对面那张床铺,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沈祁站起来去厕所洗脸,李故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颧骨上一块淤青,嘴角破了皮。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把自己带来的苹果放在沈祁桌上一个,然后继续收拾自己的。
那个苹果沈祁没有吃。它一直在桌上放了三天,慢慢变蔫,皮皱起来,最后被李故扔掉了。
或许一切一切早在开始的时候就表明了一切,终其一生所寻,最后都会化作尘埃投入气流。
那之后他们成了朋友。
也不算"成了",只是自然而然地开始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逃晚自习去操场坐着。沈祁大部分时候不说话,李故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东说西,从班里谁和谁谈恋爱了到隔壁班那个打球很帅的男生其实是弯的,能讲一整个晚自习不重样。沈祁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偶尔在他说到离谱的地方瞥他一眼。就那一瞥,李故觉得今晚的话没白说。
高一冬天的一个晚上,他们两个坐在操场看台上。风很大,天很冷,李故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沈祁,沈祁说不用,李故说你是不是嫌弃我,沈祁就没再推,把围巾接过去绕在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李故的体温,沈祁低头闻了一下,李故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响到他不确定沈祁是不是能听到。
"你围巾什么味道,"沈祁说,"洗衣液?"
"我妈买的,我也不知道。"
"挺好闻的。"
李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转过头去看操场那头,几个男生在踢球,足球在灯下飞出一道弧线,然后被人接住。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他用手肘撑着膝盖,掌心压在膝盖上,压得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那种感觉像一颗种子埋下去,还没发芽,但已经感觉到土在动了,有点痒。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沈祁。
他坐在沈祁旁边,看着沈祁的侧脸被球场那边的灯光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李故想,完了。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把下巴埋进去,假装很冷。
后来的三年他们一直在一起。高二分科,李故选了理科,沈祁也是。高三填志愿,李故故意问了沈祁想去哪儿,沈祁说随便,能走就行。李故选了和他一样的学校。沈祁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也报这个,李故说分不够好的,这学校学费便宜。沈祁信了。
大学开学那天他们又在同一栋宿舍楼,但不在同一间。李故帮沈祁把行李搬上去,在他宿舍坐了一会儿,看着沈祁铺床单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和四年前好像——他还是站在别人身后,看着那人的后颈,那段很白的皮肤。什么都没变。他也什么都没说。
李故后来搬离了宿舍楼,在外面租了一个公寓,开玩笑拉沈祁和自己一起住,沈祁当时正在剥一颗快化掉的奶糖,粘在糖纸上,不太容易拿下来,“不用,宿舍挺好的,住习惯了。”
但后来有些事情变了。沈祁开始晚上出去,白天睡觉,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
沈祁有时候会嗯一声,有时候不会。
李故知道沈祁心里有事。沈黎的事情、他父母的那些破事、他自己的那些破事,李故都知道一部分。但他从来不知道沈祁会走到那一步。他一直以为沈祁只是——只是心情不好,只是需要时间,只是像一株蔫了的植物,晒晒太阳浇浇水就能缓过来。
直到那天收到沈祁给他还款的消息。
沈祁还款永远是攒够了一起还,附带一条消息,但那天很反常,没有消息,时间也不对,那个时候沈祁他妈应该还没给他发生活费。
李故给沈祁打电话,未接。一种不太妙的情绪蔓延开来,压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从手机里翻出池悔的号码,发了那条消息。
门推开的时候他看见地上的血。沈祁坐在床上,池悔蹲在他面前压着他的手腕,两个人之间一片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血迹,巨大的后怕爆发出来,挤的眼泪溢出眼眶,李故靠在门框上滑下去,蹲在地上,脸埋进手掌里,哭了出来。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对沈祁的喜欢——或者爱,或者别的什么名字——从来都不是为了要一个回应。他只是想这个人好好活着。活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活得比他好,活得久。只要这样就行。
后来在医院走廊里,沈祁坐在椅子上笑,池悔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李故站在走廊那头,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靠在墙上,仰头看白炽灯。他看见沈祁对池悔笑的那个样子,和他认识沈祁五年来见过的任何一个笑都不一样。那个笑是新的,是沈祁从来没对任何人露出来过的那种笑。
李故站在那儿。
后来他走过去,沈祁看着他,说"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李故蹲下来又哭了,这次哭得很大声,像是以后再没有这在他面前大哭的机会。
他后来没有追问过沈祁和池悔的事。沈祁搬出去那天他来帮忙,帮他们搬箱子到楼下,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开走。车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李故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梧桐叶从脚边滚过去一片,枯黄的,边缘卷着。
宋乔从路那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奶茶。
"走吧,"宋乔说,"别看了。"
李故接过奶茶,握在手心里,温度从纸杯壁透过来,烫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奶茶,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出租车消失的那个方向。
"宋乔,"他说,"我是不是挺傻的。"
宋乔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
"是挺傻的。"他说,"但谁不是呢。"
李故转头看他。
"你站这儿多久了?"李故问。
“没多久,一会。”
"走吧,"宋乔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
李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发现他从没认真看过宋乔的背影,以前在火锅桌上宋乔坐他对面,帮他夹菜、替他堵话、在他嘴快的时候给他一胳膊肘。那些细碎的瞬间他从来没当回事,但现在它们忽然一下子涌上来,像水从瓶口倒出来,拦都拦不住。
"宋乔。"他喊他。
宋乔停下来,没回头。
"奶茶钱我转你。"
宋乔站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转你个头,快点,风大。"
秋天已经冒了个头,晚风里掺着凉意。
李故笑了一下,快步跟上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绕好,动作很笨,绕得乱七八糟。宋乔没躲,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绕,等他绕完了才往前走。
"你绕得真丑。"她说。
"那你以后自己绕。"
"我不,你绕的丑我也戴。"
暗恋的爱意或许早就随着时间的冲刷淡去,独留顽固的伤口结痂,不过,人总是要向前走的,年少的爱意纯粹,身边少年人亦如此。
几个月后,他和宋乔在一起了。
那天夜色很好,他们坐在天台上,爱意书写夜空,月光照亮脸庞。
宋乔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下。笑声通过肩膀的骨头传过来,震得他胸口微微发麻。
李故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看着操场那边的灯。球场上没有人,只剩一盏高杆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落在地面上,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看台这边的时候已经淡得只剩一个影子了。
他闭上眼睛。
"宋乔,"他说,"明天火锅你来不来?"
"来啊。"宋乔说,"你请客?"
"嗯。"
"那我要点三盘毛肚。"
"行。"
"再加一盘黄喉。"
"行。"
"再点一瓶酒。"
"……你喝吗?"
"不喝,我看你喝。你喝醉了哭起来的样子挺好笑的。"
李故笑了一声,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宋乔就那样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坐在冬天的看台上,风很大,但不知道谁把围巾多绕了一圈,好像就不那么冷了。
"你知道吗,"宋乔后来躺在李故腿上说,"我那时候觉得你挺可怜的。"
"可怜?"
"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藏都藏不住,但那个人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李故低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
“没有为什么,我趁虚而入。”
李故没说话。
密集的吻落下来,最后停在嘴唇。
他们在月亮的见证下接吻。
李故想,那就这样吧。
挺好。
早点睡亲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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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爱 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