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的风波,以及昨夜的公开审判并没有影响伊里亚德的正常生活。
这座城市还是同往常一样苏醒,开始新的一天。
肯恩兴致勃勃地带着哈特菲尔德在街巷中绕着,最终在哈特菲尔德肚子的抗议下进到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餐馆。
“真是可惜。”
骑士挑了一张桌子坐下,
“还有大半的地方没有去过。”
哈特菲尔德有点委屈:“吃完再逛不好吗?”他打心底地佩服骑士的精力。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孩。早上和下午的城市都是不一样的风景!”
今天早上,他与被子牢牢地粘在了一起,本以为能暂时有时间美美休息,活力满满的骑士却踹开门冲了进来,直接扛着他下了楼。
“长身体的年纪,你怎么可以在这里睡懒觉!快跟我一起出去接受阳光的洗礼。”
他无可奈何,因为他打不过。
唯一能拯救他的麦斯威尔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吃什么好呢……”
“这个干煸牛肉放了这么多辣椒,看起来就不好吃。”
骑士可能无法和从昨夜拍卖会开始就没有吃过东西的哈特菲尔德感同身受,在他幽怨的眼神下还是旁若无睹地翻着菜单。
这时,又两个男人结伴走了进来,坐在了哈特菲尔德的后面。
更高的一个握紧了拳头,恶狠狠地道:
“我早就看那些鱼不顺眼了!”
因为昨夜的公开审判,人鱼族很快就成为了伊里亚德的茶余饭后的谈资。哈特菲尔德和肯恩在城中闲逛的时候也曾听到不少民众对此的评价。
有人惋惜,有人抱不平,有人幸灾乐祸……
绝大多数都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被誉为这世界上最强大国家的克里斯多夫就是他们丝毫不会惧怕的资本。
“我的侄子,多么聪明的一个孩子,都已经考上了多明尼克公学,就因为想要在去往内地之前出一次海!就……就!”
“那是因为海妖吧……”胖男人忍不住纠正。
“我不管!都是可恶的鱼,他们就该被送上餐桌。要不是人鱼族坐视不管,海妖也不会频繁袭击我们的货船。”
“你的口味还真是独特,他们好歹有一半是人类,亏你吃的下去。”
两人的话题越来越离谱,哈特菲尔德都没有发现,面前的骑士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菜单。
哗地一下。
肯恩突然站了起来,推开椅子,给他们一人来了一拳,凭借一只手就很轻松地把哈特菲尔德提走了,就好像拎着小鸡。整套动作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餐馆里鸦雀无声。
无论在干什么的,都不约而同地目送他们的离开。
即将走出餐馆的时候,哈特菲尔德看到那个高个子男人捂着脸骂道:
“卫兵,卫兵!该死的,伊里亚德的卫兵呢!穷乡僻壤的地方!”
这叫什么,闷声干大事的,值得欣赏的骑士。
走出了一段距离,快要到码头的时候,肯恩才把哈特菲尔德放了下来:
“小孩子不要跟这些东西学坏了。”
码头上聚集的人比昨天还要多。
“这是伊里亚德的传统吗?在吃饭时间挤在这里。”
嘟——
悠扬的号角自远方传来。
“回来!他们回来了!”
有人在喊。
飞鸟突地划破云层,俯冲而下,近乎贴着众人的头顶掠过。海面上,一艘飘着克里斯多夫旗帜的舰船冲破了浓雾,紧随而至的,是成群的舰队。
通体漆黑的舰船还带着肃杀之气,人群却毫不畏惧地近乎挤满了码头。
一个爬到高处举着望远镜的人朝着人群奋力地挥手:
“是马雷杜德的权杖和王冠!”
鹰钩鼻疑惑地向身旁的瘦高个问道:“什么是马雷杜德的权杖王冠?”
瘦高个已经很是拔群,但他仍在努力地垫脚,激动的心情不言于表:“你这学是白上了,连我都知道马雷杜德是现在的人鱼王。”
“那就是说我们赢了?”
“我们胜利了!我们给那群人鱼狠狠的教训了!”
伊里亚德因为挫败人鱼的消息而沸腾。金色市政厅的信鸽在第一时间闻声出发,很快就会将这个消息带到共和国各地。
哈特菲尔德在为首的一艘舰船上看到了那熟悉的,如烈火般的头发。
唐纳修·吉罗德的脸上没有笑容,和周围激动拥抱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喂,小孩。”
肯恩的手在哈特菲尔德面前使劲地晃了两下。
“回去吧,你难道还想要留在这里被夹成煎饼?”
剩下的路上,骑士格外沉默。即使到了旅馆,肯恩也只是说要在门口坐坐,让哈特菲尔德先进去。
旅馆内,麦斯威尔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餐桌旁,在写着些什么:“你对此抱有怎么样的看法?”
哈特菲尔德知道他在问自己。
“如您所说,弱肉……强食。”
“不,我是想问你自己的看法。”
‘我有什么看法?’
他在心底也问着自己。
他昨夜没有看到的克里斯多夫的主体舰队,这也说明他们早早地就已出发,可能是在公开审判之前,又或是拍卖会之前,甚至,可能是在昨天早晨,他们与唐纳修·吉罗德分别之后。
战局可能在那些飞鸟骑士加入之前就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他们的到来,熄灭了任何反扑的可能。
“人鱼族不擅长战斗吗?”哈特菲尔德问道,连国王的王冠与权杖都能在如此短的时间落入敌手。
赫柏跟他说过,人类是最孱弱的种族。而且是在人鱼的土地,在那能吞人的大海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麦斯威尔笑道,“他们的本领已经在数千年的安逸生活中逐渐退化,就算他们还是曾经骁勇的战士,你觉得枪炮,对上刀剑长矛,哪个会更胜一筹?”
“克里斯多夫共和国和矮人族有一项长期的交易协定。矮人负责为他们铸造世界上最优秀的火器,有些甚至在海里都能畅行无阻。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伊里亚德人的水性不输人鱼。”
“这是你的入学推荐信。”
麦斯威尔没有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终于直起了身子,抬起了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封信。
“接下来,你会以希欧多尔的哈特菲尔德·瓦格纳的名字进入多明尼克公学。”
“这是克里斯多夫最优秀的学府。”
哈特菲尔德还没有反应过来:“我要去上学?”
“这类似于一个短期交流项目,学期只有六个自然月,你可以在那里多补充一下缺漏的知识,认识一些同龄的朋友。”
他虽然不能否认,在哪里他都应该还是在学校的年纪,但是……
哈特菲尔德扯了扯嘴角。
那听起来就是一件没趣的事。
麦斯威尔的一个眼神压下了哈特菲尔德所有的不情愿:
“艾里斯·杰拉尔德会是你的推荐人。你不必了解他,只需要知道他来自一个能让你安稳度过在公学的日子里的家族。”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庆祝中突兀地夹杂上了打斗声。
赫柏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麦斯威尔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哈特菲尔德第一次从赫柏脸上看见了着急:“肯恩那家伙,好像把科利尔·史都华德给打了一顿,奥斯曼·史都华德正带着人要把他架走。”
“谁是奥斯曼·史都华德?”
“伊里亚德的执法官!”
麦斯威尔看向哈特菲尔德,显然是在要一个答案。
哈特菲尔德挠着脑袋,有些为难地道:“他在侮辱人鱼族,肯恩听不下去,就……”
他还想替肯恩辩解一番,但麦斯威尔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直接站起身走了出去。
噌亮的盔甲晃得哈特菲尔德睁不开眼。
旅馆的院子里,伊里亚德的执法官戴着单片眼镜,身板挺直地站着。他看上去很年轻,但已满头白发,眉眼之间确实和餐馆里那个高个子男人有几分相似。
执法官不卑不亢,道:“阁下当街袭击路人,已经触犯了克里斯多夫共和国治安法,希望阁下能好好配合我们的工作。”
两个卫兵全身紧绷地站在肯恩的一左一右,手持长矛,蓄势待发。
不远处的地上还躺着一个,正在痛苦地哀嚎。
肯恩给他们什么样的威慑力一目了然。
而麦斯威尔出乎哈特菲尔德预料地点了点头:“我们会好好配合的。”
“?”
愣住的不仅是哈特菲尔德,还有肯恩。他看起来很委屈,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地收起了剑。那两个卫兵见状,互相看了一眼,在得到奥斯曼·史都华德的示意之后,大步地上前收缴了肯恩的佩剑,并且将他反手扣住。
他们的动作很快,就像怕肯恩反悔似的。
“那样……没事吗?”
哈特菲尔德也不敢问面前的人,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赫柏。
“你永远可以相信他。”
赫柏摊手,道。
“哈特菲尔德,可以替我走一趟吗?”
麦斯威尔忽然也转过了头,把赫柏和哈特菲尔德都吓了一跳。他从怀中又掏出了一封已经封漆的信。
“把这封信,送到伊里亚德市政厅,交给一个叫辛西娅·杰拉尔德的人。”
“就是最高的那栋建筑,你就说艾文·瓦格纳有东西要交给她。”
“我可以去,哈特菲尔德对这里并不熟悉。”赫柏毛遂自荐。
麦斯威尔摆手:“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好吧……”
——
伊里亚德的市政厅很醒目,就是刚进入城区时他所看到的那座金碧辉煌的高塔。
但眼下哈特菲尔德却有着另一个难题:
市政厅的门口站着一队克里斯多夫的卫兵,他们正尽职尽责地检查着每一个进入那扇大门的人的通行证。
哈特菲尔德不是没有做过尝试。
“现在是特殊时期,不是市政厅的人禁止入内。”
他说他有东西想要交给辛西娅·杰拉尔德。
“执法督察大人没空理你这种孩子,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他再一次因为年龄备受打击。
就在哈特菲尔德四处张望的时候,一个棕头发的女人叫住了他:“你在找人?”
哈特菲尔德看见她的身上同样穿着市政厅的公服:“你好,我找辛西娅·杰拉尔德。”
“你是谁?”
女人眯着眼。
“嗯……是艾文·瓦格纳先生让我转交的。”
“艾文·瓦格纳?”棕发女人扶正了眼镜,“你给我吧,我替你转交给辛西娅。现在的伊里亚德市政厅不允许……”
她上下打量着哈特菲尔德。
“你这样的外国小孩进入。”
麦斯威尔确实没有交代他要亲手交给那个辛西娅·杰拉尔德。
‘这样,应该可以吧……’
哈特菲尔德犹豫地道:“那个……请问您的名字?”
“海伦·墨洛温。”
——
哈特菲尔德回来的时候,肯恩正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而在他的面前,科利尔·史都华德正痛哭流涕地打着自己,脸肿了一圈,嘴巴可比香肠,颇为滑稽。
“?”
“这是……”
“秘密。”肯恩笑着朝哈特菲尔德招手道,“阁下在楼上。”
麦斯威尔的房门紧闭着,哈特菲尔德才要敲门,那扇门就已经打开:“东西给了吗?”
“给了另外一个叫做海伦·墨洛温的人,她说会帮我转交。”
“墨洛温……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叮嘱你要亲手交到辛西娅的手上。”麦斯威尔扶着下颚,像是在思考。
“我,我是搞砸了吗?”
麦斯威尔笑着又揉了两下哈特菲尔德的头发:“不,应该没事。那封信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谢谢你替我走这一趟,哈特菲尔德。”
——
“海伦·墨洛温?”
听到熟悉的名字,林德讶然。
墨洛温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当它与克里斯多夫,和那个时间点,以及海伦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时,答案不言而喻。
就是他那对历史如痴如狂、拜托他走这一趟的同事。
“那个时间,辛西娅·杰拉尔德应该是伊里亚德的执法督察。我听海伦提起过,她确实是辛西娅的至交好友。”
“那就像命运中的一个分岔路口,迷雾蒙得我看不清方向,只是凭借感觉随意地选择了一条路。”哈特菲尔德摩挲着右手虎口处骇人的伤疤,“感谢幸运女神的眷顾。”
“要不然,我甚至可能活不到今天。”
林德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这就要说到我在多明尼克公学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