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水。
这是两个很容易被联想到一起的词语。
“是温蒂尼。”林德道,“整个世界,只有他们的头发是天生的蓝色。”
哈耶菲尔德的手指依次叩击着扶手:“是的,温蒂尼的希贝尔。”
他的眼底藏着道不明的情绪。
“但……”
“我知道你又要说,但是历史上。事实是没有但是,**师阁下,我还是那句话,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哈特菲尔德道,“他们说,温蒂尼的希贝尔死于发疯的马雷杜德的戟下,但真相却是,她被秘密处决于多明尼克公学的监牢中。”
“很有意思对吧?把监牢藏在学校里,完全不怕学生发现。希贝尔预言了很多人的命运,不知道她是否曾看见自己的结局……”
——
“老师叫你呢。”
摩菲戳了戳哈特菲尔德的肩膀,将后者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这两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
从他找上安德莉娅,再到他们发现亚尔曼和马丁·里希特,又到他们看见温蒂尼,然后……是亚尔曼打开暗门,两个便装卫兵将水精灵架着走入地下。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其中并不简单。
哈特菲尔德早就已经将多明尼克公学的地图熟记于心,他们打开暗门的那个位置在地图上并没有任何的标注。贸然进入只会是一个愚蠢的选择,最后是安德莉娅拉着他远离了那个地方。
“瓦格纳……瓦格纳!”
一卷书敲在了哈特菲尔德的额头上,把他砸的有些发愣。抬头看去,是他们的政论课老师泰伦·利奥波德。
“回答我的问题,走神的希欧多尔人。”
他就是那位几乎每节课都要与摩菲·伊斯顿大论三百回合的老师,典型的人类至上主义、国家主义者。虽然和摩菲针锋相对,但他总体而言是较为公正的,只是坚持用道理说服这个他眼中可恶的伊斯顿,没有使过小人手段。
“你赞同你这顽固的同桌的看法吗?”
哈特菲尔德看了一眼摩菲,又看了一眼泰伦,犹豫地开口道:“我可以不站边吗?”
因为他确实没有听到摩菲这节课的观点和泰伦的问题。
“愚蠢。”
泰伦嗖地一下背过身去,噔噔噔地踏着短靴走上了讲台,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了巨大的愚蠢。他用了很大了力,以至于到最后落笔,粉笔都被他折断。
“愚蠢!”
“我告诉过你们很多次,不管怎么样,中立主义就是愚蠢中的愚蠢,两边都不讨好的愚蠢!你以为你能做成渔翁,但鹬蚌的同族都不会再接近你!”
这位老师从始至终就有着很夸张的表现欲。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中立,每个生命都是带着自己的立场降世。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已经向着其中一方。下节课前,我希望你们能上交一篇有关中立主义的论文,别忘了我在课上跟你们说过的案例。”
“尤其是你!”
泰伦又踩着皮靴踏到了哈特菲尔德的旁边,用手指着他的脑袋。
“愚蠢的瓦格纳,你可以考虑把你自己的愚蠢问题加到你的论文里。”
“下课!”
悠扬的钟声应声响起,回荡在公学中。泰伦·利奥波德从不拖堂,尽管教室里并没有钟表,但他每次总能踩着下课的钟声结束政论课。
看着他利索地离去的背影,哈特菲尔德满腹的郁闷化为了一口长气叹出,他正要起身回宿舍,摩菲忽然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不用维护我的,我能理解的。”摩菲挤出了一个笑容:“我知道,我做的事情很危险,而且我现在克里斯多夫。但我的信仰要求我必须坚持我所认可的真理。你不用站在我这边,我知道你心中有我就够了,好兄弟。”
“?”
摩菲看起来很真诚,真诚到哈特菲尔德不好意思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和赫柏相比,他的这个弟弟的身上明显有一种未经事的天真与愚勇。或许只有吃了什么亏之后才能真正成长。
简单寒暄几句过后,摩菲又要去参加斯特林教的秘密集会,哈特菲尔德想要阻止的手终究是没有抬起,只是站在教学楼上看着那道身影的远去。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赫柏,处事迥异的姐弟二人在某些地方又出奇地相似,他的心底莫名地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哈特菲尔德!”
“安德莉娅?”
分别之前,安德莉娅曾说过会在哈特菲尔德下课时候来找他。
“我问过了约瑟夫,他说他也不知道多明尼克公学里有什么秘密的地方。”安德莉娅也望向摩菲离开的方向。
哈特菲尔德有些担忧:“可约瑟夫毕竟是校长的亲孙子,告诉他的话……”
“放心。”安德莉娅道,“我没有直接告诉他我们看到的事,并且哥哥告诉我,约瑟夫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他看人的本领向来很准。”
“那么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校长并没有告诉约瑟夫密室的存在,二是那是个连校长都不知道的地方。”哈特菲尔德摩挲着下颚,“我会更偏向前者。尽管约瑟夫……值得信任,但校长并不会和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说太多关于公学的秘辛。”
“他也只不过比你小几岁,跟我一样。”安德莉娅被哈特菲尔德的话逗笑了,“不过确实,我已经知道了密室的开启方法,有兴趣跟我一起进行一场冒险吗?”
“?”
“不要小瞧布兰切,他们和葛罗姆世代交好。”安德莉娅笑道,同时还刻意压低了声音,“有他们在,安全系数十颗星,不过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开玩笑,他哈特菲尔德可是在纳伊滋西斯汀荒原活下来的人,怎么会怕这个?
穿过教学楼群,走上旧路,安德莉娅很快带着哈耶菲尔德来到了他们看到温蒂尼的地方。这一次这里并没有人看守,他们也不用藏在树丛之后,大大方方地站在了亚尔曼和马丁·里希特之前站的位置。
“我的葛罗姆朋友已经替我打探过了,里面就只有温蒂尼。如果有人回来,他们会第一时间来告诉我们。”
哈特菲尔德看了看四周:“那么机关在哪里?”
安德莉娅狡黠地笑道:“无处不在。”
突然间,两人前方几步距离的土地裂开而来,却没有丝毫地声响,直到形成五人宽的距离而止。节节的台阶向地下而去,环形分布,好像看不到尽头。
哈特菲尔德没机会再问,因为安德莉娅已经先行一步走下了台阶。
他们走下之后,身后的入口自动地关闭,只能依靠地下的依稀光亮照明。
“只有这一个入口吗?”
“不,还有另外一个,只不过那个入口比较危险,如果不是紧急情况,我还是建议走这里。”
终于又踏上地面,又或是说密室的地面,哈特菲尔德谨慎地打量起这里的环境。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这里就是监牢。楼梯的位置似乎处于监牢的中心点,整个区域大抵呈方形,铁栏隔开了一间又一间的牢房。但此刻,只有一间牢房里坐在一个人。
在烛火的照耀下,那淡蓝色的长发格外显眼,只不过比哈特菲尔德初次见到它时要暗淡许多。
是温蒂尼。
他的双手被铁链拷在墙上,瘫坐在地。藏在长发间看着哈特菲尔德和安德莉娅的眼睛却是清明的。
希尔芙看人类的眼神是高傲的,而哈特菲尔德从这个温蒂尼的眼中却读出了:
你们终于来了。
这种感觉和在希尔芙领地的时候很相似。
“你是希贝尔吗?”
哈特菲尔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带着三个钥匙孔的大锁将他们阻隔在牢房之外,两人只能隔着铁栏蹲下。离得近了些,他们也看到了精灵身上的狼狈。后者的腹部该是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尽管已经做了包扎,但猩红的血仍从绷带中渗了出来。手臂上、腿上,也有着很明显的鞭笞或刀划的痕迹。
“是的,幼崽。”
她听起来很虚弱。
安德莉娅疑惑地看了哈特菲尔德一眼,又将目光投向温蒂尼的希贝尔:“他们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或者说,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被他们抓住?克里斯多夫和温蒂尼之间应该还是友好状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希贝尔的手臂动了一下,铁链的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们应该没有时间在这里听完。”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笑:“人类虽然个体弱小,但是他们心思是所有生物中最可怕的,哪怕对于同胞、幼崽,也可以毫不留情。所有的行动以利为驱,他们终将把自己送入黑暗。”
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说,答案也可以摆得出来。
“就是在纳瑞达。”哈特菲尔德对上精灵的眼睛,“他们抓了你,就代表克里斯多夫人的目的不止于纳瑞达。”
希贝尔在精灵族中的地位不亚于精灵王,预言的能力足以让整个族群奉其为座上宾。被赋予这个称号的不仅是睿智的先知,更是精灵族的精神支柱。
就像希尔芙的希贝尔,她是高高在上的,没有精灵敢违抗她的命令。哈特菲尔德相信对温蒂尼也是一样。克里斯多夫人的举动,无疑就是对温蒂尼的宣战。
“他们的国王野心勃勃。”
希贝尔没有否认。
“并且,你们应该走了,幼崽们。”
“不用担心,我的朋友们正在帮我望风。”安德莉娅道,“你可以跟我们说说,或许我们可以帮助你做些什么。”
希贝尔道:“并不是我污蔑我的同族,葛罗姆和矮人有种共同的特征,他们喜欢一切金光闪闪的东西。”
安德莉娅欲言又止,好像被希贝尔说中了什么。
“走吧安德莉娅。”
哈特菲尔德拉起安德莉娅,他没有多纠结温蒂尼为什么好像知道一切,也没有再问一句,因为希贝尔从来就没有出错过。
囚牢中的水精灵淡淡地笑道:“去吧,幼崽们。”
——
葛罗姆最终还是来告诉他们,有人正在往这边来,不过,却是在哈特菲尔德和安德莉娅重新回到地面之后。面对安德莉娅的质问,地精灵倒也是坦然。
“有谁不喜欢金币呢?他们给我的比你的多得多。况且我也做到了在他们来之前先告诉你消息,你也没有被他们发现。不要太过于贪婪,人类。”
安德莉娅大抵是气笑了,嗤声之后就不顾哈特菲尔德直接离开。
从葛罗姆的身上,哈特菲尔德又看到了希尔芙尽管地精灵身材矮小,但他还是由内而外的散发出那种自认高一等的感觉。
“看什么看。”葛罗姆瞥了一眼哈特菲尔德,“要不是看在布兰切祖先的面子上,我才不愿意来多跑这一趟。”
“现在布兰切家的幼崽,以为用两个金币就可以让一个尊贵的葛罗姆当跑腿的。哼,下回我要涨价,至少五个,一趟五个,来回翻倍!像这种还需要望风浪费我时间的活,少说二十个打底!”
“嗯……”
哈特菲尔德想要收回先前他认为葛罗姆和希尔芙拥有同样的优越感的评价,看起来他们只是将钱财至上刻到了骨子里。
“走了走了,这地方怪没劲的。”
地精灵叉着腰,不知为何又瞪了哈特菲尔德一眼,他忽地一跃,下一秒竟直接钻进了土里。但仅在眨眼之间,破开的土地又恢复如初,机会好像是哈特菲尔德的错觉,而地精灵确实是已经消失不见。
‘难怪说他们能在地下游走自如。’哈特菲尔德试探性地踩了踩地精灵消失的地方,就跟平常的地面别无二致,‘就连矮人族开采矿石也要聘请葛罗姆作为探路先锋。’
“冒险”暂告一段落。
多明尼克公学在哈特菲尔德的眼里也变了一番模样。
从最初听说时的好奇与憧憬,到真正见到时的震撼,然后到那一节节课堂帮助他一点点认识这个世界,最后,又见到它藏在地底下的另一面。
他不觉得多明尼克公学是无辜的。马丁·里希特在公学中是人尽皆知的校长洛威尔的亲信,更何况这么大的,且看上去年岁已长的监牢的建造,也不可能是毫无动静的。
但他转念一想,这也再正常不过,毕竟,这里是克里斯多夫的多明尼克公学。
见过了伊里亚德的事,什么也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