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守着一条江,已经整整七代人。
江畔深潭幽黑,常年雾起,村里老辈都说水下有神,有水府完整的秩序,有千万水属生灵盘踞。世人大多贪神迹、求庇佑、祈富贵,日日叩拜、声声请愿,扰得水神不得安宁。唯独我家,世代恪守一条祖训:敬水,不扰水;供神,不唤神。
从不设神像,不立祠牌,不诵经祷告,更不向江水吐露半分私心愿望。
每日晨昏,我都会准时走到江滩浅岸,摆上新摘的鲜果、清香的粽子、洁净的牲肉,轻轻放置在被江水常年浸润的青石台上。摆好便退,不说话、不叩首、不凝望,转身就走,绝不回头窥探江面分毫。
祖上传下规矩:神明有自己的天道体系,水府有自己的轮回秩序。凡人的窥探、打扰、强求、祈愿,皆是冒犯。最好的敬神,是安分、是缄默、是岁岁供养、岁岁不惊。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百年光阴就在一碟果、一盘粽、一炷清宁烟火里缓缓流淌。
江水始终平静,雾起雾散,潮来潮往。
我这一生,日日供奉,年年值守,从未见过任何神迹。不曾看见神形,不曾听见神语,不曾遇过灵光显化。水神藏于浩浩烟波之下,隐于沉沉深渊之中,似无情,似无感,仿佛我家百年供奉,不过是投向茫茫沧海的一粟尘埃,无声无息,无回应、无回响。
旁人都说我家愚钝。世人拜神,皆求看得见的灵验、摸得着的福报。唯有我们一族,只敬不问,只供不求,守着一片沉默江水,岁岁如初。
我也从未奢求相见。
神有神道,人有人途。不打扰,便是最深的虔诚。
岁月悠悠,我渐渐老去,膝下只剩一个三四岁的小孙女,性子天真烂漫,软声软糯,总爱跟着我来江边,看着江面悠悠水波,满眼好奇,却也听话,从不喧哗吵闹。
那日午后,江风微漾,天色晴好,我如常摆好供品,转身欲带孙女归家。不过一瞬恍惚,脚下微顿,再回头时,小小的人影已然挣脱我的手,跌跌跑跑冲向了江边浅滩。
孩童无知,不知江水暗藏千丈凶险。
方才尚且温柔的江面,骤然风起浪涌。原本平缓的水波轰然翻卷,一道雪白巨浪凭空从江心腾起,无声无息,裹挟着小小的身影,瞬间吞入烟波深处。
我浑身僵冷,心口骤然一空,百年镇定尽数崩塌。
江边百姓纷纷惊呼,都说江水动怒、水神索命,孩童必定葬身深渊,再无归还可能。
江浪滔滔,浊浪翻涌,黑水沉沉,仿佛要将一切生灵吞噬殆尽。
我立在滩头,没有哭喊,没有祈求,依旧恪守祖训,未曾开口半言。
我从不唤神,此刻亦不唤。
百年供养,我信的从不是 “有求必应” 的神迹,而是 “互不冒犯” 的敬畏。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结局已定的刹那 ——
翻腾不息的狂浪骤然静息。
滔天巨浪缓缓收拢,汹涌水流温柔回落,万丈烟波缓缓铺开。那道方才吞走孩童的江水,竟托着小小的人影,一步一浪,缓缓从江心往岸边推送。
浪花极轻,极柔,小心翼翼,如同神明垂眸,轻护人间稚子。
最后一波清浪轻轻拍上浅滩,稳稳将我的小孙女送回青石之侧,衣衫微湿,发丝沾露,安然无恙,眉眼依旧清甜,半点无伤。
江面重归寂静,雾色温柔,水波粼粼,仿佛方才滔天凶险,从未发生过半分。
全场寂然,无人敢语。
我俯身抱起孙女,眼眶微热。
百年供奉,未见神形,不闻神声,不知神貌。
原来水神从不是无情,从不是无感。
祂只是默然居于深水,守着自己的秩序,不惊不扰,不显不露。世人喧嚣求神,神自沉默不语;我家七代不扰神明、不犯水府、不求神迹,岁岁清供、岁岁安分,终换得神明默默记取,于危难之际,以一江温柔浩荡,护我人间平安。
最真的神恩,从不是应声而显的神迹。
是你百年不扰祂的清宁,祂护你一生岁岁长安。
江水漫漫,烟波依旧。
我依旧不知水神是何模样,依旧不闻神谕,依旧日日供奉、岁岁缄默。
从此更信:敬而不扰,是凡人最高的虔诚;默而护之,是神明最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