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秋夕听悔

世间罕见的际遇,秋分竟逢七夕。

暑气渐渐沉落,晚风清而薄,整座小城浸在通透的月色里。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为七夕的民俗演出缀出温柔的烟火色。两家人相约同去看戏,她牵着女儿,我牵着女儿,孩童的笑语清脆落在身前,我们缓步走在身后,借着夜色的安稳,她终于吐出心底压了许多年的怅惘。

她自小家境优渥,被安稳的岁月裹着长大,不识窘迫,亦不懂取舍的重量。年少时,曾有一个少年赤诚热烈,一心一意奔赴她的岁岁年年。那人踏实沉稳,眼底盛着笃定的前程,彼时周遭人都看得清,他是能够扎根生长、步步青云的模样。

唯独她不懂。

锦衣玉食养出的矜骄,是年少最无声的桎梏。那时的她以为现世安稳本就理所当然,旁人的偏爱亦是寻常际遇,把一份掏心掏肺的真诚看得太过轻易,轻轻巧巧,便推开了那段干净纯粹的奔赴,也推开了命运递至掌心,那份何其珍贵的机缘。

岁月无声流转,人事次第更迭。

当年的少年早已踏浪而上,前程坦荡,活成了众人仰望的模样。反观自身,在细碎烟火、家常羁绊里辗转度日,看过太多旁人借际遇扶摇,人生步步丰盈,才后知后觉地惊醒 —— 原来年少那一次无心的辜负,不是一场简单的相逢错过,而是亲手放走了一次改写余生的可能。

她低声絮语,字句间尽是迟来的清醒,也沉甸甸盛满遗憾。我始终默然随行,晚风掠过耳畔,戏台的锣鼓隐隐传来,人间处处涌动团圆的热闹,越发衬出她心底一隅荒芜。

我终于读懂她后来近乎偏执的沉溺。

幡然醒悟的那一夜起,她整整一月晨昏颠倒。白日沉沉昏睡,深夜独自清醒,一整夜又一整夜,循环聆听情感主播的解析,翻阅各类心理疗愈的文字。于万籁俱寂的深宵之中,一遍遍地打捞虚无的答案,妄图借旁人的道理,熨平自己心底经年褶皱。

她曾与我坦言,分得清心理咨询的理性疏导,亦看得透情感直播的市井劝慰。可世间最无奈的事大抵如此:所有通透的道理,渡不了已然定格的过往;万般温柔的劝慰,填不满心底已然落空的缺口。

人最大的矛盾,莫过于心知事理,却终究难渡己身。

缓缓往前走,一层薄汗自她额角隐隐沁出,她放低声调,如同剖开自己最隐秘纠结的心事。

“我也晓得,世道便是这般,若有机会向官场中人靠拢借力,确乎能助人向上,得到旁人难求的提升。” 话音稍顿,她的气息微微发颤,“可若是要女人刻意巴结逢迎,心里总觉得折损颜面。为何要屈己俯就,活在男性的俯视羽翼之下,去讨要属于自己的前路?”

话音落下的刹那,戏台之上锣鼓唱腔骤然停息。

方才喧嚣的戏台瞬间归于寂静。街巷灯火余温尚且缭绕,唯有凉润晚风穿街过巷,一轮明月浮在浩渺云间,光影忽明忽暗,随流云缓缓穿梭游走。月色淡淡,照不透人心盘根错节的纠结,也照不尽一个女子心底自尊与不甘的撕扯。

戏台残存的灯火明明灭灭,秋月悬于秋分的天际,澄澈清冷,一半映照人间期许的圆满,一半藏起岁月难言的空凉。身前两个孩子无忧无虑,追逐嬉闹,天真烂漫的模样,撞开我心底绵长的万千感慨。

人世的向上之路,从来藏着不为人言说的规则。太多人生的阶梯、际遇的跳板、阶层的转机,往往系于人的眼界、心性与前程。一场恰逢其时的遇见,一份真心相待的相守,便足以让寻常人生,拥有向上生长的力量。

可安逸之中长大的姑娘,最容易败给未经风霜的无忧。

从未体会过生计窘迫,便很难懂得人间机遇何其可贵;不曾亲历世事跌宕,便容易轻掷旁人捧来的赤诚真心。年少眼高于云,将唾手可得的良缘视作等闲,待到阅尽人情冷暖,看透世态高低,目睹众生际遇浮沉,方才恍然醒悟:当年被自己弃如敝履的那份真诚,原来是命运最为慷慨的馈赠。

夜色悠长,余韵的唱腔仿佛还在风里流转。七夕岁岁如期而至,世人年年谈论圆满。

唯有这个秋分与七夕重叠的夜晚,我静静听完一个女人沉默而深重的半生憾事。

秋分尚能均分昼夜,求得天地的平衡。可人间的得失与抉择,从来找不到对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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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晟泓游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