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大家所料,KIMO在演出开始前的半小时到达了后台。
曲秋池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位同事,KIMO并不是那种能让人一眼留下印象的偶像,但越是这样的偶像,越能说明她们有着自己独家的生存哲学。曲秋池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KIMO身上物品的价格,在心里默默感叹:
老牌偶像,底子还是深厚啊。
相比起校校和绿藤罗在后台时接近麻木的平静,KIMO反而表现出了一种与其台前风格一致的热情和多话,她从一进门就和一川聊个没完,还给大家带了冰美式赔罪。曲秋池嘬着无比苦涩的棕色液体,越喝越头晕,索性悄悄推到一边,上妆换衣服。
才刚出道,曲秋池就已经隐隐有了一种,自己的热情和社交能力即将被抽干的虚弱感,她非常理解为什么新人在幕后垮着个脸——每天的笑就那么多,现在笑了,一会面对粉丝就笑不出来了。
看着谈笑风生的KIMO和一川,曲秋池捏着自己不断下垂的嘴角,由衷地羡慕起两人天生吃这碗饭的性格。
大多数人是没办法装一辈子的,越到后期,越是以真实的性格示人,不仅仅是因为疲惫而造成的松弛,还有逐渐占据有利地位而生出的轻浮之心。但偏偏就有一些人不需要伪装,她们台前幕后是同一个性格,从一开始就以真面示人。
“什么意思啊你一川,不跟我卖CP你想跟谁卖啊?曲曲吗?”
调侃的笑声响起,被提到名字的曲秋池扭过头,在KIMO调侃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打量,一川看了看表情不明的曲秋池,目露嗔怪,丝滑接话:
“哎呦,讲话真难听,怎么能叫卖呢,人家从来都是真情流露!”
这话连绿藤罗都罕见地笑了起来。一川胡搅蛮缠的功力丝毫不减,曲秋池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忽然聊到了卖CP的事,比起正儿八经回答KIMO调侃中的试探,一川显然更愿意用这个行业心知肚明的借口来打哈哈。KIMO在后台的活跃恰恰暴露了她朝不保夕的困境,她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愿意站队自己的捆绑角色,即使是玩笑性质的应答,她也有本事立刻将其做实。
“那我也要真情流露一下曲曲。”
胳膊忽得被抱住,曲秋池被吓了一跳,原来是KIMO勾住了自己,一川在不远处笑得十分夸张,眼里都是“我看你怎么办”的期待。
曲秋池在心里叹了口气,KIMO怎么会沦落到这种狗急跳墙的程度。刚入行的新人用作破冰的玩笑话,如今居然会被行业老人拿来四处求救,实在是讽刺。
“人家是直女啦,恐同惹。”
曲秋池夹着嗓子拍掉了KIMO的手,整个后台又笑作一片,她装出一副忽然惊醒的慌张样子,丢下一句“你们怎么都换完衣服了”,歪七扭八地躲进了更衣室。
......
果然人少了。
曲秋池扫了一圈场地队列,队列比起showcase少了一半以上。除去试吃看热闹的部分,大部分人都处于继续观望的态度里,这倒是在曲秋池的意料之中,她甚至能想到大部分人的想法:
说到底应援会不是曲曲自己的意思,某种意义上,曲曲还是受害者,但如果迟迟没有说法,曲曲显然也不是一个能长久的偶像,一个粉圈有了官方性质的存在,显得其他散粉都低人一等,拿钱说话的地方,平白无故出现一个不靠钱就能占据正统性的东西,谁都不乐意看。
身份转变,立场也会随之不同,只是管理出身的曲秋池,想到应援会在地偶中人人喊打的地位,多少生出了一点对过去自己的同情和不忿。
别人不知道,曲秋池自己却是最清楚的,她从来没有因为管理的身份而获得任何正统性的庇护,与之相反,她常常因为正统性的属性而遭受更多的压力,昧着良心说谎话,在两头大战里硬着头皮保下更影响整体利益的一头,为了保住话语权和别人打擂台。凡此种种,在管理曲秋池眼中都是各有苦衷,不得已而为之;但在粉丝曲秋池眼中,应援会的人就是大权独揽小肚鸡肠的傻叉。
一刀切也行,砍掉中间商,偶像直接赚差价。
曲秋池挺喜欢这个混沌平衡的模式。
和十几个前来打探情况的粉丝打完太极,成功立住无辜不知情人设的曲秋池终于迎来了她等待许久的人——汪汪不泡茶。
汪汪一如既往的情绪激动,一坐下就开始大声申辩,声音之大,引得半个场子的人纷纷侧目,曲秋池不得不捏紧了汪汪的手,有节奏地松放着,以此来提醒汪汪的失态。
“我又不知道地偶不能开应援会!真的被骂死了,这几天睡都睡不好,烦死了。“
汪汪的眼中不见一点眼泪,只有被打断施法的懊恼,曲秋池松了口气。
没被骂哭就行。没被骂得道心破碎一切都有得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曲秋池眼睁睁看着队列后的人逐渐散去,汪汪的面孔逐渐在眼前失焦,有那么一瞬间,曲秋池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夏天哄孙女入睡的奶奶,明明已经困得失去意识,但直到第二天醒来还在打扇子。
“欸,所以你的分成真的和一川一样吗?我以为你们五个人都是一样的。”
曲秋池内心一阵狂草,哪有在公开场合问这个的!
她更加庆幸当初没有给汪汪微信,两人至今都维持着汪汪发私信,有事特典聊的沟通方式。以汪汪口无遮拦肆无忌惮的性格,要是她真加了汪汪的微信,不出三个月立刻就会被锤私联,到了那个时候,要是自己的人气没起来,第二天她就可以卷铺盖滚蛋。
“说到这个就生气!我跟一川都不认识,我哪知道她什么分成!要是真不一样那也合理吧,她什么人气我什么人气!有得比吗!“
曲秋池决定转移情绪,让自己成为主导方。
“你看人家队列,两个小时了才过了十几个号,不仅人多还能切,我是老板我肯定愿意给销冠多分点。”
偃旗息鼓的汪汪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半天没回答,曲秋池抓住时机,赶紧转移话题。
“不说这个了,看微博感觉最近你心情特别差,你要不要调整一下,先别看微博了。”
闻言汪汪再次炸锅,吓得曲秋池一哆嗦,瞬间把害怕转移,眼睛连眨几下,作出一副“完全不知道怎么了”的模样。
“气死我了!”汪汪愤愤不平,“我都推了你六年了,加减算什么东西,一上来就骂我,她花的钱有我多吗?”
眼见汪汪的脸瞬间通红,曲秋池抄起桌上的扇子给汪汪扇风,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等待对面的人继续往下说。汪汪半天等不到支持的答复,又不想冷场,只好继续说下去。
“我什么人你是知道的!我说话做事就是很直接!但是我也不是做坏事啊,我又不是私联,我连女同都不是!我就是希望你能开心!”
曲秋池:......
刚才好像有什么词飘过去了是吧。
曲秋池算是彻底明白了,汪汪这个人脑子里只有一根筋,是非全靠外界评价,连挨骂都很被动。
总体而言,对偶像而言,除了嘴巴太快,其他都是优点。
一直到汪汪离开前,曲秋池都没有明确地给出站队的指示词,她只是静静地,假装十分专注地听完了汪汪所有的诉说,给予了一些不咸不淡的情感与动作支持,但肉眼可见的,汪汪的情绪好多了,甚至在等拍立得显影的期间,她还能打趣曲秋池手中的无料扇子是加减做的,自己坚决不要,誓要与加减划清界限。
下一个人坐下,曲秋池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十岁。
无需多言。“义愤填膺的粉丝走进门折磨偶像一通潇洒离开”的戏码,所有人都已经看了无数次,在偶像没有明确过错的时候,几乎所有粉丝都会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带上一丝小心翼翼,以此来隐晦地向偶像表达自己的安抚之心。
“辛苦了。”
曲秋池不知道眼前的人ID是什么,但从他略带嘲讽的表情中就能看出,他一定带着”汪汪是傻叉“的心情,十分不耐烦地等待了一个世纪。
曲秋池又不傻,这句话中的试探和嘲讽之意谁都能听出来。她活动筋骨,伸了个巨大的懒腰,挑挑眉,笑容灿烂:
“不辛苦,我辛苦什么?有人来看我我就不辛苦咯。”
......
“你好,网红小姐。”
不等加减坐稳,曲秋池的一句调侃已然发出,加减显然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意料之外,愣了几秒才接话:
“......什么?”
曲秋池熟练地抓起加减的手,塞进自己手心。
“听说你最近很有名啊。”
加减露出了一种了然的笑,她坐姿放松下来,紧接着就是一个劈头盖脸的问题。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不对,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曲秋池暗暗”啧“了一声。
“你猜我会回答什么?”
“我猜你会说,这是你们的事,我不方便参与。”
曲秋池再次拿起扇子,开始给自己扇风。
“我听汪汪说,这是你做的?”
话题被绕开,加减笑了笑。
“她跟你说的?那肯定没说我什么好话。”
曲秋池笑得极其狡猾,把扇子指向加减。
“欸,别想套我话,我才不要当大家都不喜欢的告状精。”
加减举手投降,知道这一回合自己落败,索性谈点更加实际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觉得现在这个情况对你好吗?再发展下去你想怎么办?”
来了。曲秋池呼吸停了一下,那种熟悉的逼问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