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这么心动过了。”
吧台前,陈青捂着胸口,摇了摇头。
“年轻真好啊,喜欢年轻人。”
曲秋池“嗤”了一声,对这套论调十分不屑。
“怎么,你要吸阳气吗?”
陈青斜眼看了一眼曲秋池,继续抿酒。
“我说了不算。”
意识到陈青来真的,曲秋池把酒杯猛地往桌上一放,坐直身子,伸出的手指刚要带出指责,就被陈青抬手按了下去。
“小池,我这个人你了解的,我对我的作品里我能控制的部分要求很高,我希望镜头前的每一张脸都是漂亮的,你懂吗?”
“那跟吸阳气有什么关系?”
“你这个人...”陈青语气略显无奈,调整座位,胳膊紧贴曲秋池的肩头,姿态亲昵,“我看到那张脸,就有无穷的创造力,是缪斯啊,灵感女神缪斯,你懂吗?”
陈青举起手机屏幕,上面白晃晃一片,满是几天内一川与她的聊天记录。
“听话,懂事,带着新人的幼稚和热情,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陈青无视了曲秋池的茫然,继续念叨。
“新人美啊...不是每个行业都喜欢的,但是我喜欢。”
直到此刻,曲秋池才恍然惊觉,眼前的陈青并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陈青,两个人的处世态度有着天然的差别与类同。陈青一号出身乙方,被职业性质所锤炼出的克制,使得她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傲气,却总是携带着疲惫的攻击倾向;陈青二号出身江湖,在一个被无理智驱动的行业中滋生出了蓬勃的感性,快意恩仇的**表达总是用吼叫的方式输出,明争暗斗的**表达却反而极为克制。
无关好与坏,曲秋池只是觉得,同一个人原来也能有如此微妙的差别。
那她自己呢?
活过两世的曲秋池,也会变成两个曲秋池吗?
她不知道。
“欸,我在跟你说呢,回神。”陈青在曲秋池面前打了个响指,“一川呢,我看她有想法,这两天带她去见见人,你老板那边我会去说的,别担心。”
曲秋池若有所思,随即回神,急忙追问。
“那KIMO呢?”
陈青被曲秋池焦急的样子逗笑,搂着朋友的肩膀安慰起来。
“安心啦,说了帮你解决,KIMO那边我也会提,但是你得帮我推一把。”
蘸着杯壁上冰块融化的水滴,陈青在桌上比比划划:
“迂回作战。你老板要参与我的项目,那我带他的一个人去试戏合理吗?很合理对吧。”
曲秋池点头。
“一川到底试不试得上不重要,无论如何我都给她安排一个,哪怕是特约都行,重点是给你老板信号,他的钱能参与,人也能参与,我给了他机会,他只要有想法,以后肯定是优先找我。”
曲秋池点着头,总觉得哪里不对,陈青见她似有迟疑,连忙补充道:
“当然,你要是想演,以后我也能给你想办法。”
曲秋池闻言把头摇成拨浪鼓,她对偶像演戏这件事有着黑洞般的阴影。陈青知道她的想法,客套一番也不再勉强,继续说着自己的规划。
“他有想法,我也有想法,等我把厂牌坐稳了,你适当的时候推一把,有了他的钱,我的项目自由度就大多了,到时候咱们就都好说了。”
咱们?谁们?是在说我吗?她要带我干活?干什么活?
我推一把?推什么?怎么推?什么是恰当的时候?
山雨欲来,曲秋池头一回感受到被信息浪潮卷来的风狂扇嘴巴的迷茫。明明陈青的话讲得如此直白,她却陷入了一种似懂非懂的状态里,连猜带蒙。
“项目...吗?”
陈青凑近曲秋池耳边。
“我有很好的想法,需要你的加入。”
她伸出手,曲秋池讷讷回握。
“合作愉快,太晚了,回家吧。”
网约车前,陈青掰正曲秋池的肩膀,郑重其事道:
“不要迷茫,要战斗,别怕,有事我兜着呢。”
凌晨,是一天中空气最为浑浊的时段,浓稠的尾气夹杂着出处不明的微小颗粒,就连醉酒状态下,反应无比迟缓的曲秋池都不愿意大口呼吸。
一直到车尾消失在马路尽头,曲秋池这才松了口气,在路边蹲下。
太紧张了。
尽管她知道,在主观上陈青绝无恶意,但只要靠近这样的人,她就不免浑身颤栗,四肢五官都进入最机敏的状态里。
“才刚刚开始啊...曲秋池,你连这种人都害怕吗?”
口渴难耐,她仰头饮尽矿泉水,烦躁作祟,矿泉水瓶飞出几米,轻巧地落在路砖上,发出令人厌恶的磕碰声。
“谢谢。”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曲秋池只当幻听,蹲在角落扮演沉默的深夜路人。
“欸,我说谢谢你。”
声音再次响起,曲秋池郁闷地转头骂人。
“*的,谁啊?”
“我啊,大姐。”
黑暗中,一条细长的身影斜斜立着,手里拿着被她丢出去的矿泉水瓶,是一川。
见曲秋池凶狠到能杀人的眼神,一川往后退了一步,摆出警戒的姿势。
“我看到青姐发的动态,猜到你应该也在,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来看看,你要是不爽我马上走。”
“算了,待着吧。”
一川顺手把矿泉水瓶丢进环卫的小车,嘴里絮絮叨叨着真没素质,并排蹲在了曲秋池身边。
“你...真想去演短剧?”
“没办法啊,生意难做,有多条路当然要试一试。”
一川熟练地递烟点火,烟雾缭绕,形态活似六十岁老妪,曲秋池在一旁看得匪夷所思,上下打量这具未老先衰的陈年尸体。
“你才几岁啊,讲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一川伸出手指挨个掰过,细数收入,“线下,算上底薪,撑死了每个月收入一两万,就这都把我们两个累得吐血。线上,没有商单,顶多卖卖券,全靠礼物打赏,就是每周播七天把自己榨干,两项加起来一个月也没多少,要买演出服,要租房,要买衣服化妆品包首饰,要医美......“
思及此处,一川表情顿时凶狠起来。
“托你的福,现在还要花钱给粉丝准备周边!又是一大笔钱!”
“屁话!你没收粉丝礼物吗!奢侈品没几件轻奢满屋子都是,你当我上次去借灯没看见!”
曲秋池不甘示弱,立刻呛回去。
“都是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全被我卖了换钱了!我一个地偶背假货谁看得出来!”
嘶吼结束,大脑终于清醒过来的一川和曲秋池大眼瞪小眼,脖颈僵硬的曲秋池快速地眨眼,试图以此缓解短暂的尴尬。
“...明天一起去做脸吗。”
曲秋池率先发声,试图打破沉默。一川按灭烟头,掸去身上的烟灰。
“去不了。老板和青姐要吃饭,我得陪。”
“本来也没真的想和你一起,我走了。”
曲秋池站起身,扫了辆共享单车刚准备走,被一川叫住。
“你还没跟我说不用客气呢。”
曲秋池:?
她缓慢地转回头,缓慢地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我是说,你带我们一起搞定线上分成,带全团做周边打出名声,现在又给我和KIMO介绍青姐,谢谢你,真心的。”
曲秋池的困惑逐渐转为某种不可名状的平静,她招招手。
“过来。”
待到一川走近,她伸出手捏住一川的下巴,借着路灯来回端详。
“的确好看,美貌果然是硬通货。”
被盯着看的一川毛骨悚然,使劲拽了几下曲秋池的手,没拽开,悻悻放弃。
“好好的一张脸,被你说的怎么这么恐怖...”
“你就没有想过别的出路吗?比如签MCN,去地上,走科班之类的。”
一川本想插科打诨,低头却看见了曲秋池眼中的严肃与审视,嘴角的笑意也不自觉消失。
“我够格吗?”
一川垂眸,整个人的脊背塌陷下去,仿佛陷入了长久以来回避的困境中无法自拔。
“已经走上的路就要好好走,哪有中途放弃的,谁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KIMO不就是吗?”
“像KIMO那样幸运的能有几个?这种幸运的人会是我吗?哪怕是五分之一的概率,我们五个人里也只有KIMO一个人成功了。”
“抓住机会。”曲秋池不自觉地咬上嘴唇,下意识反驳,“抓住机会努力去做不就好了吗?跳槽这件事,直播这件事,我们不是都做到了吗?哪怕是很微小的改变也是机会啊。”
一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正曲秋池的龙头,将刚买的电解质水丢进车筐。
“我是普通人,普通人看不出来哪些机会是好机会,哪些机会是坏机会,所以都得拼命抓住。”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午夜的空气所稀释。
“宿醉很难受,回家喝点电解质水吧。”
街道上空无一人,曲秋池将脚踏蹬得飞快,眼前的景色急速倒退,连夜风都在过滤下变得清澈且尖锐。
她心中有许多不安的预感,并且无法用任何方式判断这种预感的虚实存在。
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方法论,一旦引入了某个变量就瞬间粉碎,而从今往后,她即将面对的人和事,会比自己的方法论复杂一万倍。
她对此毫无准备,却必须有所准备。
走下与粉丝虚以为蛇的职业神坛,去尝试理解温室以外的东西,去走近真实厮杀的世界。
一想到这些,曲秋池就感到一种十分不现实的热血沸腾。
“奇怪。”
曲秋池活动几下脖颈,仔细琢磨着此刻流动在全身的奇妙气涌。
“曲秋池,你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