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火急火燎冲进咖啡店的时候,曲秋池还在努力对接两世的记忆。
在前世,陈青和曲秋池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陈青进了乙方,煎熬多年忍无可忍自立门户,两人因为事业与爱好的微妙交际而得以保持了多年的联系,甚至在曲秋池被应援棒砸死的那天,陈青还约了她一起去吃据说全市最美味的夜宵。
只可惜,那个世界的曲秋池吃不到了。
“真好奇啊...要不要问问这个陈青,她说不定知道是哪家店。“
曲秋池把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看着在柜台点饮品的陈青出神,一头干练的齐脖短发,精瘦的四肢扎着束口袖脚,浑圆的眼睛时刻机警地注意着身边的动静。
这个世界的陈青长相变化并不大,有所不同的,是两人的认识经过。
“咱俩多久没见了小池,你也不来找我。”陈青嗔怪着,把包随意丢到扶手边,“都是没良心的,我退团以后一个两个都不跟我联系,还是你好。“
曲秋池歪头打量那只花纹繁复的奢牌挎包,摆出一副调侃的神色。
“混得不错啊,我们陈女士当大代理真是没少赚。”
陈青闻言翻起白眼。
“说得真好听,不就是黄牛吗。还好我收手了,这几年没点硬关系都挣不到钱。”
一提到钱曲秋池就想叹气,托起下巴伤春悲秋起来:
“好歹你挣过几年,我现在每个月简直是入不敷出,偶像真是难当,尤其是地下偶像。”
“扯吧你,你那套媚粉不知道上了几个投稿号了,直播我看过,观众构成也很健康。”陈青拍拍曲秋池的头,“我听说好几个业内拿你举例子训自家艺人了,做得好啊曲小透明,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火就得罪了好多同行。”
曲秋池听出是调侃也不恼,只顺着拿下她的手,轻轻牵着,一副无奈的样子,以期用动作打断对方的节奏。
“说吧,找我干什么?”
提及来意,陈青恨铁不成钢,使劲掐了一下看起来迷迷糊糊的曲秋池的下巴,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影视项目书递过去。
“唉......长了一张看起来聪明的脸,怎么脑子跟木头一样!我不是转行当制片了嘛,这两年攒了点人脉,最近跳了新公司主理厂牌,提上来的第一部你猜是谁想参与?“
曲秋池好奇的目光投过去,陈青示意她往下滑,PPT翻到底,赫然出现了熟悉的LOGO。
“你老板。”
“这大哥...野心还挺大。”一提八卦,曲秋池瞬间来了精神,仔细看起项目书,“他一个实业出身的老板,就这么想往影视挤啊。”
陈青翘起二郎腿,撑着头催促曲秋池。
“就那几页套话没什么好看的。实话跟你说,这个本子我喜欢,我看好的导演和演员也有档期,但是我不放心的是你老板,所以我来找你调查一下。“
“查什么?查他是不是老赖?他肯定不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青被逗笑,“我是问,你老板这个人靠不靠谱,抠不抠门,要是不靠谱我得想办法把他踢了。”
“这个嘛...”曲秋池认真回忆起来,让自己的语言听起来尽量客观,“有野心,有点钱,但是毕竟对他来说是个新行业,身边好像没什么靠谱的人,做事像无头苍蝇,撞到哪是哪,特别相信自己的一套成功方法论。”
陈青越听眼睛越亮,猛地拍了一下沙发。
“太好了,你等我会我打几个电话,这种没脑子的资方必须和我捆一起,一生一世。”
陈青快步离席,如同旋风一般冲出门外,曲秋池嘬着饮料反复思考刚才的对话,感觉自己仿佛被对方在地上来回碾压。
段位简直天差地别啊...
曲秋池在心里叹了口气。
陈青与曲秋池,起步于同一处温室花园,却走向了两条完全不同的成长路线。陈青在真实的社会关系中厮杀多年,对利益的微妙波动最为敏锐,三两句话要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还成功勾起了掩埋在每个人心底的下意识的讨好与积极。
唯一令曲秋池感到欣慰的,是陈青的职业经历造就了她颇具江湖气的性格,这样的人,只要与她留有一份交情,她就愿意凭着一份义气拉人一把。
所以,在亢奋的陈青再次从门外进来的时候,曲秋池正襟危坐,以平生最严谨的态度,向她讲述了自己目前面临的危机。
“确实不好弄。”
陈青若有所思,甚至转起了手机。
“所以我想的是有没有能给她们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但这招我已经用过一次了,本来以为直播做起来几个人都能消停一段时间,但炒CP这种客观需求摆在那,我总不能放着钱不赚吧!”
曲秋池光说出这段话都觉得要吐血。
“这样,把她俩带来。”
“什么?”
“我是说,晚上吃饭带上她俩,我来看看。”
曲秋池眼见陈青的眼睛越笑越弯,直至眯成一条窄窄的缝隙。
“姐别的没有,糊弄一下有想法的新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曲秋池顿时头皮发紧,警惕地往座位里缩。
“你好好的,别乱来啊,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搞砸了我很尴尬的。”
陈青不给曲秋池逃跑的机会,一把薅起曲秋池往门外推。
“哎呀知道了,不会给你整幺蛾子的,走吧走吧饿死我了。”
......
“还有个小孩是不来了吗?”
陈青百无聊赖,拿着筷子敲碗,KIMO连抿五口茶水,三个人对着满桌菜大眼瞪小眼,曲秋池看了看时间,站起身往门口走。
“我去催催。”
在曲秋池看着同步定位,绕建筑物走了三圈依旧没看见任何人影之后,她决定继续回去坐着。
她在心中酝酿,自己是否需要为队友的缺席编造合情合理的借口,只是很快,在拐进某个走廊而视角微妙的瞬间,曲秋池看见了独自一人走向餐桌的一川。
曲秋池环顾四周,根本没发现第二个进出口。
“见鬼了...这都没碰上?”
曲秋池关掉了完全没派上用场的同步定位,抬脚向前追了几步,忽得顿住。
不对。
她将目光移向无聊到玩手链的KIMO。
一切正常。
那...
曲秋池震惊地瞪大眼睛,她见到了两辈子以来,最为标准的社交发生画面。
陈青从瞥见一川走进门的那一刻开始目光紧随,她的眼中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仅仅是为了更好的聚焦而微眯起双眼。
人类的面部是如此神奇,尽管主观上并没有变更任何表情,但那随着火热欲念而牵动的肌肉却精细而微妙地修正出一个人当下的心思。
陈青的右眉挑起,牵拉苹果肌一同向上,这样的动能层层递进,等传到嘴唇的时候,已经只剩唇角褶皱上轻微的抖动。
一川以轻盈的姿态向陌生的陈青打过招呼,刚要坐在KIMO旁边,大腿后侧却意外触到了一块温热的皮肤。
一川:?
赌上平生对人与人恶意最大的揣测,一川飞快原地弹起,在看清坐在位置上的人是曲秋池的瞬间,她的脏话已来不及拉闸。
“你**!”
曲秋池不为所动,只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精致地展出她标准的上下四齿,伸手示意:
“这里有人了,坐对面吧。”
KIMO觉察到了气氛的微妙,不动声色地扫了在场的人一圈,主动道:
“人到齐了,我们开动吧!”
由中间人曲秋池起头,聚餐的话题从对食材新鲜度的评价开始,经过娱乐八卦与对行业共性的吐槽抱怨,终于来到了重头戏。
“哦对,我最近有部戏要开,里面有个配角还没定人。”陈青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只是专注在夹菜上,“我让小池给我推人,她说她不认识什么演戏的。”
一川和KIMO对视一眼,一川酝酿片刻,开口道:
“姐,我们可能也...”
KIMO接话:
“我之前的同事有几个演戏去了,待会我可以要一下简历。”
曲秋池飞快在桌下踹了两人一脚,一川几乎是条件反射,不耐烦地冲曲秋池呲牙,还没等把牙收回去,接着又飞快地挨了KIMO一肘。
反应过来的KIMO笑得落落大方:
“我最近听人说老板要进军短剧,连着投了好几部戏呢。”
陈青意外地看了KIMO一眼,抬手给KIMO续起饮料。
“姐姐消息这么灵通。”
KIMO虚扶一下杯底,愈发客气起来。
“陈姐哪里的话,要不是小池愿意带我们来吃饭,消息管什么用呢。”
小池。
曲秋池尴尬地侧过脸活动肌肉,没想过有一天能从KIMO嘴里听见关于自己的这么肉麻的称呼。
气氛推至此处,反应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这场饭局的性质。一川果断接过饮料壶,替陈青续上满满一杯,帮腔道:
“有什么说法吗姐?给我们讲讲呗?”
陈青托腮,笑眼看着曲秋池,曲秋池不知道该回以什么表情,只好保持着积极进食的态度,尽量不使自己掺和进微妙的氛围。
“好说,咱们都是同行,有机会我肯定紧着你们来。不过先说好啊,跟组的话可能要缺一到两次公演,这个损失你们掂量一下,我不强买强卖。”
翻腾的锅面随着热量散失而逐渐归于平静,被雾气隔绝的视线终于**相见,陈青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打开二维码,放在四方桌的正中心。
“先加个联系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