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一川家的时候又是深夜。凉风渐起,曲秋池裹紧衣服疾行,过热的大脑也逐渐冷却下来,脑中始终盘悬着一川最后的那句话。
“我担心的不是她要退团。”一川捻着烟灰,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我担心的是她要和粉丝结婚。”
结婚...结婚。
没来由的,曲秋池又想起了心动讯号。这个经典款的S市富二代独生女,最后也和偶像结了婚。
平心而论,以心动讯号的综合条件来看,她想找更好的,完全不是问题。这种将一段纠结复杂的关系,寄托在一张随时过期的美丽脸庞上的选择,曲秋池完全不能理解。
但仔细想想,曲秋池所担心的那些东西,段子奕所担心的那些东西,以及心动讯号所担心的那些东西,其实都不一样。在曲秋池看来极具风险的事情,对心动讯号而言根本不值得一提。
至于段子奕,现在的曲秋池推己及人,暂且无法想象自己刚脱离一个不对等的职业,转头又要跳进一段不对等的关系中去。
曲秋池在心中默默祈祷,祝福不知道在这个时空是否存在的心动讯号和段子奕,各自都能获得想要的东西,然后,别再有他的倒霉粉丝被砸重生了。
因为,底层偶像的生活,真的很无趣,且难熬。
曲秋池打着哈欠,回到自己的火柴盒,打开手机相机,开始拆场限小礼物的快递。
在最近的特典会上,曲秋池连续收到了好几个她以前很少见的礼物——永生花盒。
并非是常见的那种花束或是玩偶造型,而是被封存在亚克力盒中,带有手工灯带与各类装饰的摩天轮、小船、鹊桥等等的那种......审美非常之土的礼物。
房间太小,曲秋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礼物,一直堆到堆无可堆的高度,她无可奈何,只好每盒取一朵花,签上粉丝的id,粘在墙上的毛毡板。
为了防止日后被人捏住把柄秋后算账,曲秋池非常诚实地拍摄了自己和花盒的高度对比,好一阵道歉鞠躬,然后无比虔诚地对着镜头一朵一朵签名,粘贴。
“这就是偶像的工作留痕。”曲秋池对着镜头絮叨,剪下一截无痕胶,“方便粉丝随时查岗。”
除此之外,她也收到了许多用心制作的手工挂件,看着永生花盒留下的满地的废料,以及墙面上整齐的一排手作,曲秋池想到了被她遗忘的优势——做周边。
“之前特典会给粉丝准备的小礼物一般都是些饼干,贴纸什么的,但是观察下来我发现一件事。”
曲秋池捏着剪刀,煞有其事地凑近镜头,自然得仿佛在打视频电话。
“这种东西,吃了就没了,或者回家放起来,很快就忘了。如果粉丝能那么精致地给偶像准备礼物,希望偶像记住自己的礼物,那反过来想,偶像不应该让粉丝记住自己的礼物吗?”
曲秋池一阵鼓捣,对着镜头展示出一个长方形的东西。
“所以我想到了——自制物料卡!”
能想到这一步,其实是曲秋池的某个粉丝提出的,这个非常执着的,每一场都问曲秋池要歌词表的粉丝让她印象无比深刻。
“不是,到底为什么非要我的歌词表啊?”
曲秋池哭笑不得,把自己打印的,记满笔记和高亮痕迹的歌词表放到桌上,粉丝立刻眼睛亮起。
“就是这个!复印一份收藏可以吗?我真的太想要了。”
曲秋池拿起皱巴的纸张,翻来翻去,依然看不出特别之处。这个粉丝很有耐心,继续解释,语气真诚。
“我知道你每次都很用心地准备自己的部分,如果有solo曲你还会提前录练习室版传到社媒,你的进步大家都看在眼里,几个月从大白嗓到现在学会转音真的很厉害,所以我们有些粉丝就特别想要保存你努力过的痕迹。”
养成系粉丝的溺爱程度让曲秋池心虚到抬不起头,但这不妨碍她为这番话触动。队列里探出几个脑袋,纷纷附和。
“是啊,原件你留着,我们拍照自己去扫出来也可以,求求你啦。”
“那...”
曲秋池忽然有了想法,于是试探道:
“要是我给你们原件的话,你们怎么分?”
几个人商量了一会,最后决定平分。
“一人分一部分,只要是有你记录痕迹的就可以。”
思绪回拢,曲秋池夹着物料卡,凑近镜头,开始解说细节。
“我剪了很久才剪出带有笔记的十张,单张纸不好保存,买什么包装真是想了好久,最后决定仿照球星卡的做法,用硬纸板夹着纸片,给笔记部分开个窗,用塑料膜封上,这样就好啦。”
翻到背面,曲秋池认真写下日期,十张卡一字排开,从1到10,序号被金色的记号笔标在角落。
“这个东西不值什么钱,我也囊中羞涩,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做更多的手工礼物送给来见我的大家。”
“谢谢大家,愿意在那么多人里选中我,喜欢我。”
关掉相机,曲秋池望着一地的卡片,呆愣许久。录制素材的时候,许多话术都是她提前排练、反复斟酌过的,可那些感谢和动容却不是反复斟酌的产物。
直到亲身经历,曲秋池才深切感受到偶像这个职业的梦幻性质。
全世界那么多人,每个人匆匆一瞥过无数个陌生面孔,在擦肩而过的仅仅一秒,又转瞬变成另一个人的匆匆一瞥。这么多的一触即断的缘分里,偏偏有人在自己面前停下,告诉自己:
我只关心你,我想记录下你的成长。
一个离开生理成长许多年的心灵再听见这样的话语显然是很陌生的,这样的话,毕竟理论上是下一个轮回才该出现的东西。
可偏偏就是有人看了,有人听了,有人说了。
好多个瞬间,听着这样话语的曲秋池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正在经历某一维度的再造,蹒跚学步,从头来过。
为了得到这个,曲秋池觉得,自己可以付出远比想象还要多得多的东西。
偶像之于粉丝,总被当作某某的精神寄托;而粉丝之于偶像,却实打实是某某的自我投射。
偶像这样的职业,偶像这样的身份,就是被粉丝所做小舟满载的自我,如婴儿般重塑,生长,变化,膨大,直至枯萎。
体内住着粉丝和偶像的两种灵魂,到现在曲秋池甚至有些分不清,这些想法到底是哪一方的占比更大?
不管了,曲秋池点开备忘录,开始执行粉丝的技术,偶像的方法论。
对粉丝而言真正有价值的周边,一是可以实用的东西,二是具有收藏价值的东西。
后者已经具备雏形,至于前者......曲秋池打算在基础零食的基础上,增加吧唧,钥匙扣等约稿便宜,造价更便宜的东西。
在地偶这种缺乏产出概念的地方,曲秋池身兼数职,包括但不限于,拍Vlog、写真、无料、粉丝运营、售后、会计......
说到会计,曲秋池打了一个Q版人物草稿,看着纸上口歪眼斜的奇行种,她决定先保留约稿的开支。
她隐约记得,地偶向画手约稿不算违规,那么加减这个文画双修的资源,是时候可以启用了。在形成稳定的供稿之前,她必须先设计一个既可以让加减供稿,又不会让自己因为亏欠而陷入被动的局面。
在曲秋池看来,只要不跟着她的思路走,一般情况下,天然具有舆论高位的偶像,是不会被她绕进去的。像加减这样自负清高的人,偶像和她谈钱会被嫌弃俗气,而人情这种计算不清的东西,曲秋池是百分之一万不会留给她的。
那么剩下能谈的东西,就只有最常见于自我奴役的责任感了。
曲秋池的计划是,在开始直播之后,隔一段时间直播练习绘画基本功,时不时透露一下“想为粉丝做无料吧唧”的规划,如此这般,反复循环,最见不得偶像偏离完美预期轨道的加减就会被激活,开始全自动操心包办起本来不属于她的事情,像准备舆论公关稿一样,再次为曲秋池准备好源源不断的柄图,以及物美价廉的工厂。
其实,曲秋池心里明白,如果不是自己要揽过好名声,哪怕她没有想到要做小礼物,加减也会默默做好无料,准时放到每次特典会的桌上,目的非常单纯,就是希望来看曲秋池的人,能获得一点小小的实物奖励,如果不是非要分辨得十分清楚的人,连带着也获得了虚假的“来自偶像本人的鼓励和支持”勋章。
挺奇怪的一个人,她到底图什么呢。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曲秋池立刻打了个寒颤,自己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念头?
加减到底图什么,粉丝出身的曲秋池再清楚不过,就是什么都不图。
她们想要的东西,是将“完美”概念投射到一个真正可以实现“完美”的对象身上,并且一路辅助着这样的对象达成她们心中的完美,以至于很多时候她们常常以一种母亲对待女儿的姿态现身。
曲秋池已经想不起来是谁曾经说过:
这种粉丝是私联都要排在最后的存在,除非你缺乏母爱。
卡片上的油墨已经晾干,曲秋池把卡片小心地放进空的永生花盒。她没有签署日期之外的东西,那是另外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