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觉得陆大人如何?”
刚一落座,便有小二送来开胃菜。
县丞闻言点了点头:“挺不错的。”
“怎么说?”凌云木接着问道,手中拿着两根筷子把玩。
“大人办事十分认真,心中安着黎明百姓。”秉持着多办事少说话话的原则,古恪道。
凌云木:“他有说过为什么被贬谪吗?”
主簿在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儿。
真是蠢货,这种东西他可不会说,不过动动脚指头都应该清楚,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呗。
县丞摇了摇头。
凌云木又一次问道,眯了眯眼睛:“他没一点儿提及?”
县丞还是摇头:“没说过。”
“他没说过猜也是能猜出来的啊。”王善回答道,那神气颇有一种吸引人赶快来问的意味。
凌云木瞥了他一眼:“怎么说?”
他压低声音道,见凌云木询问颇有些得意洋洋,他一贯瞧不起她。
主簿:“京都近日不太平。”
县丞也凑了过来。
主簿继续道:“听说近来储位之争闹得水深火热,保不齐便是得罪了哪个党派。”
“更何况,你想想他原先那个督查御史是个什么破差事?”
他又冷笑道,带着些趾高气扬的味道:“怪不得是个三品官阶,大都活不过三年,咱们这位大人还算是命大。”
县丞:“可我听说他自成一派,没站队啊。”
主簿轻蔑道:“没站队的死的才早。”
县丞似乎有些没明白。
主簿却如何也不肯再说了。
凌云木用筷子敲打着木桌边缘,一下又一些。
主簿方才言下之意应当是:若不站队便是单枪匹马,倘若当真出了事,双方皆不会来救。
从他如今的境遇来看,倒是与这句话十分吻合。
可是她心里总觉得不是这样。
此前在京华小住,短短不过月余,耳根子不知听了多少朝廷大臣的腌臜事。
能在那污泥浊水中站稳脚跟,要么便是一丘之貉,要么便是比他们手腕更狠,更脏,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日二位大人寻陆县令,当真只是来请他吃饭?”凌云木话音一转,脸上笑眯眯的,分外无害。
这话一出,古恪心头一凛。不过好歹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还是有的。
古恪点头:“嗯。”
王善却很明显在盘算着什么。
江湖上有买卖消息的场子,他王善若要透漏点儿什么,自然也是要意思意思的。
他心里掂量着,若是将这个消息告诉凌云木,顶多不过得些银子,可若是告诉钱家他们,让钱家带头领着一众豪绅,先下手为强,把凌家给端了,他传信之功功不可没,届时岂不是可以得到更多。
凌云木知道心头笃定定是有要事发生。
“他可有家室?”她接着寻了个轻松的话题。
县丞摇了摇头:“没有。”
“现在没有,不过怕是马上就有了。”王善酸味十足的说着,同时又做出一番同样的神情,钓着别人来问,好彰显出自己比旁人多知道一些。
凌云木:“说说?”
“家主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王善嘲笑道,“不少良家妇女上赶着往上凑呢,说不准他哪时兴致来了,随意挑上一个,这不就有了吗。”
他接着又道,气愤又不甘:“那些女人一看就是没见过好男人,不过能巴巴的往上凑的,也是些廉价货。”
县丞欲言又止:“大人彬彬有礼,便是那些姑娘们为表谢意上门送鸡蛋,大人亦从未有任何逾越之举,只是以礼相待。”
“你知道什么?”王善紧皱着眉头,耻笑着,“你别看他长干干净净,那词儿叫什么来着,琼枝玉树?”他又发出一声哼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多着去了,谁知道里面黑成什么样子?”
凌云木拿了颗蜜煎金橘,塞嘴里咀嚼着。
县丞脸色有些不悦:“少胡说八道,这样编排人家,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
谁知王善脸上浮现出怒意与对他的不满:“人家不就是给你拿出一百两银子,也是让你巴结奉承上了。”
县丞有些气急:“你!”
他咬牙道:“那么多同僚那么多亲友,有谁借钱给我十两银子让我周济?”
“若不是陆大人来的及时,我夫人这个月早无钱医病,活活等死。”
他家夫人身患痨病,需得长期滋补静养,一月几乎要消耗十两银钱,花销颇大。这些年他做官累积的钱财因着她这个病,也逐渐消耗殆尽。
王善:“哼。”
想到古恪白白得一百两银子,他便格外不快。
这可是他差不多两年的俸禄,怎么就让他白白拿到了,就因为他有个肺痨的妻?
王善冷笑:“谁知道你会不会拿着这一百两银子干其他事。”
凌云木舀了一勺蜜沙冰,看戏,狗咬狗。
一听这话,饶是古恪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
“你少胡扯!”
同时,邻桌发出一阵大笑,将古恪的声音遮掩下去。
三人顺着声音望过去,见他们正说着今个儿下午从吃街、无贞街。寡廉街与鲜耻街的交汇处路过的那队浩浩汤汤的提亲队伍。
王善忽然道:“你们瞧见那对孪生兄弟了吗?”
凌云木:……又是那一对儿孪生子。
古恪语气不善:“没有,今儿下午一直在忙,没去看,不像你。”
“你们要是没看到真是可惜了!”王善表面上同情,然而言语之间的优越感却快要溢出去了。
不等凌云木与古恪二人有所反应,王善一脸眉飞色舞:“你们是不知道啊……”
凌云木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聘礼多,人长得帅,不知道娶哪家姑娘,没了。”
王善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
凌云木一脸悦色:“闭嘴。”
王善暗暗咬牙,恨不得把她扒层皮。
“去看看菜怎么还没好。”凌云木对着他仰了仰下巴,吩咐道。
王善心里有气,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可不是仆人!
“去啊,怎么不去?”凌云木眉头一皱,方才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突如其来的变化已经足够让人胆战心惊,可那双褪去笑意的凛冽眉眼更是让人觉得心底发怵。
王善虽心有不忿,却依旧照办。
若不是看在她是个女人,他早和她撂挑子了!
菜比他先出现。
然而王善并未回去,而是走到柜前不知与钱玉说了些什么。
钱玉朝窗边看了一眼,额头略过一丝奸诈,他摸出一粒解酒丸,递给他,王善即刻吞下,复又重新落座。
所有的这一切都发生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回来时他抱着一壶酒。
古恪有些吃惊,他怀里抱着的那可是鹤觞,实打实的烈酒,素有擒奸酒一称。
这大晚上,是想做什么?
而且……他记得王善的酒量不太好。
佳肴陆续被搁置于桌前,肉香四溢,荤素汤水,果蔬点心一应俱全。
凌云木吃的津津有味,正眼不往旁边看一个。
王善:“听说凌家主喜酒,不知可有尝过鹤觞?”
他忽然出声,笑容和善,将酒缓缓放到凌云木身前,语气中却透着些不知从何处来的洋洋得意。
凌云木朗声一笑,筷子不停,夹着香甜松软的红烧肉,蘸着辣酱裹着白糯糯的面皮,将嘴唇吃得红红的。
“鹤觞自然是喝过的。”
王善:“既然如此,家主可要小酌一杯?”
凌云木没理他,不断地咀嚼着口中食物,慢慢咽下,最后用舌尖舔了舔唇上的酱料。
他的眼神落在凌云木的嘴唇上。
真漂亮……
凌云木将筷子啪的一声放下:“你酒量如何?”
“不错。”王善脸不红心不跳道。
古恪欲言又止,他看了凌云木一眼,跟他闺女模样差不多大。
“这么晚了,还是别喝酒了。”
王善心想他可真是碍事,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笑了笑:“有菜无酒,那怎么过瘾?”
古恪仍道:“不如喝点儿其他酒,梅坛酒就不错。”
“古大人是怕醉成一滩烂泥被老婆骂?”他哈哈大笑,言辞尖酸又刻薄。
“我是怕你一会儿醉的找不着北回家打老婆!”古恪回怼道。
王善的脸顿时阴了下来:“古大人说话可要讲证据。”
“这种事还需要证据?”古恪哼笑一声,“你老婆叫的街坊邻居都听到了。”
他对这样的男人十分鄙视:一个大男人打老婆,那叫什么,没出息!
王善有些恼羞成怒:“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家的事吧,你那好闺女天天找男人,谁知道有没有……”
凌云木吃了一口碎金饭。
他话音未落,古恪便一拳砸到桌板上:“胡说什么!你再胡说一遍试试!”
见他似乎当真动怒,王善嘴唇嗫嚅了一下,不再出声。
王善将酒掀开,香气馥郁,延绵悠长。
他主动为凌云木斟酒,酒色清白若涤浆,自成馨逸。
他又为自己同样倒了一杯酒:“家主尝尝,这可是我让小二拿的鹤觞酒中的上等好酒。”
对于他的殷勤恭维,凌云木不置可否。
她把手指搭在木筷边缘一头,用力,筷尾翘起,松手,筷尾落下,像是丧钟一般。
“古大人方才说的是真是假?”她问的随意,甚至脸上带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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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