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个傍晚离开之际,不经意间的一次偏头,她正好对上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眸,眼睛的线条锋锐而不失柔和,迅速吸引了她的注意。
奈何走得匆忙,并未上前搭讪。
念想了一个晚上,蠢蠢欲动的心思到底是按捺不住。
她正要出门,就在这时,忽觉腰带被人从后扯住,紧接着一道柔柔而又森森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伴着细微的热气与茉莉的花香:“一大早,去哪儿啊?”
凌云木歪头看向她,眨眨眼睛,像是高悬的太阳般明媚一笑:“浮光,你怎么来了?”
不仅如此,她微微往后靠了靠,那模样仿若要栽在浮光她怀里似的。
树影朦胧,蝉鸣清脆,亮得发白的日光笼罩在苍穹之上,洒下一片令人眩晕的白。
“你觉得呢?”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眸光森寒如月,牵着她的腰肢,带着她走到凉荫下。
“我怎么知道?”凌云木站定脚步,接着耸耸肩膀,一脸无辜。
浮光停了片刻,卡在她腰带缝隙间的手指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儿勾着,凌云木险些一个踉跄。
“徐大夫今个儿怎么格外霸道。”凌云木笑言道。
带着些命令的语调,浮光道:“今天你不许去假面楼。”
凌云木柔柔地笑了几声,语气蛊惑低沉,像是一把勾魂的钩子:“不让我去假面楼,难不成徐大夫想陪我消遣一下寂寞?”
“不要插诨打科。”浮光抿紧了唇,手却是缓缓从她腰间放了下来,“有一件要紧事我得告诉你。”
“行。”凌云木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徐大夫说什么,我便仔细听着。”
“不过……”凌云木话音一转,几声细脆的笑调从她唇角溢出,她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一大早就那么就那么严肃,容易长皱纹。”
浮光捉住她乱动的手:“我说什么你就听着。”
凌云木配合着点点头。
“假面楼人烟稠密,云集四海,不见得全都是干净的。”浮光一本正经道,“倘若有人得了花柳病……”
剩下的未再多言,然而意思不言而喻。
“啊呀,徐大夫这么关心我,我该怎么报答才好呢。”凌云木眨眨眼睛,有模有样地思索一会儿,而后全部否决一般摇了摇头。
她笑眯眯道:“浮光对我那么好,我合该以身相许才是。”
浮光瞪了她一眼:“少打岔,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么?”
细看之下,她脸颊带上一层极薄极薄如云雾般的粉痕。
她的脸上带着些婴儿肥,尤其是唇角那一块儿,肉乎乎的,衬得嘴唇微微嘟起。
凌云木本想肆无忌惮揉捏她的脸,可一种莫名的情愫如毒蔓般悄然爬上心头。
她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唇角,指腹下的微凉的温热莫名让她觉得有些烫手。
她凝望着她的眉眼,她的目光逐渐与她汇聚,交融。
“乱动什么?”浮光推开她的手,又往后退了一步。
凌云木则随着她往前近了一步,仿若二人默契地在舞蹈一般,你来我往,你进我退。
浮光仿若逃避似地,背过身去,斑驳的树影在她脊梁上寻得栖身之地,间隙的明黄随着细微的风声缓缓低吟浅唱。
凌云木恬不知耻道:“摸摸怎么了?”
浮光懒得再听她的插诨打科,转过身道:“今天你不可以去假面楼。”
凌云木歪了歪头:“若是其他日子,我或许还能答应你。可今天,不行喔。”
浮光不悦道:“今个儿假面楼莫非来了个男神仙不成,让你这样惦记?”
凌云木:“来了个合眼缘的而已。”
浮光面无表情:“合你眼缘的一个月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个,不许去。”
凌云木双臂环胸,好整以暇看着她:“那你说一会儿干嘛去?”
浮光:“探子来报,陆大人上了钱丁两家的刺杀名单,这件事你知道不?”
凌云木点头,不以为意地挠了挠耳朵:“倒是听底下人提起过,怎么了?”
浮光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而后转念一想,或许是她不晓得个中利害。
她试探着问道:“木兰将人手不足的事情,你知道吗?”
凌云木又一次点头:“知道。”
浮光停顿片刻,接着问:“所以……你不打算做点儿什么吗?”
凌云木瞅了她一眼,好像在疑惑她怎么能问出这种话:“不做点儿什么怎么成?”
“你想好应对策略了?”浮光眼神一亮。
凌云木摇摇脑袋:“没有。”
浮光有些恨铁不成钢:“那你还那么淡定。”
“是非祸福天注定,非人力所能改变。”凌云木拍拍衣袖,慢条斯理道,“就看这位陆大人命硬不硬了。”
浮光:“……”
凌云木走了几步后,忽而又折返回来。
浮光以为她良心发现,正要夸赞她之际,凌云木塞给她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太子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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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凌云木上了街,打算去自己最爱吃的包子铺买点儿肉包子。
经过县衙那条街道时,远远便瞧见县衙四周人群熙攘,里三层外三层将它围得水泄不通,想来便是因着大赦天下四个字。
凌云木慢慢悠悠走了过去,隔着老远,她看见陆舒客身着官服,冷峻的眼眉难得柔和些许,宽慰着百姓们。
耳边又听着身边百姓的闲谈。
其中不少赞颂陆舒客为官清正,是难得的好官,又说圣上胡乱下旨,诸如此类之闲谈。
呵。
凌云木看着他的眼神,带了些怜悯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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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凌云木出门,浮光便有些闷闷不乐。
每隔一段时间,凌云木总要来这么几遭,似乎沉沦堕落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或许是身为大夫的本能,又或者因为朋友的缘故,她觉得她有必要拉她一把。
又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原来的她是什么样子。
更何况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江湖风烟欲起,朝堂暗流涌动,而她已然处于漩涡中心,逃脱不得,稍有不慎,便要化为齑粉。
犹记得二人初遇当年,她是初涉江湖的少年侠客,胸中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天下的抱负,一把朝暮剑更是不知除却多少恶人,一时之间惊煞旁人无数,天下之人无不知晓。
而如今朝暮剑已成一把破铜烂铁,锁在冰冷的剑匣中,锁在那一口狭窄的棺材中,与世长眠。
不仅如此,她的主人也早自认为自己已然配不上它!
毕竟她自以为她连剑都使不出来了,又如何能与那把有着天下第一剑美名之称的长剑相配?
故而她索性便自暴自弃起来,任由铮铮寒刃变作废铜烂铁。而当她想到昔日那样受人追崇的宝剑到头来也不过一块儿生了锈的破烂铁片儿,和千千万万个废铁一样,她或许会联想到自身的处境,从而发问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任由脑海中的念头鞭笞她的神经,拷打她的灵魂,将她的昔日一切宝贵的东西尽数烧个光净。她苦思冥想一日有一日,最终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因着身心俱疲的折磨,所以她迫不及待要寻找一种能使她开心,使她逃离种种痛苦的法子,最好是快活,能让她忘记一切的快活!
所以她与荀鹤那样的人交往。
可她绝不是因为喜欢他的性格,或者钟情于他身上的某一种特质……哪怕是因为他的脸,这些通通不是。
而仅仅是因为他的一根陽物!
她戏弄别人,将旁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以此来自得其乐,甚至煞有介事的说出些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听起来颇是洒脱豁达的话,好慰藉她那颗碎成渣滓的可怜的心。
浮光越想越是气恼。
她认为凌云木不应该再这样下去。
她气愤难当,灼热的日光也比不上她心头难灭的烈火。
一番斟酌过后,她回屋拿了一瓶药粉揣进怀里,决定去假面楼走一遭,并且有意换了一身打扮,比平日本就低调的打扮更加内敛,极力不让人注意到她,降低她的存在感。
在从凌宅去往假面楼的几条街道中,有一条名为鲜耻街的道路极为静谧,那里全部住着女人,她们缝缝补补,操持家务,照料家中长辈与孩童;她们对丈夫说话轻风细雨,任劳任怨,任打任骂;她们将家中收拾的一丝不苟,所有的东西皆归于原处,她们勤劳而能干。
这些人大都是从外地“买”来的,并且对自己的“主人”,或者更舒坦一点的称呼叫做“丈夫”。
这里的男人们都想娶到这样的女人,据他们所言,得到这样的女人会大大提升作为一个人的幸福感。
然而浮光每次路过这条街道时,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仿佛有几万双眼睛在盯着她似的,可是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
不消片刻,她来到假面楼,拿了面具,混入人群。
接着又悄无声息摸到后厨,正思量着该如何避开火夫杂役,不料入目所见一人也无。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心中不由得有些踌躇,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从怀中掏出药瓶,将令男人不举的药粉洒入水缸之中。
剂量明显大大超出正常范围。
正打算溜之大吉时,耳边忽然听得一道极其熟悉的语调。
浮光脊背紧跟着骤然紧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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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