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舒客:“你且告诉寿叔,令他带人悄然前往韶县边界探查,将狼胥王廷及其部落,亦需探得清楚。”
赵页领命而去,回来复话:“寿叔正在收拾行囊,明日即可出发。”
陆舒客微微颔首。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主簿王善忽然造访。
赵页看着那人的脸,着实骇了一跳。
那显然是一张被烫的十分狠烈的脸。
满脸的紫色乌青,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仍能瞧见下面鲜嫩的皮肉,让人触目惊心,不知是受了怎样一番虐待。
陆舒客那双一向不动声色的眼眸略过一抹异色,却也是如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只见王善紧绷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绝不容私情的模样。
可或许是因着他本就不是正派之人,故而他的神情总显得有点那么点儿微妙。
他紧咬着牙,压抑着心中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回忆着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所经历的一切不公。
昨夜他被人送回家去,家里那个婆娘竟然吓得连声尖叫,像是见了鬼一样,真是晦气。
呸!
他早该知道留这个婆娘在家就是凶兆。
今天他一上街,便有不少人对他纷纷侧目,对着他窃窃私语,说他的坏话。
小孩子一见到他,就吓得哇哇大哭,真是好个混账东西!
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避他如同瘟疫。
日后婆娘们吓唬孩子睡觉,便不说外面有个疯婆子在等着你,说的怕是外面有个王大人在等着你要把你吃掉。
真是可恨。
这一切都是因为凌云木,一切都是因为陆舒客。
若不是因为陆舒客给古恪一百两银子,他昨晚上压根不会答应凌云木赌什么牌九,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糗事。
王善紧握拳头,指尖陷进皮肉里也毫无感觉。
若不是他们,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两个贱-人。
昨晚上他想了一宿,今早便带着满腔的愤懑与满肚子的算计来到县衙,要为自己争一口气。
再者,他有钱家撑腰,怕什么?
一进门,便嗅到堂内的浓郁药味,苦得他觉得自己舌根都有些发麻。
他瞥向案几上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瓷碗,碗里还有些药渣残留。
就在那一瞬间,他心里舒坦多了,脑子里的褶皱被抚平了。
他满意极了,一双浑浊的小眼睛则不动声色的将陆舒客从头到脚的衣着打量了个儿遍。
只见一枚白玉簪慵懒而略带些随性地别住半挽的乌发,他身披轻薄雪白罗衫,如若银弓的锁骨半隐半现,衣带束得十分周正,腰下坠着一块儿半边莲玉佩饰,正一丝不苟的端坐着。
真真是个清雅君子,不沾染世间一点淤泥。
可再朗月清风的人,也得沾染沾染尘埃不是?
他的视线几乎要黏到药碗上了。
这味道应该很苦涩吧。
想想他就觉得快活。
“陆大人这是……病了?”王善佯装哀愁,可眼里的那点儿喜色,亦或者说是嘚瑟却是拦不住的。
“一些陈年旧疾罢了。”陆舒客不愿多说。
“是啊,只有失去才知道什么是最紧要的。”王善紧接着慨然长叹,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衣袖,语气之中的恶意与空气中弥漫着的药苦味道糅杂一处,显得格外可憎。
“像下官这样的人,虽说没去京都那名利场上见识过,不过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下官身体结实的很,不用像大人那样,受那病患之苦,喝那些苦不拉几的汤药,也算是一大幸事,果然老天爷谁也不偏袒谁。”
陆舒客的神情并未因他的话而泛起一丝波澜,似一尊菩萨般安坐着。
可是他那得意的模样赵页很是看不过眼,不知道他在显摆什么,心里有些发气。
王善看着陆舒客不为所动的模样,心中也是气恼。
这么沉默,看不起他?
“你会不会说话啊?”赵页当即嚷嚷道,毫不留情,“你身体好,你能老不死啊,你这脸烫的跟死猪肉一样。”
“你!”这话可是戳中了王善的心窝。
他的脸顷刻间有些发青,发绿,接着又气成了猪肝色,那水疱也显得亮晶晶,油光水滑的。
“你说什么?有种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我说你脸怎么了,那个丑模样。”赵页故意激他。
听他说丑,王善下意识捂住自己脸,可刚一碰着,便疼得倒吸凉气,语气依旧是恶狠狠的。
“丑又怎么了,丑才会疼女人。”
赵页被他恶心的皱了皱眉。
陆舒客:“……”
王善:他自然不能说是女人打的,多晦气。
赵页还要再骂些什么,却见陆舒客摆了摆手,这才不情不愿的作罢。
他家公子整顿衙门风气之际,这位王大人可没少让人头疼。
尸位素餐,迟到早退,文书潦草,甚至修改供词,不服管教,凭着钱家狗仗人势,我行我素。
这样的人起个大清早来见大人,总觉得有点奇怪。
陆舒客则一脸安之若素,仿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王善想起昨天晚上凌云木的所作所为,便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剥了她的皮吃了她的肉。
因为她他一宿没睡。
他一定要给凌云木那个荡-妇一点儿颜色瞧瞧。
“若是有疾在身,可暂歇些时日。”陆舒客不疾不徐道。
王善等的就是这句话,而且他打算歇上一个月,带薪。
不过在此之前,想到钱家主的嘱托,他得先做一件事。
他已经迫不及待看狗咬狗了。
百姓们不是说陆舒客是个清正君子,一味的赞扬他吗。
他倒要瞧瞧是真君子还是伪丈夫。
“昨个儿下官听说大人欲审查近十年旧案?”他努力扬起笑容,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以掩饰自己心底的算计。
可是那张被烫的血肉模糊,松弛的脸皮又能伪装出什么笑来,不过是显得更加古怪罢了。
可是他本人却浑然不觉。
陆舒客:“嗯。”
“下官就是为着这事儿来的。”陆舒客冷冰冰的态度,让他很是不快。
瞧不起谁呢,从京都来的又怎么样,装什么装。
陆舒客并未抬眸,似是有些心事:“你有何话想说?”
王善捏了捏拳头,他还从没被谁这样无视过。
历来那些个县令怕凌云木怕的要死,哪个不是上赶着巴结他求他指点迷津,送出大把大把的银子。
可这位陆县令不知是蠢还是自视甚高,竟然把钱给了古恪那个孬种。
给便给了,对他也没点儿表示?
不过他大人有大量,便再给他一次机会,希望他能好好把握。
“恕下官直言,大人初来乍到,虽得民心,可强龙抵不过地头蛇,万望小心才是……”
他的音调故意说的弯弯绕绕,像是含着一口水,有意让人多想。那双浑浊的眼睛也颇有深意的看向他。
陆舒客轻掀眼皮,眼底似有若无般略过一抹讽意,让人以为只是睫毛的影子。
朝廷上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私下里最是惯常用这种腔调。
王善以为他没听见,喊了句:“大人?”
陆舒客觉得甚是无趣,却又不得不回应着:“但说无妨。”
“所谓孤掌难鸣,此事又事关重大,何不往外寻些助力……背靠大树好乘凉,好乘凉啊……”
王善一副踌躇难言的模样,勾着陆舒客来问。
赵页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儿,嘟囔了句:“比朝廷里七八十岁的老头还乌龟。”
王善怒道,像是火药似的,一点就着,恶狠狠盯着赵页:“你说什么?”
他今天本来心里就不舒坦,昨晚上打老婆也没让他解几分气,如今倒是有个小毛头三番五次挑衅他,觉得他很好欺负?
可就在此时,王善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抬头便对上一双冷幽幽的眸子,如同结冰的深潭,只是静静凝视着他,不带有一丝温度与情感,像是地府里的判官,早已将你里里外外看的透彻。
陡然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冒到头顶,像是被什么冷而密的东西,扑了一脸,竟让人细数起自己的罪过来。
王善吓得一颤。
可陆舒客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赵页幸灾乐祸的笑着:“王大人抖什么,是韶县晨风太凉了吗。”
王善觉得被人拂了面子,气的脸疼,在心里把他们两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倘若他也有那么个祖宗,现在早就成了大器,做了宰相,不至于在区区韶县做个主簿。
还没等他再怎么想,便瞧见古恪迈着大步前来。
王善见古恪过来,心里不爽到达顶点。
真是阴魂不散。
他可是特地起早了来,就是为了避开他。
不过他来了也没关系,他王善能说会道,比古恪那榆木脑袋强多了。
古恪施了一礼:“大人。”
陆舒客点头,示意他落座。
古恪一看见王善的脸,便吓了一下:“王大人,你怎么成这样了?”
计划被打断,王善脸色很是难看。
“凌云木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他惊惶的又问,“真是狠辣,你说说你去招惹她干什么。”
“你胡说什么。”王善有些气急败坏,牙齿咬的咔咔作响,“我才没被女人打。”
古恪最讨厌受人冤枉:“我可没胡说,满大街都在说这件事儿呢,说你被凌云木打的屁滚尿流。你若是实话实说,没准大人还能给你做主,殴打朝廷命官,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善:”我怎么可能会被女人打?笑话!”
陆舒服又一次不动声色扫了眼王善泥泞不堪的脸庞,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古恪瞪着眼问:“你不会把大人要查旧案的事情告诉她了吧。”
“怎么可能!”王善大声嚷道,虚张声势是大喊着,一面心虚的用余光去看陆舒客,“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怎么还活着?”
这话问的或许是有些不恰当,王善如同一只被烧着尾巴的老鼠,登时跳了起来,恶狠狠问道:“你安的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