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木则像是玩上瘾一般,摁下又松开,然后再一次摁下,接连五六次。
终于,当第七次欲亮灯时,机关卡壳儿了。
凌云木:?
她接着又摁了一下。
还是没动静。
凌云木撇了撇嘴,鼓起腮帮子,似乎有些生气。
我摁摁摁——
齿轮声又一次响起。
陆舒客来到床前,如同抓一只调皮的猫儿一般,一把捞住她的腰——
然后,将她丢到门外。
凌云木轻呼一声,仰躺在青石板上,望着漫天繁星。
……想被人扛着走。
肚子这时叽里咕噜的叫了两声。
凌云木将衣带随意一束,穿上鞋履,又将玉佩挂好。
她站起身来,看了看紧闭的屋门,卧房内依旧漆黑一片。
得去找点儿吃的,都怪王善,她连饭都没吃饱。
以后不能跟当官儿的一起去吃饭了。
凌云木出了衙门,县衙门前依旧寂静无声。
走了几步,眼前见一岔路口,她眼珠微转,接着拐了个弯,又行几十步,气氛迥然不同。
此街名为司晨街,街上喧闹一片,黄童白颠,出门纳凉,各样摊子,撩人眼目,辩论擂台仍是沸沸扬扬,赛事紧张。
此街之所以如此热闹,全得益于坐落于此地的假面楼。
不过凌云木今晚没这个兴致,自打见了风清月朗的陆大人,那里面的妖艳贱-货则让她暂时失去了兴趣。
凌云木回味着她咬上他胸口的口感,紧实而极富弹性,颇有韧劲儿,大馒头似的触感。
不过她咬了一口后,馒头似乎变硬了。
就在她想的流连忘返之时,迎面走过来一位衣衫褴褛的男人,帷帽遮掩住他的面部表情。
路过凌云木身边时,他重重撞了她肩膀一下,又以毫不掩饰的力道与动作窃下她腰间玉佩。
凌云木瞬间将他擒拿。
“好啊你,偷东西偷到姑奶奶身上来了,还不快拿出来。”
凌云木暗啐了一口。
那人依旧紧紧攥着玉佩。
她欲掀其帷帽,那人不肯,往后退了一步。
凌云木也懒得跟他多说,神色间有些不耐烦:
“现在给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那人这才将玉佩还给凌云木,佝偻着转身离开,而她也早将此事抛之脑后。
在离道路尽头不远处,有一悦腹食肆,凌云木眼睛滴溜溜一转,抬脚迈了进去。
且去看看花莲心那家伙在做什么。
这店是她好友花莲心的手下的产业,平日里做些家常菜,菜肴可口,物价又低廉,因此深受韶县男女老少爱戴。
然而,除了有填饱肚子这项神圣的用处之外,这家店更有一种小到关乎全体百姓人生幸福,大到涉及家国未来发展,其高深莫测与不可取代,远超尧舜禹之功绩。
那便是——
说亲。
因此,此地屋内布设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屋有四墙,算上承尘与地衣,共有六面。
承尘上惟妙惟肖画着一朵硕大的银红牡丹花冠,几乎将整面墙都给占据了去。
花瓣层层叠叠,如同涨潮时汹涌拍打海岸的波浪,虽是一幅静止的画,却让人莫名觉得它无时无刻不在动作,要将人掀翻入浪,吞吃入腹。
花蕊处以极尽精细之工笔,描摹着女子的陰户,陰核与陰道,描画着牡丹花冠的核心。
偶尔抬头看去,竟有一阵压迫感袭来,让人心中发毛。
上题两行小字: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四面墙亦同样被巨大的画面占据,从人们进屋面对的那个方向为起点,按照太阳东升西落的方向看去,四幅画面如下。
第一幅:
男女在无拘无束的旷野中迎着扑面而来的微风尽情奔跑。
男子周身空无一物,干净利索,而女子的肚脐处却延伸出一条鲜血淋漓的肉带。他们肩并着肩嬉闹,柔和的阳光金粉洒在脸上,那是自由的温度。
第二幅:
洞房花烛夜,满室旖旎光景。
只见房内有满是石榴装束的贴花窗幔,燃烧着暧昧烛火的葫芦型喜蜡,绣着瓜瓞殷红的帷幔,染血的、绣着百子图的喜床被褥,以及压在女人身上的一座山。
第三幅:
女子临盆,阖家欢乐。
产房内血腥之气弥漫,不亚于漫天血雨的疆场。苍白而痛苦的脸色,撕心裂肺般的嚎叫,毫无尊严的赤-裸,下-体的撕裂。
第四幅:
少女哺育母乳,婆母、生母话家常。
尚未恢复体能的产妇忍着身体的疼痛与精神的萎靡溃败,被婆母撩开衣摆,揉捏乳-房,画中加以旁白斥道:没奶长那么大有何用。生母于一旁喜笑颜开,绘声绘色描述着她当时的经历,旁白画道:你现在知道我有多不容易了吧。
丈夫早已不知去往何处。
下题七字,算作总结:为人妇者不如娼。
低头看地衣,画风迥然不同,乃是颇有圣贤之名,为历来帝王、学子、平民百姓所追崇内化于心的周公孔圣人,占地衣半侧。
紧挨着的另一半,则画着男人千百年来的进化。
先是从“知有母不知有其父”的时期进化到女子不知怎地倒了霉,成了奴隶,男子可以肆意强-奸之时。
再到有了金钱这宝贝出现,男子拿着几个臭钱,蹂躏了女人,还要女人讲谢,道这是公平生意。
后来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子的进化更是不得了。他们得到了终身的活财产,名曰妻子。
勒以三从四德,七出之条,周孔之礼,要妻子守着德化教义。
而他们可以在外面拈花惹草,姬妾无数。女人却只能侍奉公婆,伺候丈夫,索取是万万要不得的。
男人进化的越发聪明,聪明到让女人深信性-欲是兽-欲,以为不净。
同样以小字作结:周公孔圣人教诲有功,经天纬地。
画风繁复绮丽,重彩浓墨,每一根线条的走向与光影的交织变化,都足以让人啧啧称奇。
然而终究是在尘土喧嚣的地衣上。
凌云木寻了处角落的位置落座,环顾四周,不见花莲心踪影。
她撇了撇嘴,只闻饭香缭绕,要了一碗香菇鲜肉大混沌。
凌云木抬眼,看向那些不成双的男男女女。
一般而言,一张四人木桌上往往坐着一名女性,两名或者三名男性。
倒不是说韶县这地倒反天罡,施行一女多夫制。亦不是说韶县女子个个出挑,让人挪不开眼,争相求嫁。
事实远比这荒谬的多。
只是因为一二十年前,或者**年前,亦或者原在更烬之前,此地民风颇为下贱,家家户户抢着生男儿,但凡生下来是个女儿,即刻溺死。
或是剁碎了喂狗好去晦气,以便祈求下一胎是个男儿。
又或是直接扔到茅厕里,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据他们说,女子生来晦气,只有把晦气去尽,或是送去该去的地方,喜气才会来。
这喜气,指的自然是男儿了。
世道也遂了他们的意,经过一代代的不懈努力,韶县的喜气多的不得了,遍地都是喜气。
然而怎地这些喜气脸上一派愁云惨雾,竟要比那晦气看起来还晦气。
当年嫌弃自己女儿是晦气的爹娘,如今却又掏着上把的银票来求娶旁人的晦气。
真真难解。
便在这时,忽然一声嚎叫传来,凌云木循着声音望去,不知是哪个没本事的男人在狗吠。
他对面坐着的女子表情嫌恶,连个眼神都不愿施舍,气昂昂走了。
“饭钱还没均摊呢!”那男人扭头朝门口大叫道。
凌云木摸了摸下巴:喜气太多了似乎会变成戾气呢。
莫不如抓些喜气到卧虎山去,男人的力气可不能白白浪费掉。
凌云木埋头吃混沌。
花莲心这家伙不在店里做掌柜的,跑哪去了。
难不成又被请去说媒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只剩下半口混沌的时候,又是一声大斥,打破了宁静。
不过与方才小打小闹不同的是,现下整个饭馆都骚动起来了。
只见跌跌撞撞窜进来一个白面小生,身材高挑,竹般修长,身后追着两个汉子。
这两个大汉大缸粗细,形状粗鄙,眉眼之间尽是泥秽之气,眼眸浑浊而油腻,竟连猪都自愧弗如,望尘莫及。
凌云木觉得自己的眼睛遭受到极其强烈的猛击,刚刚吃的饭险些吐了出来。
丑哭了。
耳根接着响起他们杀猪般的叫声。
“你给我站住!再跑老子弄死你!”
其中一个光膀汉子伸出粗壮黝黑的大手朝他抓来,白面小生身形灵活,避了过去。
不仅如此,他还反过来踹了那大汉一脚。
那大汉如同猩猩般砸了砸胸膛,怒吼一声便要扑过去。
白面小生见状连忙躲到另一个大汉身后,他身形极为跳脱敏健,如同一直兔子似的在身后左摇右晃。
那大汉被他晃得眼花缭乱,不管不顾扑了过去,白面小生又是一闪,两个大汉紧紧撞在一起,眼冒金星。
场面实在太过滑稽,凌云木朗声大笑,拍掌叫好。
饭馆内除了她的笑声,安静的连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
在这样的场面笑得那样肆无忌惮,想来也只有凌云木一个人了吧。
毕竟容易惹火上身,而且那两个汉子的眼神看着就让人害怕。
这不,现在那四只眼睛便齐齐的瞪着凌云木。
凌云木却只是撑着脑袋,一副看笑话的模样:“继续打啊,你祖宗我还没瞧够呢。”
一旁的白面小生随意一瞥,忽然顿住了。
他的心噗通噗通跳跃着,要从嗓子眼儿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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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