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钱家主是个粗人,年幼时虽请了夫子来家中教习,然他顽固不化,每日只好舞枪弄棍,同那市井之人一处玩弄而已。

可钱落落偏偏最讨厌他这般粗鄙之态,无礼而狂妄。

许是经常挨骂之故,每逢听到他粗犷的嗓音,她便感到一阵不安。

钱家主:“更何况,我是你爹,难不成我会害你不成?”

钱落落动了气:“我并非绝色天资,这事儿女儿办不成。”

“怎么会办不成?”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钱家主脸上浮现出一层怪笑:“自古你爹我就没见过送到床上的女人没男人要的!”

这句话如若重锤一击,钱落落感觉自己仿若乘坐着一叶扁舟,而海面漫无边际却又狂风骤雨,几欲要将她整个人葬身鱼腹。

她感觉自己受到莫大侮辱。然更令她心寒的,这般无耻下流的话竟出自其生父之口!

她气得直欲落泪,心头涨潮般的酸涩叫她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瞬间她便尝到了咸湿的味道。

“你哭什么?”钱家主聚起那满是不耐与粗粝的眉头,不解道。

“更何况,前些时日要你去,你不也未曾说过什么吗,如今这样,倒好似我给了你什么天大的难事一般!”

钱落落兀自伤心着,伤到深处,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再哭,哭的那老毛病犯了,瞧瞧谁还管你?”钱家主苦口婆心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道:“我养你十七八岁,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你爹我如今不过让你办件事,你就这幅姿态。”

“我小时候你爷爷瞧我不听话,上来便是一顿棍子,你若是我,落上几滴泪,你爷爷能饶得了你?”

他一句接着一句,似那呼啸的狂风一般,不给她留一丝喘息之机。

次次皆是如此,每当她不按照他意愿行事,他便会变得暴躁易怒。

“更何况,旁人家女儿哪个不是十五岁便出了嫁,倒是你挑三拣四。”他恶狠狠拍了拍桌子,像是要把桌子拍骨折了私的:“那陆大人瞧着一表人才,绝非池中之物,你若是跟了他,后半辈子有你享福的,可别不识好歹。”

字字句句,仿若掺了毒似的,钱落落听在耳中,直欲一头撞死。

“如此说来,我倒只有把命还给你了。”钱落落红着眼眶,泪水仍抑制不住地滑落脸庞,声线巍巍而颤颤。

“呵!”钱家主冷嘲道:“你原是极听话的,极懂事的,难不成是古恪那不孝顺的女儿,带坏了你不成?”

听他提及古绥,钱落落像是要攥紧毕生最紧要的东西般,猛地攥紧拳头。

钱落落:“这事儿本就是坏事,若是好事,又岂能轮得上我?”

她语调哀戚:“自幼我便是这般,生母尚且在世时,你惧着我母亲母家,不敢纳妾。却偷偷在外与旁人苟且,苦等着我母亲撒手人寰,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娶回个继母,要我喊那私生子为哥哥!”

钱家气绿了脸:“你赶紧给老子闭嘴,你母亲听到了,仔细要罚你!”

“呸,什么母亲,一个恬不知耻的女人罢了!我倒是要想,我母亲身体一向强健,昔日里除了那卧虎山的大虫,怎地到了这儿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话音未落,只听一记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她脸上,钱落落只觉得头脑发昏,唇角溢出鲜血,她脸庞顿时肿了起来,泛着麻木的痛。

钱家主似赌红了眼的赌徒一般,恶狠狠盯着她。

“没大没小,我的事也是你一个后辈该管的?记吃不记打,要打你多少次才能记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不快快熟系打扮一番,还能赶得上陆大人用罢晚膳,吃你的点心!”

钱落落:“我不。”

钱家主脸庞不住的抽搐:“有本事你就别喊我爹,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钱落落:“好啊!一刀两断!”

钱家主气的下半张脸抖颤着:“你这个不孝女!话我也挑明白了说,若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乐得娶你娘,你跟你娘一个架势,净会给老子惹事!没有我的允许,你最想踏出这个家一步!”

耍过威风后,钱家主大摇大摆离开。

钱落落心头腾起滔天恨意,几乎要把她掀翻了去。

她不禁想起古绥这些时日与她说的话:我们自幼也熟读得四书五经,策论诗赋也绝不屈居男儿之下,人品德行更是不知在多少男人之上,凭甚么要小瞧自己,叫自己在这窄窄的四方天蹉跎了大好岁月。

女人因着历来男子的剥削,逐渐变得无钱无势,少不得任他们欺辱,古今多少勾栏瓦肆,多少三妻四妾,多少举案齐眉,不正是佐证吗?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哀,我们何不女扮男装,去考取功名,若是功成,便可为天下女儿做些实事,若是败北,也不过头点地,也是烈士的说头,总好比温水煮青蛙,在后宅里慢慢熬死的强。

她于是对镜理妆,挺起腰杆,以薄纱覆面,掩下方才承受的暴力,携起餐盒,朝衙门而去。

赵页在门外抱剑斜倚着门框,百无聊赖望着天色发呆。

寿叔特地嘱托他,叫他在这儿望风,候着凌云木。至于缘由为何,寿叔只是抿唇不语,看起来颇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玄虚之感。

这让他分外好奇,缠着寿叔不放,寿叔当即便朝他心窝给了一拳,他只好讪讪闭嘴。

就在此时,细微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赵页只当是凌云木,正要报信时,定睛一看,却又不是她,而是另一抹熟悉身影。

但看她身影婀娜,体态纤细,一双黛眉似蹙非蹙,一双眼眸似泣非泣,端得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周身仿若笼罩着化不开的愁怨。

他脸上顿时挂上笑容,三两步朝那女子走了过去。

“落落小姐,今日给我们家大人带了什么点心来呀?”赵页急不可耐地搓了搓手,盯着她手里的食盒。

她脸上覆着一层面纱,声音很低,有些沉闷:“不过是自己做的些许点心而已。”

她停住脚步,问他道:“赵公子可要吃吗?”

“我?”赵页难以为情的笑了笑:“这是你做给我家大人的,我怎么能吃?”

虽然这些点心最后都落到了他的肚子里……

“倒也不妨事,不见得谁比谁高贵。”

赵页愣了一下:“诶?”

落落小姐今天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她将食盒轻搁在地上,掀起最顶层的盖子来,只见其中放着三样点心,一碟藕粉桂糖糕,一碟桃花酥,一碟马蹄糕。

个个做得精致小巧,甜丝丝清香沁人心脾。

她取出一碟来:“这桃花酥,给你如何?”

“你若给我,那大人怎么办?”赵页想接过来,可又担心于礼不合。

虽然大人并不喜欢吃甜食。

“这么多,他一个人也吃不完。”说着,她强将桃花酥塞他手里。

赵页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这还是他毕生头一遭收到女儿家送的礼物。

钱落落微微颔首:“带我去见大人吧。”

赵页:“姑娘请。”

他带着他穿过羊肠小道,道旁栽绿竹,夏月细风拂面,只见竹影扶疏,只闻竹声萧萧。

尽头处,门扉敞开着。

只见一掌孤灯下,案前伏坐一人,手执书卷,凝神沉思。

寒月高悬,一袭白衣照着银光,远望去,似一缕清魂。

所谓冷月映美人,孤灯耀素衣,不外如是。

案上一隅静放着一叠竹纸,乃是他新上任时,门子递给的“护官符”。

不过如今显然被搁置了。

“大人,钱小姐来了。”赵页提醒道。

陆舒客:“请进。”

方才的冥思从脸上隐去,取而代之的便尽是疏离与漠然。

钱落落提着食盒迈步入内,却并未如往常般出声,只是打量着他。

陆舒客:“无功不受禄,钱姑娘的点心,本官收之有愧。”

他声音清冽,本是极好听的嗓子,可不知怎地,总是带着股春寒料峭时的冷意。

“这世道,可否更偏向于男子?”她眈眈而视,可陆舒客永远是那样的古井无波,清清冷冷。

陆舒客终是抬眸看她:“何出此言?”

钱落落笑了一声:“心中有着疑惑,百思不得其解罢了。”

陆舒客:“创造生命的人,总会被借机奴役。”

钱落落:“……”

-

且说距此地三百里外,与边疆狼胥国毗邻之地,有一卧虎山,人迹罕至,荒凉僻壤,其中半山腰处,有多处藏掩极密之山洞,洞口皆植被岩石层层遮掩,令人瞧不出端倪。

每处穴洞内有不少成年男性,昼夜不停运送铁碳煤矿,煅烧兵器。更有不少着身衣黑衣之女子,在旁督促,看管,她们身形敏捷,目光机敏,正是木兰将中之员。

自打五年前凌云木来到韶县,凭借着出色的头脑与用兵的策略,迅速称霸韶县,成为众豪绅之首。

然而本地豪绅心有不忿,却又不敢贸然得罪,便只能煽动那些毫无头脑而又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添油加醋诉说着凌云木的到来为百姓带来的苦楚,又加以利诱,使他们奋起反抗,来势颇凶。

然而不久后他们便发现有弟兄忽然消失不见,起初是一个,接着是三个、五个,慢慢的……一切都没有了。

当时此案轰动一时,甚至惊动崖州知府,层层上报又至成平路提点刑狱司,最后惊动京都刑部,传至帝王,帝王大怒,派遣时任督查御史之苏大人前往查案,耽搁半月,一事无成,更在回京途中惨遭杀害。

后帝王又遣钦差大臣,大理寺丞前往探查,皆无果而终,由此被列为悬案。

凌云木轻笑道:倒是又来一个查案子的……

有趣,真是有趣。

她离开沁心馆后,脚尖一转,便往县衙走去。

衙内灯火皆息,一片寂静,两名衙役在门前打盹儿,高耸的墙垣内三四个狱卒挑着灯笼巡逻,远远瞧去,昏黄的光晕如同跳跃的鬼火,不时听到牢房内传来的大喊大叫,更显阴森可怖。

凌云木脚尖轻点,一跃而起,如同一只大雁,轻巧悠然踩在琉璃瓦铺就的屋檐上,继而一个翻身落地,悄无声息。

她避开巡逻的狱卒,路过放着历年历代案宗的架阁库前,房门紧锁。

她脚步不停,继续往衙门内宅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 11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女主魅力太大怎么办
连载中两个萝卜一个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