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宽敞的房间内,江扶歌和孟言川的人偶各坐在方桌的一头。
江扶歌坐得很板正,双手放在大腿上,认真地盯着人偶看了一会儿。老实说,决定留下这个人偶之后,这是她头一次认真面对他。在此前,她莫名其妙地抱着一种逃避的心里,她没办法用对待其他人偶的方式来对待这个,但又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合适的。
真到必须面对的时候,又发现其实这是一件很放松的事情,江扶歌端着杯子从这面坐到了那面,坐到了人偶旁边。
血缘关系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江扶歌第一眼看到孟言川的照片的时候,就决定要做这个人偶,明明在记忆力也没有和孟言川的相处日常,但在这个人偶面前,她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亲近,怎么放肆怎么来。
“爸,我应该这么叫你吧?”
江扶歌说着,把手里装着柠檬水的杯子递了过去,“你喝水吗?这是小狼泡的柠檬水,味道一绝。”
“哦,我忘记你喝不了水。”江扶歌又把水拿回自己的手里,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让她愉悦地眯了眯眼,往后慵懒地靠在了沙发上。
她懒懒地说:“我要去孟家了,说实话,我挺讨厌那里的,但是不回去不行。孟家也是我家,人在家里,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不是?”
一秒的寂静。
江扶歌爽快地笑了笑:“既然你都默认了,那我就放心了。”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谢琅说桑一暄来了。
江扶歌让谢琅关上门,然后对着桑一暄介绍了一下自己身旁的人偶,一本正经地说:“暄暄,这是我爸。”
桑一暄乍一看以为是真人,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叔叔好。”
等一走近,她才意识到这只是个逼真的人偶娃娃而已,不由得白了一眼江扶歌,“人偶你也让我打招呼?”
江扶歌一脸的理所应当:“不管是真人还是人偶娃娃,你就说他是不是我爸吧?”
江扶歌什么事情都没有瞒着桑一暄,江家那些破事儿桑一暄心里也是清楚的。以前她就觉得江家养不出江扶歌这样钟灵毓秀的孩子,今天看到孟言川的样子,她才有了真切的感触。能生出江扶歌这样的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哪怕是人偶,桑一暄也没有一直盯着人家看,看清样貌后就礼貌地收回了眼神,问江扶歌:“你委托给我看管的人,是这个人偶吗?”
“不是,我只是想介绍你给我爸爸认识一下而已。”江扶歌说,“我爸要是还活着,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桑一暄看着江扶歌小傲娇的模样,心里一热。如果她爸还活着,也一定会喜欢江扶歌这样的孩子。只可惜,她爸......
桑一暄的眼里闪现一抹露骨的杀意,单薄的身体因为仇恨而带了锋芒。她垂眸将这一抹情绪掩饰过去,浅笑说了句谢谢,又问:“那你要委托给我的是谁?”
“谢琅。”江扶歌解释道,“我要去孟家了,我怕他一个人有危险,就拜托你帮我看一下他,他很乖的,白天去琴行上班,晚上还会做饭,不会给你添麻烦。”
桑一暄缓缓抬起眼皮,用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看向江扶歌。
首先,谢琅本人就是最大的危险,他不会有危险,遇到他的人才会有危险。
其次,“乖”这个词,和谢琅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最后,她并不是很想吃谢琅做的饭,因为不排除谢琅有在里面下毒的可能性。
奈何江扶歌身体前倾,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看着她,上面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水雾缭绕的江南水乡,瓷娃娃一般的脸蛋更是美得不可方物,满脸都写着期盼。
谁能拒绝江扶歌撒娇?
反正桑一暄不能。
“好。”桑一暄点头,轻易就接手了这个麻烦。
“谢谢暄暄!”江扶歌笑起来,还想说什么,听到楼下有车停下的声音,起身拉开窗帘一看,下面停着好几辆低调的豪车,车牌都是临城的,车牌号是异常嚣张的连号。
这些豪车出现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一天一次,江扶歌就清楚了,孟家有了确切的答案,来接她回去了。虽然很讨厌孟家的人,但是在孟家生活的日子,一定不会无聊呢。
“我该走了。”江扶歌给桑一暄两张卡,“第一张是裴闻月给我的卡,让我给他做人偶,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做,你先帮我把卡拿着。第二章是我给谢琅开的卡,里面的钱都是给他存的,如果他有要用钱的地方,你直接划这张卡里的钱就可以了。”
要知道江扶歌这个人,一向是没有什么存钱的观念的,这种事情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会显得很俗气。可如今为了谢琅,她也变得接地气了。
桑一暄拿着卡,心里五味杂陈,“真这么喜欢他?”
“是吧?”江扶歌单手撑着下巴,眼眸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小狼又乖又纯,和他待在一起我很开心。”
桑一暄一时也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你还要他的眼睛吗?”
“要啊,我死的时候,其他什么陪葬品都不要,只要他的眼睛做我的陪葬。”江扶歌的眼里露出憧憬,莞尔一笑,模样天真无邪,偏又带着一种谁也无法改变的执拗。
喜欢小狼,和要小狼的眼睛,这两者也不冲突呀!
即便是下面孟家的车已经到了,江扶歌也招呼着桑一暄出去吃饭。
江扶歌是娇生惯养的,除了煮粥什么都不会。家政阿姨被解雇后,桑一暄还有点担心她家里会不会乱成一团,事实却是完全相反的。这个房子被打理得很好,整洁干净,非常有生活气息。
餐桌上摆满了荤素搭配的饭菜,色香味俱全。谢琅身上就只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运动裤,外面围着一个粉色的卡通围裙,端着一碟菜上来。动作利落熟稔,身上既有青春男大的清澈干净,又有一种居家诱惑的人夫感。
“歌儿,你们先吃,我去把锅里的汤盛出来。”谢琅说。
桑一暄朝着厨房里忙碌的谢琅多看了两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不敢相信,心思深沉不择手段的阴暗批,在歌儿面前是这个样子的。
一顿饭的时间很短暂,江扶歌在谢琅洗碗的时候,在玄关处穿鞋准备开门下楼。
刚一起身,江扶歌的小拇指就被一只湿漉漉的手小心地勾住了。浅浅一回眸,就撞上了谢琅湿漉漉的眼,眼神惶恐地看着她,低声问:“你要去哪里?”
江扶歌反手握住他的手,解释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尽量跟着暄暄。”
“离开”这样的字眼,刺痛了谢琅,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焦躁不安,眼眶都在发红,漂亮的眼珠子沁润了水光越发显得晶莹剔透,像是散发着光泽的琥珀,他用力地捉住江扶歌的手指,像是要抓住什么。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不开心了?”他弯着腰注视着江扶歌,紧张地问。
江扶歌用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地放在他薄薄的眼皮子上,从眼皮子移到高挺的鼻尖,再缓缓落在那花瓣一般饱满的唇瓣上,停顿几秒,忽然勾着谢琅的脖子压下来,自己的唇瓣印了上去。
浅尝辄止的一个吻,江扶歌安抚道:“没有,我只是去处理一点事情,用不了多久就回来。”
说着,又轻轻地吻了一下。熟料,还没撤退,整个人就被谢琅抵着圈在了他硬邦邦的手臂之间,热情炙热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脸上,脖子上。
像是家里养的小兽舍不得主人离开,拼命地在主人的脸啄来啄去,撒泼耍赖。
江扶歌的脖子被啃得有点痒,忍不住轻笑出声,手指插入他蓬松柔软的发丝里抓了抓,声音是用哄的:“我真的就很快会回来的,你忘记了,我还欠你一顿晚饭呢。”
或许这顿晚饭可以叫上她认识的朋友们,给他们正式介绍一下谢琅,以男朋友的身份。
这是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就在此刻,但江扶歌觉得很不错。
她眼中的笑意更甚,含笑着说:“乖,在家里等我回来。”
得了承诺的谢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好。”
江扶歌人都走了许久,谢琅还站在门口看着。
桑一暄也准备走了,站在玄关处,话里带刺:“歌儿已经走了,不用再装了。”
谢琅靠在门框上回身,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条长腿曲着,对着桑一暄露出一个温软无害的笑容,“暄姐,你在说什么?”
矜贵漂亮的脸蛋,干净如白纸的气质,温良的态度,的确很迷惑人心。桑一暄无动于衷,想到江扶歌的表现,她多管闲事地问:“你跟歌儿坦白过你的身份吗?”
谢琅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顶光让他的头发在眼眶投下阴影,漆黑的瞳仁仿佛深不见底的悬崖,冷而危险,被这双眼睛顶上,不自觉胆寒。
他一个字没说,桑一暄已经知道了答案,好心提醒:“你自己说出来,比歌儿被动发现,结果会好得多。”
谢琅抿了抿唇,长睫不安地颤了颤,“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
但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呢?
人总是想着,等等,再等等。
但是往往等着等着,等来的是最坏的结果。任何甜蜜的事情,一旦扣上了欺骗的帽子,所有的美好都会化成刀子,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一切。
......
江扶歌的时间卡得刚刚好,孟老太太准备让人去请她下来的时候,她就上来了。
车内的空间很大,像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大家的座位是围坐的,白发苍苍的孟老太太身边坐着孟珣和苏尚青。车门一拉开,江扶歌站在外面,孟珣郑重其事地说:
“歌儿,我们来接你回家。”
她其实早就给江扶歌发过信息了,但是江扶歌并没有回复,此刻说不忐忑是不可能的。但她还是希望江扶歌能够接纳他们。
短暂的沉默后,江扶歌脸上扬起一抹挑不出错的笑容,对着孟珣和苏尚青喊:“小姑,姑父。”
而后对着孟老太太大大方方地喊:“奶奶,我能坐你旁边吗?”
她一身湖蓝色的毛绒外套,脖子上是桑一暄给她新织的嫩黄色围巾,半个下巴陷进柔软的围巾里面,乌黑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饱满的丸子头,刘海下,那双猫儿一样的眼睛灵动地看着孟老太太,显得落落大方。
时光走过好多年,那个天真烂漫的歌儿,活生生地走回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孟老太太骤然红了眼睛,对着江扶歌张开怀抱,“奶奶求之不得。”
江扶歌弯腰上了车,钻进了她的怀里,模样别提有多乖巧了,嗓音轻软地喊:“奶奶,你们怎么才找到我呀?”
“是奶奶不好,让你受苦了。”孟老太太抱着她不肯撒手,心疼得一抽一抽的,粗糙的手捧起她的脸,“乖孙崽,你生病了吗,唇色怎么这么苍白?”
江扶歌在她怀里笑:“没有,我就是身体有点不好而已。”
祖孙两人温情叙旧,孟珣却和苏尚青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心碎和失望。
他们两个有经验,歌儿这样,根本就不是接纳了孟家,而是.......
夫妻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孟老太太为江扶歌准备了宴会,邀请了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来,所以到了孟家老宅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造型师给江扶歌做造型。
“歌儿,你先喝点汤。”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长相朴素老实,是比较有亲和力的那种长相。江扶歌不认识她,查到的资料上也没有这个人,不出意外的话,是孟老太太身边的人。
孟老太太这时候说:“这是你芳姨,她是我专门的营养师,在孟家二三十年了。你小时候最喜欢你芳姨炖的汤,一天跑我这里两趟,就是冲着汤来的。快尝尝,味道有没有变!”
江扶歌双手捧着汤喝了一口,手却忽然不稳,整碗汤摔在了地上,温热的汤撒得到处都是。
大家手忙脚乱地处理现场,江扶歌却失神了一瞬,抬头猛然看向芳姨。
熟悉的味道,让她尘封的记忆乱窜,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去。
“歌儿,喝吧,你爸爸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我,你这样不吃不喝爸爸在地下也无法安眠。”
“她已经晕了,你们不要透露是我做的,老太太知道了不会放过我的。”
“你让我放的剂量我明明减半了,你说只是晕一下而已,她怎么有点傻了,你要害死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