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裴闻月所在剧组的地址并不难,只是距离有些远,江扶歌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即便是大冷天,门口也守着很多粉丝,为了避免引起混乱,粉丝们是进不去的,只能在外面守着。江扶歌用脸作通行证,贿赂了一个小姐姐带她混了进去。
“在那边。”小姐姐指着一个方向说。
江扶歌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男人在院子里用水桶打水,然后拎进屋里,并没有看到裴闻月。正想问呢,屋里出来了另一个人,顶着一头格外突出的金发,微微垂着头,两只手里都拎着水桶。
两只水桶都装满了水之后很沉,裴闻月拎起来的时候手臂用力,往屋里走去,刚走到门口,就有人喊“咔”,拿着喇叭喊:“水都洒出去了,重来!”
裴闻月只好重新打水,这次动作放轻了不少,桶里的水几乎没有洒出来,却还是被喊“咔”了,导演说他打水的动作太生疏了,要重新来。
如此不下十次,小周气愤地说:“裴哥的手臂有旧伤,打了针才来补拍的,再继续下去,旧伤复发怎么办?”
导演不耐烦地说:“谁还没有一点毛病在身上?就你家的艺人特殊点?拍摄本来就是精益求精的过程,这么娇贵的话,别来这里,我又不是求着你们来!”
小周都要气炸了。
这哪里是精益求精?分明是故意在磨一磨裴闻月!
一场简单的分镜,非要反反复复来个十几次,把裴哥的衣服全部都弄打湿了,湿漉漉地黏在身上,不知道有多冷。
“你们这是欺负人,大不了我们不拍——”
小周的话还没有说完,裴闻月制止了他,情绪不辨地说:“没事,继续拍,拍到满意为止。”
江扶歌心里的想法和小周也是一样的,既然知道是故意磋磨,那何苦一定要受这个罪?
她想走出去拉着裴闻月直接离开,小姐姐把她拉了回来,双手合十,满脸祈求地说:“你可千万不要捣乱啊,我还想拿工资!”
江扶歌猛地停住了脚步,再没挪动半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黑暗里,目光一直在院子里从未离开。
裴闻月身上穿的不厚,棕色的裤子被打湿后痕迹很明显,贴在腿上,他的袖子撸到小臂,两只手都冻得通红,暴起的青筋从手背蔓延到臂弯,低着的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无端地叫人看出了几分不符合他气质的乖顺。
他按照导演的要求,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到后面他的手臂在轻微地发抖,不确定是冷的,还是疼的。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导演说什么就做什么。
他拍了多久,江扶歌就在黑暗中站了多久。
拍摄完成是后半夜的事情,小姐姐说这个时候她可以上去找裴闻月了,但她没有去,继续隐匿在黑暗中,看着小周哭着给裴闻月处理手上的红痕,又看着裴闻月累到毫无形象地躺在躺椅里睡了过去,梦中都是皱着眉的。
江扶歌可以出去,但是她想,月亮不会想让她看到这么狼狈的一面。
从认识开始,裴闻月就是又傲又拽,哪怕是在台上演奏的时候,余光扫过观众,都会有一种你们能听到我的演奏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的傲然感,劲劲儿的。
隐忍,乖顺这样的形容词,江扶歌以前从来不会把它们和裴闻月联系起来,但她确确实实又亲眼看到了。
她不明白,裴闻月以前说最讨厌娱乐圈那一套伏小做低的人情世故,现在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
江扶歌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那个问题,第二天下午才去医院,正好赶上例行查房。
桑一暄说:“注意休息,不要熬夜。”
江扶歌看了一眼谢琅眼底的黑眼圈,问道:“昨晚熬夜了?”
谢琅摇头,乔易诚看热闹不嫌事大,毫不留情地拆穿:“不仅熬夜了,还熬穿了,一夜没睡。我让他帮我分析案子他还不干,纯熬夜。”
想要分析的是哪个案子?不必多说。
桑一暄和谢琅的眼神短暂交汇,里面藏了一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又同时默契地移开。
桑一暄对乔易诚说:“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乔易诚清脆地“欸”了一声,就跟在桑一暄身后走了,那股殷勤的劲儿,不比小时候少。
江扶歌站在门口没动,神情略显严肃:“为什么不遵医嘱,一整夜没睡?”
谢琅轻轻抬眼,干净的眸子里一眼就能望到底,水光潋滟地望着江扶歌,认真地说:“我怕你来找我的时候我睡着了,见不到你。”
江扶歌这才想起,当时挂电话的时候,她是说要回来找谢琅。但因为临时去了别的地方,就没来。
谁承想谢琅竟然一夜没睡,就为了等她。
江扶歌的脑海里被愧疚的情绪所挤占,除此之外,她看谢琅的眼神,多了几分道不明说不清的温柔与怜爱,心里也有点酸酸涨涨,空荡处被一点一点填满。
“是我不好,忘记发消息给你了。”江扶歌问,“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来。”
谢琅立即就拒绝了:“不用,一切都有护工,我没有生气,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他是认真的,歌儿对他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他永远不会生歌儿的气。
“不需要我的话,那我就回去了?”江扶歌倒是应得干脆。
谢琅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失落地“嗯”了一声。
江扶歌将他的微表情收入眼底,眼神微动,戏谑的目光从谢琅的脸上扫过,佯装什么也没看懂,自顾自地走了。
眼见着人都走了,谢琅这才着急起来,暗恨自己没有拿捏好分寸,忙下床,匆匆趿拉着拖鞋,追了出去。
刚追到门口,他就对上了江扶歌玩味的眼神。
江扶歌靠在墙上的,一身藏蓝色的大衣,衬得她白净的皮肤跟刚剥了皮的鸡蛋一样嫩,好看的眼里盛着盈盈的笑,她的双手原本是环抱在胸前的,见着谢琅,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伸出一只手,邀请道:
“这位先生,请问你愿意与我共进晚餐吗?”
她并没有走,猜到他会追出来,所以在门口守株待兔。
谢琅的心情就像是在坐过山车,前一秒跌落谷底,这一秒就冲上云霄,兴奋得头皮都在发麻,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小心地伸出手,怕冒犯到江扶歌似的,只是用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江扶歌的手心。
“好。”他紧张地说。
江扶歌看着他的反应,不禁哼笑,小狼也太好哄了吧?
下一瞬谢琅的手指被用力握住,他的瞳孔放大,不可思议地看向江扶歌,她和自己十指相扣,小小的手挤进自己的指缝之间,密不可分。
江扶歌感受到他片刻的僵硬,回头看他:“以后你要习惯我的触碰,知道吗?”
像是哄,又像是霸道的命令。
不管哪一种,谢琅都甘之如饴,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身体,黑色额发下半遮半掩的,是贪婪又隐忍的,愉悦又偏执的情绪。如果说他已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那江扶歌就是他唯一的解药。
这顿饭没有吃成,他们在医院一楼偶遇了裴闻月。
经过某个诊室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将江扶歌停住脚步看过去,看到裴闻月的手被医生捏在手里,问他疼不疼。
“疼。”裴闻月失去表情管理,却在看到门口的江扶歌时,眼里闪过意外,下一秒立即摇头,咬着牙若无其事地摇头:“不疼,啊————”
等到出来的时候,裴闻月单手捂着脸,一世英名全毁了,甚至都不敢直视江扶歌,有气无力地说:“你就当没看见成不?”
“没看见什么?”江扶歌向前走了一步,促狭地说:“没看见你叫得特别惨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裴闻月气笑了,“你就会取笑我。”
这句话说到最后一个字音的时候,明显弱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歌儿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是一个惊艳得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
身高腿长,即便穿着休闲服也能看得出比例很逆天,那张脸更是出众,蓬松的墨发,深邃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饱满的唇瓣,漂亮得有些雌雄莫辨,但他身上透出的气质一点都不女气,反而是一种纯良无害,让人的目光很难从他的身上移开。
好看得很出挑的人难免会有傲气,但裴闻月在谢琅身上,看不到任何倨傲,看到的只是他对江扶歌得绝对温驯。
看到谢琅的那一瞬间,裴闻月的心里就拉响了顶级警报,他敢确认,眼前这个男人,一定就是他找了很久的,去过歌儿家的那个贱人!
原来真的有这个人,不是他听错了,更不是他的幻觉!
裴闻月像是只刺猬一样地竖起浑身的尖刺,警惕地看着谢琅。
谢琅掀了掀眼皮子,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主动提议:“要不要上去坐坐?”
江扶歌正好也有事情要问裴闻月,顺势也说了同样的话。
裴闻月拒绝的话吞进了喉咙里,冷冷地扫了谢琅一眼,双手往兜里一插,走在江扶歌身后,隔开江扶歌和谢琅,动作行为十分嚣张。
几人先去拿了药,再到了VIP病房里面,谢琅主动给他们搬椅子和倒水,裴闻月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往椅子上一坐,翘着个二郎腿,下巴微微抬着,那气势像是来找茬的大爷。
江扶歌都没心思喝水,冲他伸手:“我看看你的手怎么样了。”
裴闻月立即就躲开了,“能有什么事儿?我一个钢铁般的大老爷们儿,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江扶歌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衣角,趁他说话的间隙,把他的手心翻了过来,掌心里面是又红又肿,上面还有冻裂开来的伤口,与之前的细嫩修长已经完全不搭边了。
他是一个钢琴家,最重要的就是这双手,这是他传递音乐和情绪的工具,是他最应该珍视的宝藏,现在却被他弄成了这个鬼样子。
“你的手怎么弄成这样了?”江扶歌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那股莫名的想要质问的冲动,一字一句地问:“月亮,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她想要亲口听到裴闻月坦白,毕竟他们在此之前从没有隐瞒过对方什么。
“我去体验人生了!”裴闻月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挣脱掉自己的手,单手撑着倾身过来,从口袋里面递了一张卡给江扶歌,放低了声音,“小歌儿,我想给自己做一个人偶娃娃,现在我也是有钱人了,你可得给我做逼真一点哈?”
他笑起来露出整齐白皙的牙齿,笑容和他头顶的金发一样灿烂,凑过来时乍一看嬉皮笑脸的,但实则比谁都认真。
江扶歌的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阳光从裴闻月的头发上掠过,他的身上仿佛在发光,江扶歌死活都想不明白的问题,猝不及防有了答案。
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贵公子,因为她随口说的一句缺钱,不惜折断了一身傲骨,碾碎了自尊,去做以前都不屑一顾的事情,只是为了多赚点钱,再找个光明正大的由头,拿给她。
江扶歌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卡,却觉得很有重量,她惊疑不定地抬眼看着裴闻月,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嗓音有点发哑:“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
“你不会以为,我是找理由让你收钱吧?真不是,我就是想要一个人偶娃娃,而你恰好会做而已........”裴闻月的话音越来越弱。
裴闻月说话时,江扶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底隐约有泪光,她的眼睛本就生得悲悯,只要她愿意透出一丁点的情绪,都会牵动别人的心弦。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很难不沉沦进去,裴闻月不争气地被陷进了那双眼睛里。
心脏处有什么破土而出,那是他疯狂生长的爱意。
“小歌儿,我.....有没有可能?”他鬼迷心窍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