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隐约飘来咖啡的焦香，茶杯碰撞桌面发出脆响，正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呼吸声清晰可闻。
林见月握住装着苹果汁的玻璃杯饮下最后一口。
她将目光投向宋枕雾，对方杯中的果汁已经见底。
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为10:12，玻璃窗外的太阳变得没那么刺眼。
“我们走吧。”林见月笑着拎起挎包，暂时结束了两人的交谈。
宋枕雾跟在她后面走，默默注视她结完账，从包里拿出一把很小的折叠伞。
“外面很晒，要打伞吗？”林见月站在门口这样对她说。
宋枕雾看了看外面的天，又看了看她手中的伞。
那把小伞显然不够遮蔽出两个人舒适的乘凉空间，这太勉强了。除非她们亲密的紧挨着靠在一起，或者她们都小个十岁恐怕可以。
肉眼估摸着就算林见月一个人打这把伞也只能堪堪挡住脖子以上的阳光。
但即使心里这样想，林见月问了，那肯定不是让两人可怜巴巴地挤在一起打伞遮阳的意思。
“不用了，路不远。”
宋枕雾猜她一共有两把伞，只是不清楚她怎么把两把伞一起塞进那不算大的包包里的。
“我有两把伞。”
林见月错误地理解了问题所在，空的那只手从包里又拿出了另一把伞。
宋枕雾轻哼了一声，倒不是有所不满，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她的拒绝。
伞只能挡住一部分阳光。
以伞缘为线，身体被截成两半，一半躲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太阳下。
那样的话，不如不打伞。
她的心思很奇怪，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既然她因此没有选择带伞出门，那么她也不会半途接受别人递来的伞。
如果要下雨，就提前穿上雨衣。
如果在意就要提前准备。
如果，如果如果……
说出来是不会被理解的，这种心情。
宋枕雾重新说了声“不用了”，再补上一句礼貌的“谢谢”。
这只是一种“怕麻烦”而已的情绪。
林见月点点头把伞收起来，看上去也不打算打伞了。
“我们走吧。”她再一次说。
宋枕雾跟上她，开门的那一刻热浪扑了上来。
脸好像要熟了，太阳下热的发烫。
“去哪里拍？”宋枕雾问。
“公园里有小亭子，挺漂亮的，在那里拍还不用晒太阳。”
林见月手往前一指，宋枕雾跟着望过去，什么也看见。但她还是附和着说“嗯，拍出来的效果一定不错。”
“这么相信我的技术吗？”
林见月轻笑一声，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开心:“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拍过了，最近工作忙，不知道技术还在不在了。”
“因为你看上去很自信，我相信你。”
宋枕雾点着头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几乎是并排向前，林见月领先她半步带着她走。
“谢谢你，过会我会努力的。”
宋枕雾看着她的侧脸，也露出笑容。
两人走进公园，鹅卵石铺就的小道旁是整齐的灌木。小草从路边的石缝里露出来，干裂的土被踩成沙子样的碎末。两人沿着路走，花跟着路开。
走到前处，到了一排香樟树下。
两人躲着阴向前，亭子就在不远处。
林见月手捂着鼓囊囊的包，里边装着她的小相机。
今天她没有带最好的相机出来。她想先用小的练练手，等拍出手感了再用她最宝贝的相机为宋枕雾拍上几张。
心里琢磨着过会拍照的构图，脚上一下磕巴撞到路沿石上。
她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倒了倒，好在没用多少力，只是微微踉跄没有跌倒。
一三心二意，她就容易出各种状况。
这时候她也只能在心里庆幸没摔个大马趴吓到宋枕雾。
“没事吧。”宋枕雾探出头弱弱地问。
林见月也管不上看她鞋头上的泥巴，匆匆转头。
宋枕雾手指拉着她的衣角，待她看过来连忙撒开了手。另一只想拉她的手也掩盖性地收回来撩了下头发。
正当林见月想说“没事”的时候，她眼前忽然一闪。
刺眼的白光顿时占据了她视野的全部，她闭上眼下意识伸出手，凭感觉扶住宋枕雾的肩头把她往身前一推。
滴滴——！
风声裹挟着喇叭声呼啸而过，林见月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周身已经恢复了宁静。
睁开眼，眼角还挂着方才被刺激出的泪珠。
林见月眨眨眼，那点痕迹立刻消失。
是电动车吗？
她来不及多想其他，放下虚抱住宋枕雾的双手。
“……”
宋枕雾双手抵在她胸前，头埋在双臂间压着她的胸膛没有动作——她在发抖。
双份的心跳在她的胸腔内跳动着。
林见月下意识想说“你没事吧”可这完全是废话。
她着急地举起双手，是不是该抱抱她，或者拍拍她的背安抚她？
要怎么做？
还没想出对策，她的手已经落下来。
双手捧起宋枕雾的脸颊，帮她把狼狈的发丝撩到耳后。她的眼珠正颤动着，双眼闪着独特的光。
“没事了。别担心。”
大拇指拂过颧骨，鼻翼旁，最终停在眼角为她拭去泪水。手指温柔地自内向外抹过她的眼眶，再轻掠过睫毛……
宋枕雾精致的脸蛋近在咫尺，双颊不知是热的还是被惊着了，透着一片淡粉。
她盯着面前人的脸，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的静止着。
林见月不知道她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她心疼地捧着宋枕雾原本白嫩此刻透着粉红的脸颊。
正要说什么时，宋枕雾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她双手手腕处，几乎没用力地握住它们。
“谢谢。”
温热的吐息打在林见月的额头，宋枕雾闭上双眼。
林见月卸下力气，双手垂下来。
宋枕雾退开几步抽身离开，她垂眼躲避与林见月对视，藏在身后的手交叠在一起紧握着。
她好不容易整理好了情绪，但看她的表情，林见月知道她不想说。
宋枕雾其实没哭，她和林见月一样是受刺激流出的生理性眼泪。
但那份颤抖说实打实的，发自内心的惧怕。
“我们走吧。”
这次轮到她说了。
她回头留给林见月一面瘦削的背，慢吞吞地往前走。
林见月知道她要收拾情绪，所以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前面就是小亭子，林见月跟在她的身后，安静地配合她的步伐。
等走进小亭子里，两人冷静地商量拍照的事，好像都忘记了前不久的意外。
大概也是受那件事的影响，两人匆匆拍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时间刚过十一点。
林见月把东西收拾好，忐忑地问她要不要中午吃个饭。
她在心里猜测着被同意和拒绝各自的可能性占比。
鞋尖上的泥干巴巴的像印上去了似的，她开始抵着脚尖往地上蹭。
大概蹭到第四下，她等到了宋枕雾的回答。
宋枕雾没看她，正看向亭子外面。
林见月不知道她具体在看什么，但知道她只是现在有些无所适从。
她不认为方才是宋枕雾意外下露出的丑态，反而认为那番楚楚可怜的样貌十分惹人喜爱，一般人怕是做不到这样。
她的美貌让她无时无刻是美丽的。
但她没有很看重她的外貌，或者说不在意。
不认为那样的样貌是她的优点，不认为姣好的容貌是天赐的礼物。
她应该也不喜欢现在的工作。
林见月回家的路上不断胡思乱想着，她的邀请理所当然的被拒绝了。
她有些唐突了，应该给她更多时间消化那场意外。应该陪她走走，再提出邀请。
如果是自己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出丑大概也会是她这样。
内心在叹气。
她大概还是把她当成一个见过面的陌生人。
我应该没做错什么吧，她盯着脚尖想。
虽然我们不那么熟悉，但我……
不，或许我那时不应该擅自摸上她的脸，她应该是个喜欢距离感的人。
林见月喃喃地想，自己只是想拉近两人的关系，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她当时的害怕，露出的神情。
真的好熟悉，她那一瞬间静止的脸。
我好像太过于凝视她了，总是看她漂亮的脸。
她没有很看重自己的外貌，所以我也该跟她一样不能在意——她的外表。
想到这里，林见月发出了真实的吐气声。
果然是因为我太久没交朋友，所以变得木讷了。
下次再约她出来吧。
林见月这样想着，总不能每次都有特殊情况阻挠她。
柔软的沙发并不能给她良好的舒适感，林见月无比希望能出现一只大手抓走她的烦恼。
她忽然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和宋枕雾交朋友。
……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
宋枕雾身上有一种让她想靠近的感觉——是亲近感？
所以才让自己有了想认识一个人，主动交朋友的想法？
想起宋枕雾那忧伤眉眼，林见月又推翻了所有猜测。
下一次再约她出来只能等下周日了。
林见月可惜地想。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从分别起她已经想了半小时了。
还是补会觉吧，晚上还有事。
她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眼睛。
下午她如约来到饭店和林笑笑碰面。
林笑笑拉着她和包厢里的两个漂亮女孩打招呼。
林见月本来远看只觉得哪里怪怪的，走近才发现她们都长得和宋枕雾有些微妙的相似。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林笑笑一眼，其中含着警告——又想做什么？
林笑笑打着哈哈推她坐下，两人挨着坐一起，另外两个女孩坐在对面。
一顿饭吃的不咸不淡，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结束后林见月坚决不加那两人的联系方式。
“你要干嘛？”她好不容易瞪着她问出来了这句话。
林笑笑双手跟树懒一样扒着她的脖子摇晃:“怕你平时无聊给你介绍朋友啊？”
林笑笑指着那两人说:“我不是说了要开公司吗？这两个人我感觉不错，能唱能跳的。”
林见月皱了皱眉，这话说的跟杂耍来的一样，什么叫又唱又跳的。
“你要招人自己拿主意，喊我做什么？”
“我不想招外人，招的都是朋友啊什么的，你不觉得这样不错吗？”
林见月不理解她，但她仍旧装作不在意地打着哈哈。
“你是真不怕黄。”林见月都要被她整笑了，捂着脸揉了揉。
“我干事不可能黄。”林笑笑笑着，也知道事情是不成了，对着对面两人挥手:“你们回去吧，以后有事再叫你们。”
两女孩犹豫着互相瞅了对方几眼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离开。
等包厢里剩下她们两个人，林笑笑才从她脖子上下来。
“收拾收拾回去吧，今晚和我睡怎么样？”
林笑笑笑嘻嘻地抓林见月的手臂，整个身体趴上去抱住它。
“以后别再这么做了。”林见月看了她一眼准备拖着她走。
“什么？”林笑笑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
林见月斟酌了一阵，说:“这些没用的事。”
“嗯？哪里没用了？”
林笑笑手上突然发力拽住她，林见月力气比不过她只能被强制性地钉在原地。
她索性就不尝试动弹了。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笑笑。别再这么做了。”
林见月手臂一痛，林笑笑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嘿。”林笑笑看着她。
疼痛只持续了一秒，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林见月眼看着她快速抽回手，并把它们紧握成拳，看起来很有威慑力。
“你突然这是……”林见月真感觉见鬼了，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胳膊，她差点要以为刚刚的那一下是她的错觉。
“你一点都不明白，真是这样吗？”
她吸了口气，语气平稳。
气氛开始变得奇怪，林见月有一种想离开的冲动。
“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林笑笑的视线如刀般刺向她，林见月难以忍受地闪躲着视线，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像是在说晚上要一起玩什么游戏。
林见月现在明白了，彻底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她预想到接下来糟糕的一切，却不能阻止它。她的心脏因此慌张地跳动，恨不能跳出胸膛。
“我不想多说什么，但你不能总是这个态度。”林笑笑按住她的肩膀防止她逃走，这动作让林见月觉得喉咙像被扼住了一样难以呼吸。
今天太糟糕了，林见月想。
如果她安静地享用这个单休日，一切都不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