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浑身一颤,乔杏花眼神冰冷,脖子诡异的转了个圈,原本娇柔的声音也骤然变了调,尖锐而妖异。
“我都说了,我不需要你们来,你们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明嫣惊呼一声:“她的脸!”
乔杏花的脸变了,不是脸色变了,是脸变了。
她的五官像被揉捏的面团般移位重组,与底下另一张他们陌生的寡淡面孔来回交替闪现,最终又定格在刚开始那张妖冶美丽的脸。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一种酷似胭脂颜色的暗红纹路在她脖领上疯狂蔓延,不过瞬间就爬满了乔杏花的整个脖颈和半张脸。
她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吼,声音忽男忽女,忽老忽幼:“别做白费功夫了,你们是帮不了她的,她答应了的,她答应把自己给我,我们是互相交换。”
正迟疑时,裴玄礼忽从怀中甩出一张符箓,四周骤然亮起清光。
他抬手将符箓拍在“乔杏花”额头,那妖怪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尖叫,浑身顿时剧烈颤抖,那些暗红纹路像被灼烧般泛起焦黑。
“啊!啊啊啊啊!!!”
温柔借此机会毫不迟疑一琵琶对准这妖的脑袋打下去。
乔杏花的身体猛地弓起,口中吐出一团红色雾气,那雾气在半空凝聚成形,竟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面目模糊,只有一个硕大的裂口,发出嘶嘶怪响。
剑光暴涨,金镶玉与明嫣合力斩向那团黑雾。
双剑齐发,直接将雾气劈成两半,但那东西竟在空中经久不散,两团雾气蠢蠢欲动,似乎还在找机会回到乔杏花的身体中。
几人纷纷心神一凛,金镶玉又举起剑来,一阵剑气刀光之中,忽有两个人影破门而入,扑到乔杏花身前。
几人便听得:“且慢,且慢!快住手,砍不得,砍不得啊!”
为避免误伤,金镶玉连忙收手。
“我请你们来,只是想看看我女儿究竟为什么性情大变,你们怎么刚到这儿就对她大打出手,要不是我来得及时,我可怜的花儿,还有命在吗。”
说罢,乔母搂着乔杏花呜呜的哭了出来。
魏独秀急的不行:“快过来,她已经不是你的女儿了!”
乔父大怒:“你们胡说什么,她不是我们的女儿,难道你才是我们的女儿不成!”
“爹,娘……”
几人回头一看,只见那团红雾已经趁机重新占据了乔杏花的身体,她周身妖气内敛,身上的红色妖纹渐渐隐去,此刻倒在地上衣着凌乱,看上去完全是个备受欺凌的可怜女子。
门外,他们从被请进去,到被赶出来,只用了一刻钟。
乔家大门紧闭,门缝里传出乔父的声音:“你们快走吧,我不用你们看了。”
温柔急道:“那妖怪已经成了气候,若不现在把她除去,后果不堪设想。”
魏独秀也朝门喊道:“你们快把门打开!那东西不简单,跟它待在一起很危险!”
回应她们的是哗啦一声,一瓢从门缝里泼出来的冷水,温柔与魏独秀猝不及防,纷纷后退一步。
金镶玉和明嫣与大门的距离还远,没被波及。
至于裴玄礼,淡定的抹了把湿润的脸。
正当几人都束手无策时,旁边屋子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窗,一妇人好奇的探出脸看着他们。
“你们谁啊,站在乔家门前喊什么呢。”
金镶玉拱手道:“这位大嫂,我们是太玄宗的修士,刚解决完秦家庄的委任,又被乔家请来看他们家的女儿,但是……”
妇人一听到修士,立刻兴奋的打断了金镶玉的话。
“修士?你们就是解决了镇上秦家庄闹古怪的那几个修士?现在来老乔家了?”
“那可太好了!其实秦家庄怎么样都没所谓,天高皇帝远的也碍不着我们,可是老乔家的事儿早就该有人来管管了!”
温柔:“这话怎么说。”
妇人小心的看了看一旁紧闭的乔家大门,压低声音道:“乔家的小闺女儿杏花,怪的很。模样大变不说,还越来越不讲卫生,来找我女儿玩,吃水果也不洗,吃饭前也不洗手,脏死了!”
“这小闺女自从变了模样之后脾气还大了不少呢,这大热天的,我小儿子跟她泼水玩,她反倒生气了,恶狠狠的瞪了我们一眼就一溜烟儿的跑回家去了,什么人嘛,真不像话。“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他们家这些日子里,那乔杏花的屋子都是黑漆漆的,谁知道她在屋里都干些什么。我说你们可一定要把她变正常啊,她现在那个鬼样子,我都不敢让我女儿和她一起玩了。”
妇人嘴里念叨着关了窗回屋子。
听了妇人的话,金镶玉握紧拳头,“乔杏花被妖怪附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管了,既然他们不开门,闯也要闯进去!”
几人互相看看,各自郑重点头。
“嗯!”
几人强行进了乔家院子里后。
“阿嚏!”
一股熟悉的胭脂味,带着腥甜和腐烂的气息袭来,几人立即举袖阻挡,然而无济于事,屋子里的妖怪似乎知道有不速之客前来,这令人头昏脑涨的味道愈演愈烈。
明嫣一马当先踹开屋门,其他人鱼贯而入,跟在最后的裴玄礼却落后半步,瞥了一眼院子里的水缸,然后才跟进去。
刚刚冲进屋子,入耳的便是一阵咯咯地阴鸷笑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人族修士最讨厌了,既然非要来坏我好事,那就……永远留在这儿别走了!”
话音未落,一股红雾骤然扑向为首的金镶玉,甜腻脂粉气更是直钻每个人的鼻腔。
眼见雾气要包围几人,金镶玉低喝一声,金色的剑气尽数奔涌,横扫一片。
“乔杏花”见状不妙,在黑暗中悄悄显露,从指尖分出数缕雾气分别缠向明嫣与魏独秀的手腕,却没顾及到身后。
在它身后,温柔踏空上前,横举法器琵琶斜劈,打中她的瞬间,“乔杏花”的身躯一颤,皮下流转的红色妖气剧烈翻涌,一团飘摇的红雾从乔杏花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金镶玉找准时机,持剑破空而去,精准无误地将那刚刚与身体分离,正在逃窜的红色雾气贯穿。
红雾惨叫一声,却又在分秒之间重新游荡在屋子里,只剩下乔杏花的身体软绵绵瘫软在地上不省人事。
“我可是打不烂,烧不死的。”
红雾诡谲的声音回荡在几人耳边:“你们又何必如此呢,假如你们问问她,变美的时候高不高兴?她可高兴得很。”
“每天对着我笑,跟我说话,把她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都倒给我。你们这些人族修士不懂,人心里头那些念头,比你们斩妖除魔可有趣多了。”
金镶玉暗骂一声,“该死的妖孽,你害人性命,还有脸诡辩。”
“人命?”
“你们看看那个姑娘,又丑又蠢,走在街上没人肯多看她一眼。我给了她美貌,让她风光得意,这叫害?哼,这叫恩赐,我只是在她身上收一点回报罢了。”
说着,红雾猛地暴涨,猛的扑向温柔。
剑光横斩,明嫣将那团红雾再次劈成两截,然而它毫不停顿,恢复的时间更快了,刚被斩开,又重新合拢,仍然扑向几人。
几人急急退后。
魏独秀:“该死的,这东西还真像它说的那样,打不烂,杀不死,再这样下去,耗费体力不说,什么时候才能弄死它。”
明嫣:“是啊,得想个办法……等等,我们打它都累的半死,我怎么没看见裴玄礼出手?裴玄礼!”
无人应声。
魏独秀边打边道:“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要我说你们无忧峰的人就是不行。”
几人正与红雾打斗,此刻屋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裴玄礼端着一盆水冲了进来。
“师姐们,我来了!”
金镶玉,魏独秀,温柔,明嫣包括那团红雾在内,谁都没反应过来。
裴玄礼扬手就是一盆清水泼出去。
水在半空炸开,化作漫天雨滴落在红雾上,那团东西在触碰到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凄厉嘶嚎。
几人停下手。
裴玄礼又甩了甩盆,泼了第二道水。
“啊!!!”
红雾受到二次伤害,一寸寸的消融蒸发,从扭曲变形到迅速消融不过分秒之间。
直至最后,那些原本纠缠在明嫣腕间,魏独秀肩头的红色雾气也瞬间化作最后一缕青烟,风从门缝里一灌,便无影无踪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真正的乔杏花瘫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她的面容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一个普普通通,单眼皮,塌鼻梁的少女。
裴玄礼端着空盆站在原地,笑了一声:“完美收工。”
金镶玉还维持着挥剑的姿势,这会儿她看了眼乔杏花,又看了一眼裴玄礼手里的空盆,问道:“你哪弄来的水?”
“就是在院子里的水缸里舀的。”
几人还想再问,但在他们闯进屋子之前,金镶玉在这里布下了结界,此刻红雾已散,结界已解,乔父乔母听见动静,匆忙推门而入。
谁知一进门就见女儿倒在地上,容貌还变回了两个月以前的样子,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质问金镶玉一行人对乔杏花做什么,又为何出现在家里。
金镶玉讲清一切来龙去脉后,又上前探了探乔杏花的脉搏。
“差一点,差一点就无力回天了,不过好在是不幸中的万幸,安养几个月就能缓过来,至于容貌。”
她看了看乔杏花沉睡的脸,“本就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要再强求别的了,平日里,多多开解她吧。”
乔父乔母自是千恩万谢,乔母后悔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都是我们夫妇二人糊涂,冒犯了仙长们,多谢仙长们宽宏大量,不与我们计较。”
说着,乔母怜惜的看着尚在昏迷中的乔杏花。
“其实,其实我们也知道花儿她不对劲,不然也不可能去请仙长们,可是在看到她被打的跌倒在地上时,我一下子就后悔了,不管她变成怎样,都是我的女儿啊。”
裴玄礼:“伯母,你们的拳拳爱女之心本是没错,可却不幸遇见了这种妖怪,你们虽然知道杏花是被妖怪附身,可却并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妖怪吧。”
乔父乔母摇头,金镶玉一行人也向他侧目看去。
她们都知道附身在乔杏花身上的这东西是妖,可也却都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妖。
裴玄礼心有灵犀一般,道:“这种妖怪在我之前做散修时曾见过,不怪师姐们认不出,这本是一种末流小妖胭脂妖,在百妖谱中甚至都不曾记录过,若非亲眼得见,恐怕不会为人知道。”
“胭脂妖?”
“不错。”
“一种生于胭脂和妆粉中的妖怪,胭脂遇水则溶,所以胭脂妖也怕水。”
“胭脂妖没有肉身,本体是一团囫囵的红色雾霭,寿命也极短,不能修炼,不能化形,唯一的天赋就是情思迷障,于是专挑心底渴慕美貌的女子下手。”
“一般都是悄悄入梦许诺赠予对方绝世容颜,这期间,胭脂妖会持续以脂粉雾气渗入少女的七窍,放大女子心中的一切虚荣,嫉妒和偏执,一点点磨灭女子原本的性情,记忆。
被寄生的女子会渐渐无心课业,劳作,亲友,终日对镜自赏,喜怒全系旁人对自己容貌的评价,彻底沦为只贪恋美色的空壳。”
裴玄礼:“最可怕的是,它们会在女子心智溃散之时,吞掉少女残魂,永久的占据肉身。”
听到这儿,乔父乔母感到一阵后怕。
明嫣捏着下巴:“寻常的精怪想要修出人形,起码也得修炼数百年,这胭脂妖倒好,只需要一次夺舍,就能直接拥有完整的身体,省去一切苦修时间。”
魏独秀回想起那血红的一团,嫌恶的打了个哆嗦。
“这东西,长得丑,想的倒挺美。”
“多谢仙长们救我女儿于危难之中,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们夫妇俩只愿来生为仙长们当牛做马,请受我们一拜。”
乔父乔母听了这妖怪的可怕之处,当真心有余悸。他们真不敢想自己的宝贝女儿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一只妖怪给代替了去会怎么样。
幸好幸好,说着,二人就要向金镶玉一行人行大礼。
“使不得使不得!”
明嫣一个箭步上前,左右手各托一把,将乔氏夫妇搀住。
金镶玉也道:“保护百姓是我们太玄宗弟子的责任,二位不必道谢,倒是我该跟你们说声抱歉,方才情急,硬闯了屋子,让你们受惊了。”
乔氏夫妇连连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朝几人深深鞠了一躬。
……
解决了胭脂后,金镶玉一行人便真的要动身回去了,乔氏夫妇挽留不成,又目送着他们出门。
之前的邻居妇人这时又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几位仙长出来了?那老乔家的小闺女可变得正常了?”
明嫣摆摆手:“正常了正常了,以后你家女儿可以放心找她玩了。”
妇人愣了一下,又笑着点头。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