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魏独秀破天荒的一大早就往灶房跑。
她到的时候,灶房里已经有人了。
月妈在案板上揉面,妙妙搬了小板凳在旁择菜,仅仅过了一晚,她原本苍白的脸上不仅有了血色,还有了笑容。
两人中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妙妙择好一根菜就放进月妈手边的筐里,月妈揉好一个馒头也顺手搁在妙妙那边的笼屉中。
魏独秀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毅然转身去了后院。
那棵邪性的老树树皮上的裂纹还是老样子,却不再渗红浆了。
魏独秀绕着树根走了一圈,在背面靠院墙的位置发现一块新的松动,这里的土是湿的,像是昨夜被人翻过又踩实的。
魏独秀扒开地上的浮土,只见底下埋着一只粗瓷小瓶。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转身就见妙妙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药,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碰上,妙妙开口道:“仙长,缸里的东西在今天早上就已经散了。”
“我娘在今早天亮前去开的缸盖,妹妹自己升起来就散了,顺着窗户飘出去,贴在槐树根上沉下去了。”
“娘说是妹妹认出了我,不想再吓我了。"
散了?
那团差一点就化作怨鬼的黑雾在一夜之间自己散了。
是因为月妈把她重新埋回了树下,还是因为她看见了姐姐坐在灶台边择菜,跟娘挨着肩膀。
……
如今秦家庄后院的槐树不再渗血浆,怨童的怨气已散,月妈母女重新相聚,金镶玉一行人坐在客房围成一圈,脸上仍满是忧心忡忡。
看来眼下唯一一件需要解决的,恐怕也只有那件事了。
果然,冲突在第二天便爆发。
第二日清晨,明嫣站在院子里,正看到一脸铁青的秦庄主迎面而来。
“秦庄主……哎?”
“让开。”
魏独秀这时恰好从屋子里走出来,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看着前面那个急匆匆的背影。
“谁又惹这死老头了。”
很快,后院灶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以及男人的怒骂响动,很快就惊动许多下人。
金镶玉等人闻讯赶来时,灶房外围着的下人已是议论纷纷。
金镶玉:“规矩都忘了吗,各人都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人群这才四散开来。
待她们走近灶房,就见灶房的门四敞大开,秦庄主吃力的拎着一把劈柴斧头,胸口起伏的喘着粗气,之前那个豢养怨气的水缸已经被他一斧头劈碎了。
月妈紧紧抱着妙妙站在碎缸旁,她低着头看地上崩了满地的碎片,一动不动。
妙妙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也抿得发白。
秦庄主顾不得有人闯进来,待喘匀了气,便径直抄起斧头指向二人:“妖妇!贱人!我供你们吃供你们喝,你们竟然背着我暗中勾结,在我宅子里养这种东西想蓄意害我!若不是……若不是这贱人推拒与我亲近,我一路跟着她来了这儿,还不知道你们给老子下了这么大的套!”
月妈闻言,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眼神让秦庄主忽地打了个寒战。
这个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被抽空了一切之后的平静,平静得什么都不剩了。
“你这狼心狗肺的活畜生,既然你都知道了,你又怎么有脸出现在我和女儿面前的。”
秦庄主:“我……我当年也是无奈之举,不卖你们俩,难道要让我们一家三口一起饿死吗?”
“呸!谁跟你一家三口,不嫌的恶心!”
月妈狠狠啐了一声,“当年的事我原本在找回女儿后不愿追究,可是你,你……你对女儿做的那些事,千刀万剐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秦庄主又道:“我又不知她就是我女儿,我又怎知你们还活着,反倒是你岳二娘,你敢谋害主家,当心本庄主···…本庄主把你们都浸了猪笼!”
岳妈轻蔑一笑,安抚的拍了拍妙妙的手。
“你敢,老娘当年和你签的是活契,当时就说好了是来这里做帮工,不是你的奴隶。到时候,看看是你要把老娘浸猪笼的命令下的快,还是我一嗓子把你这些年做的破烂事吼出去的快。”
僵持不下之际,岳妈走上前,悄声在他耳边道:“既然你我各有过错,为何不念及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义,一切事情都好商量,反正如今你是庄主,我是厨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秦庄主警惕的看着她,岳妈只是笑。
一阵对峙过后,秦庄主眼睁睁的看着母女二人走出灶房,与此同时,手里斧头也滑脱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金镶玉等人站在灶房外,将他们之间说的话句句听的真切。
待二人出来后,金镶玉上前。
“月·…岳妈,妙妙姑娘,我们此行前来就是为查清妖鬼之事,如今水缸中的怨灵已散,剩下的私事还需你们自己解决,我们即刻要启程返回宗门了,此番是来告辞的。”
“仙长们这就要走了?也好,这等腌股之地,多待一时半刻都脏了人的脚。”
岳妈拉过妙妙。
“老婆子还要多谢仙长们,如果不是你们告诉我妙妙的事,我不知还要在这世上熬上多少年,来,妙妙,我们向几位仙长道谢。”
妙妙依言行礼。
明嫣忙去扶她。
“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
裴玄礼:“您言重了,查清真相也是我们太玄宗弟子的分内之事。”
温柔:“是啊,往后只要您和妙妙姑娘安心度日,弥补从前的那些苦难,便是对我们最大的道谢了。
岳妈含泪点头。
然妙妙执意要留几人用最后一顿饭,几人推拒不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待饱餐一顿后,几人在岳妈和妙妙的目送下,走出秦家庄的大门。
只是在临行前听路过的秦家庄下人说,午时用饭时不知怎的,秦庄主突然出现了中风前兆,偏瘫手抖,嘴歪眼斜,连每日都要喝的参汤补药都端不稳了。
夫人去请了大夫前来诊治,说是气血逆乱,嘱咐务必要静养,非必要不要见闲杂人等。
于是这位秦庄主便被唯一的亲近之人,夫人苗氏,以秦家庄女主人的身份命人将他挪去了庄子里最为清净的柴房,往后日白参汤喂养,清净作伴,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