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一声,灶房的门开了。
饭菜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灶台前忙碌的月妈偏头瞥了门口的二人一眼,正好和魏独秀,温柔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呵呵的笑了两声。
“是你们啊,来拿晚饭吗,不过还要再等一会儿。”
“这个不急。”
魏独秀站在门口,看着她因揉面而沁出汗珠的额角,忽然开口:“月妈,您以前也是杏花镇本地人吧,听庄里其他人说,你似乎还懂些风水之术,怎么就只做个厨娘呢。”
背影不语。
温柔和魏独秀静静看着她,分秒钟后,老妇人转过身,将沾着粉面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二位仙长。”
“你们有话问老身,可老身也有话问你们。你们今天进了这里的地窖,是吧。”
魏独秀没有否认。
“你们能问出这个问题,想必也是知道了一些事。我不想瞒你们,地窖墙上的那些字,是我女儿刻的,她被关在地窖里的时候,我在这座庄园外面,她在底下刻字,我在上面找她。”
说到这里,灶膛里一根柴火噼啪炸了一声,明灭的火光在月妈脸上跳了跳。
见对方这般坦诚,魏独秀索性也直接问道:“水缸里的东西也是你养的?”
月妈慢悠悠地把面团揉好放进蒸笼,转身看向她们的目光沉的像井水一样,平静的令人发寒。
"看来有些事哪怕不说,你们早晚也会查到。对,是我养的,水缸底下的夹层里烧了菜人巷几十口人的骨粉,和我二女儿的血肉拌进去喂了三个月,才养出那一团出来。"
温柔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怨灵化形,若我们来的再晚一些,只怕就要化作怨鬼了,到时候整座秦家庄的人都会没命。”
“那就让他们都去死!”
月妈忽然赤红着眼睛咆哮。
“你们今天也看到了,这座庄里的人媚上欺下,虚荣麻木,一群败类渣滓……活成这样的人还不如都去死,给我的女儿们陪葬。”
魏独秀:“所以,你是因为常年被欺压所以才……”
“当然不是。”
月妈嗤笑一声,缓缓解开围在身上的一层层麻布。
“事到如今,告诉你们也无妨。”
“三十年多前的杏花镇,还不似今日这般糟污。那时候,我爹娘还尚在人世时,经营着一家铺子,颇有家资。我也年轻过,我那时候也不过和你们一般大的年纪,年少瞎眼糊涂,因为些酸诗,几句空口白话的山盟海誓就义无反顾的嫁给了个落地书生,本以为能好好过清净日子,却忘了有句话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月妈声音呢喃细语,仿佛只身回到了三十年前,二人静静听着,整间灶房只有柴火噼里啪啦响的声音。
“先头因着我爹娘的接济,还有些恩爱时光,哪知道……哪知道几年之后,整个镇子迎来了百年不遇的蝗灾,庄稼地里粮食颗粒不收,往年还能吃上玉米面饽饽,那年却是草根子也没有半颗。我爹娘的家被一群流民打劫,家中粮食器具都被抢了,我爹去拦,却被打破了头不治而亡,我娘惶恐不安,没过几日就郁郁而终。”
“我得知此事哭了很久,却突然发现在那个当口怀上了孩子,这下家里的粮食更不够了,我,他,我三岁的女儿,和肚子里的孩子。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他竟趁着我大着肚子,将我和女儿绑去了菜人市,独自拿着一口粮食离开了杏花镇,从此不知所踪。”
魏独秀暗骂一声,怪不得这月妈这么愤世嫉俗,原来还有这层被负心人伤人伤心的过往。
月妈眼中满是痛楚。
“进了菜人巷,买主把我买走的第三天,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掉了,那是个已经成型的女胎,为了不让她死后也不遭安宁,我把她扔进灶坑,烧成了一把灰。后来好不容易等到朝廷不准买卖人口的禁令,我才趁乱逃了出去,却再也没找到我的女儿,又只好回头去找二女儿的骨灰,我在灶坑里刨了很久很久才找回一点点。”
“三十年了,杏花镇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也换了好多做工的地方,不过都一直随身带着它。”
“后来,你们猜怎么着了,真是天意弄人啊。”
月妈放声大笑,笑得满脸泪痕。
“机缘巧合下,我竟然来到秦家庄做工,可是我,我竟然,我竟然发现,发现当年那个欺我负我,伤我害我的贱人正独坐高台珍馐满桌美女如云!”
“我也曾良善过,也曾温婉过,可是这该死的世道从来就没放过我,爱我的尸骨无存,害我的金玉满身,欺我的锦衣玉食,我爱的生死不知。”
魏独秀与温柔瞬间大骇。
什么?
月妈的意思是,当年那个为了一口吃食就将她和亲生女儿一同卖进菜人市做口粮的负心汉就是……
就是现在秦家庄里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秦庄主!?
灶火映着月妈的半边脸,另外的半边埋在阴影里,她示意她们看向水缸。
“你们放心吧,它杀不了人的。我也知道,我的女儿们都回不来了,它只不过就是一团还没长全的魂魄罢了,做不了什么事的。”
“只是每天晚上去槐树上刮几下声音,往缸底放几块骨头,再悄悄的,去那个畜生的掌心里划几道印子。”
月妈的声音带着诡谲的笑意。
“我就是让他吃不好,睡不着,让他害怕,他那么怕吃苦挨饿,我就助他去早登极乐,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柔声音复杂。
“你刚刚说,要这里的人一同为你的女儿们陪葬,可倘若,倘若我告诉你,你的大女儿还活着,并且就在这里呢。”
“你胡说什么。”
月妈猛地攥住灶台的边缘。
温柔看着她慢慢变白的脸,重复道:“我说,我知道你的大女儿在哪。”
月妈只觉得此刻天旋地转,耳中嗡鸣,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剧烈,最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她在哪?”
……
她们带着身后的斗篷人穿过后院时,天色已黑透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铺了一地。
院子里烛火亮着,秦夫人苗氏还没睡,她坐在妆台前,对着手中的的绣像发呆,听到叩门声,才起身去开了门。
看到魏独秀和温柔时,苗氏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你们……”
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苗氏的目光落在二人身后的月妈上。
月妈掀开斗篷,露出苍老的面容,隔着那道矮矮的门槛看着苗氏,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你,你……”
苗氏不明所以。
直到月妈含着泪,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揭开了脖子上的围布。
苗氏下意识看到了她脖子上那块齿状凹凸的梅花胎记,忽然明白了什么,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妆台边沿上,连带着桌上的东西也掉落在地。
月妈跨过门槛,弯腰捡起地上的绣像。
她看着布面上的无脸女人,看着那朵用淡红丝线绣出的梅花胎记,手指抖得快要拿不住。
月妈流着泪把绣像贴在胸口,抬头看着苗氏呆住的眼睛,声音哑得只剩气声:“你小时候怕黑,每天晚上都要我搂着睡,你说,娘,你看窗外有没有月亮,有月亮你就不怕了。在菜人巷时,你抓住我的手不放,他们掰你手指头的时候,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苗氏的眼泪落了下来,话在喉咙里嘶鸣很久。
“我说的是……娘,你别松手。”
月妈早已泪流满面,听到这声娘,终是忍耐不住,一把攥住苗氏的手腕。
“妙妙,我的儿,我的儿啊。”
“娘!”
两个相见多年不相识的可怜人此刻攥着彼此的手臂,双双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苗氏,不,妙妙的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
她年幼时的经历太过残忍,使得她长大以后的记性越来越不好,她早就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所以绣像上的女人才没有五官。
她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只是在午夜梦回时,经常能听到苗这个音节,所以在养父母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脱口而出:
“我姓苗。”
却全然忘了自己的小名儿,妙妙。
“三十年。”
月妈似哭似笑:“我和你妹妹无头苍蝇似的在杏花镇找了你三十年,却没想到,你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娘没用,都是娘没用。”
妙妙抱着她不肯松手,一个二十岁的人,现在如同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魏独秀和温柔早在将人带到时就离开了这里,给母女二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她们在这晚互相诉说了许久,久到廊下的灯笼熄了两盏,久到院子里的风停了。
……
秦家庄客房。
见二人归来,金镶玉低声问道:“她们相认了?”
“嗯。”
明嫣不由有些沉默。
“竟然是这样,怎么是这样……那现在该怎么办。”
金镶玉一时竟也拿不定注意,她抬头看了眼融融月色,说道:
“再说吧,就算是天大的事,也明天再说吧。”